與昆明是結(jié)了緣的，數(shù)十年前的一個秋天，母親誕我于這個四季如春的城，開啟了我的人間旅程，我的第一聲啼哭落在了這個城，我的第一眼所見，是這個城，或許，自此便注定了與它的緣。那時，軟軟糯糯的我，眉清目秀，出生的瞬間便讓外婆一家喜愛至極。當母親短暫的產(chǎn)假休畢，外婆一家意欲留下可愛的我，但母親十分不舍得，亦擔心以后若相隔太久，與她生分，于是便婉拒了外婆的好意，與父親一起帶走了我，回到了他們工作的地方。
父母工作的地方，那時是一個全國知名的大型銅礦企業(yè)，正是紅火建設的時期，忙碌的工作讓父母應接不暇，當我咿呀學語之時，昆明的外婆家再次成為母親托管我的首選之地。與當年已經(jīng)非常富庶的銅礦所在地綠汁小鎮(zhèn)相比，昆明還是以其豐富多樣的各種美食和四處可游玩的景點，誘惑著一個孩童的心，我欣然前往，盡管父親和母親十分的不舍。
外婆家居于市中心的建水會館，房子雖陳舊，位置卻極好，大院門口是熱鬧的街道，各種時鮮蔬菜水果和豐富的物品應有盡有，生活十分方便。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一處風水寶地。當年的會館居住著幾十戶人家，幾乎一半的人家都說著和外公一樣濃重的建水話，聽起來好像在唱歌。記得院里有幾位與外婆年紀相仿的建水婆婆，纏著小腳，遇到院里熟悉的鄰居，總是熱情地用濃重的建水話相互打著招呼，每次經(jīng)過她們身邊，我總喜歡回過頭去看著她們，精神矍鑠地拐著小腳走路的樣子，她們別致的鞋子和特有的步子，總是讓我好奇且疑惑，我總在想像她們那雙繡花或不繡花的小鞋子里，三寸金蓮藏著怎樣的故事。我的外婆也曾纏過足，因為實在無法忍受疼痛便悄悄放開了纏腳的布，后來，外婆的腳穿了38碼的鞋，我看過外婆的腳，寫著舊時代輕微的痕跡。
與外婆一家的昆明口音比起來，我似乎更喜歡外公獨有的建水口音，特殊的發(fā)音聽起來似乎是滑著出來一樣，親切而有彈性，以至于后來的我，每每聽到類似于建水口音的語調(diào)，便覺倍添了格外的親切感。出生于上世紀初的外公，自小在建水的東林寺街長大，經(jīng)歷過舊時代，再后來便到了昆明。外公能讀書看報，算賬，每天都要購買一份《春城晚報》專心閱讀，是他多年堅持的習慣。外公脾氣性格極好，待人十分的謙虛溫和，從舊時代走過來的他，吃過苦，卻依然心地善良，做事踏實，也因此，建水人給我最初的印象便是外公給我的印象。一次偶然的機會，外公的秉厚誠實被一家國有單位破格超齡錄用為正式員工，給外公未來的老年生活帶來了有力的保障。
在我年幼的記憶里，似乎沒有過外公發(fā)脾氣的印象，他謙讓客氣，從不與人爭輸贏，在建水會館住戶里的口碑極佳！老人家常去附近的云津菜市場買菜，向小販買菜時，外公從來不說“買”，卻說“分”，譬如：“麻煩分我?guī)變苫蚨嗌馘X的某某菜”，對于外公這一特殊的買菜口語，我倍覺好奇，記憶尤深，也一直成謎。成年之后，方才悟出了個中原因，正是因為外公的敦厚善良，讓他從未把自己置于高于別人之上的人，他平等待人，尊重別人，故而即便是在一種買賣關(guān)系中，他也把尊重對方的優(yōu)秀品德做到了極致，言行合一。
那時的建水會館大院里，是沒有自來水通到各家各戶的，日常用水都要去大院里的公用水管去提水，每家都備有一個儲水的大水缸，外公家的水缸是一個土黃色的陶瓷大瓦缸，約摸可盛下六、七桶水。大院公用水管之上用一個白色鐵皮盒子鎖住，院內(nèi)住戶各有鑰匙，一分錢四桶水，每次家里人去提水，我總愛跟著去，當看到清洌的水嘩嘩從公用水管里流到自家的水桶時，我都會拍著小手歡呼雀躍，當年當時那一種小小的滿足感，至今已是一種奢侈！縱然后來的時光里，得到過無數(shù)各種各樣的物質(zhì)與物品，卻無法再有舊時光里那種獲得后無比歡欣的滿足感。
兒時的我，竟是十分頑皮的，總是對外公家的大水缸充滿了好奇，一天，家里大人都出了門，我和弟弟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新玩法。我們把缸里的水全部舀出來倒掉，然后輪流著用小木凳踩著硬是爬進大缸里，手不停拍打著大水缸，聽著它因我們不斷敲擊而發(fā)出的特有聲響，我們得意的笑聲在屋子里飛轉(zhuǎn)……得意的笑鬧中，外公第一個推門而入，看到我們一身水漬和滿地狼藉，他并沒有過多的責罵，幫我們換下潮濕的衣服之后，便讓我們跟著他去院里的公用水管提水。正是做飯時間，只見水管前已經(jīng)排了很多人家，外公個子并不高，那時已是六十多歲，雖然身體尚硬朗，跟在他的身后，看著他已經(jīng)佝僂的背影一桶桶往家里提水卻毫無怨言的時候，我開始懊悔我們幼稚的淘氣，原來，我們的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辛苦之上的，從此，我們不再頑皮地“折磨”盛水的黃色大土罐，更知曉了節(jié)約用水的意義。
孩童之間的熟識，總是快速且愉悅的。建水會館里的孩子總會相約著一起玩，相互間，我看到了會館里各家房子的不同。我記事的時候，幾乎已經(jīng)看不出會館原來四合院的模樣了，大院里早已有了一家生產(chǎn)五金零件的小工廠，廠門口經(jīng)常會停放著一輛三輪車，那時的我們，常常是一群孩子嬉鬧著攀爬到三輪車上面玩耍。
兒時我所看到的會館僅限于我認知范圍內(nèi)的區(qū)域，一共兩層，每家的房子大小不同，位置不同，看到的會館樣子也不同。有的家里通暢寬闊，有的家里逼仄曲拐，間或有黑漆漆的木柱子，雕刻著模糊花紋的石礅，木制的門和窗，懸于房子上面的橫梁，依稀還有一些可見的花紋與顏色……外公家廚房的灶臺右邊有一棵黑色的木柱子，柱子下端是一個沉甸甸的大石礅，灶臺的左邊是土砌的外墻，灶臺被鑲嵌在了中間，一墻之隔便是通往外面大院的石塊拼成的路。
院里的玩伴大多家居于一樓，最鄰近外公家的樓上住戶，每天上下樓都會把木樓梯踩得咯吱作響，每次樓上人家經(jīng)過，坐在外公家里透過那一扇小小的木窗子，我都會看到他們或匆忙，或悠閑的腳，幼小的我對樓上充滿了好奇。于是玩伴中大眼睛，細長臉，纖瘦的女孩“老八”，便帶著我去了她家，樓上的空間寬敞開闊，一共居住著三家人，抬頭可見有殘留色彩的木梁高高懸在頭頂，趴在她家的窗子向下看，看到了大院的另一種模樣，目及之處，是我在外婆家根本看不到的景色，高處與低處，看到的景色是不同的。
當年并不知道，也從未聽大人說過，我們居住的這個大院，簡陋斑駁的院門頭上標寫著“魚課司街5４號”的這個地方，竟是一個非常有歷史淵源的大院！它是舊時昆明非常知名的大戲臺，宣統(tǒng)年間引領(lǐng)風騷，在昆明首家對外開設營運的“丹桂戲園”！一所依照元代京城建筑風格而修建的古老四合院，是元代的滇籍官員興建起來的建水同鄉(xiāng)會館，據(jù)說當初修建會館的一磚一木均是從建水精選出木材和石材，而后用車推馬拉運至昆明的。
難怪大院里居住著許多說著建水話的人家，難怪院里的木柱子已經(jīng)刻上歲月的風霜，黝黑的顏色似乎藏著許多往事，門框上的雕花圖案年代久遠已難辨清楚，塵埃遮掩不住的精致雕花朱漆門窗，雖失了顏色卻遮擋不住昔日建水會館的華麗輝煌，還依稀感覺得出當年的氣派與奢華。如果當年的戲臺向里，外公家便是居于大戲臺的左下方位置，后來搭建起來的灶臺旁邊，便是戲臺的大柱之一，而樓上女孩“老八”家便是居于大戲臺的正中央了。建水會館曾是民國初年較有名的滇戲演出場合，當時名角薈萃，如李少白、鄭文齋、李瑞蘭、邱三麻、九根毛……等名角都在此搭班。
當這些塵封的歷史記憶被我認知，已經(jīng)是許多年之后的事了，１９９１年，外公去世，１９９７年，建水會館所有住戶響應政府城市規(guī)劃的號召，全部退出會館整體搬遷到了昆明的各個地方，同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從此揮手作別，各自天涯。同年，外婆去世，自此，我記憶里的建水會館往事劃上了一個時代的句號。社會前進的步伐牽著歷史的大手，翻開了城市建設的新紀元，賦予了建水會館新的歷史意義。現(xiàn)今，建水會館已經(jīng)成為市中心一個熱鬧繁華的商業(yè)廣場，里面的戲臺是仿舊新建的，木雕紋飾精美，雖為重建建筑，但部分細節(jié)依然嚴格遵循中國古代建筑特點：脊上走獸，梁上雕花，極大程度上保持了原有的建筑風格，是金馬碧雞坊仿古建筑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向人們展現(xiàn)著昆明歷史名城文化風采。
每年，我都會來看一看留給我太多回憶的昆明建水會館，所幸，外公家臨街的那一扇雕花木窗外，那一棵熟悉的老樹仍在，一直向天空延伸著繁茂的枝葉，傳遞著生命的綠意！雕花的門窗里，似乎還有親切熟悉的建水話，悠悠入耳畔，訴說著回不去的時光，思緒萬千。許多年以來，我一直偏愛著建水那一個文化底蘊深厚且歷史悠久的小城，因緣由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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