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經(jīng)周折,青年畫家馬力終于走進這片深邃的山谷,馬上被紫色的世界吸引住了,他發(fā)狂地抱住一棵古茶樹,狠勁地搖著。
古茶林是圓形的,就像擺放在景邁山的大盆,紫色的植被郁郁蔥蔥地生長著。
馬力猜想,這里很少有外面的人進來。
山谷中央蜿蜒延伸的溪水,仿佛為這個紫色的世界開了一道口子,見了天,這個終年紫霧纏繞的山谷終于可以享受到陽光的撫摩了。
“找到了!找到了!”
馬力發(fā)狂地喊,聲音在山谷里發(fā)出嗡嗡的回響。
突然刮來一陣風。
“咔——”
尖厲的呼嘯突然從一棵野生大茶樹頂上響起。
馬力大吃一驚。
巖鷹,就在馬力的不遠處。
這是一只碩大的巖鷹,在茂密的樹葉間突兀而出,巖鷹的羽毛是灰色的,眼睛和嘴呈金黃色,一雙利爪牢牢地抓住粗壯的古茶樹枝。
巖鷹的叫聲在盆形的山谷里尖厲地回響。
馬力閉上眼睛,腦袋像要開裂。
只覺得兩面的古茶樹叢就要合攏過來,把自己夾住、夾扁。
巖鷹飛走了,把尖叫聲帶到遠方。
馬力晃晃腦袋,睜開眼,他的背心濕透了。
這景邁山真厲害,連這么碩大的巖鷹都能生活在這里。馬力想。
一陣雨點飄來,馬力抹去臉上的雨水,鉆進剛才巖鷹歇腳的古茶樹腳下,茂密的枝葉遮擋了紛亂的雨水。
他找了個靠溪面的石塊,把旅行包和畫板取下,然后支好畫架,看著難得一見的古茶樹叢,拿起畫筆,慎重地畫了起來,寬大的白紙上留下了幾筆素描。
山谷陰森森的,分不清是晴天還是雨天。
馬力心急極了,就像跳進了藏寶洞,拼命地撈,恨不得把所有的野生古茶樹群都畫上。
馬力忘了自己,忘了世界,只是畫。
天好像下起了大雨,但是雨點打不著馬力,山谷像一個避風的港灣。
嗷——嗚!
突然,遠處好像傳來老虎的嘯聲。
一陣山風刮來,吹醒了這棵古茶樹,巖鷹又尖叫了。
“咔——”’
尖叫聲像一把劍,從耳膜刺進心臟。
馬力打了個哆嗦,畫筆不聽使喚,在紙上戳了個印痕。
雨水和著腐葉從枝葉間滴下,弄臟了雪白的畫紙。
好像有人喊:
“畫家,快跑!”
馬力看看四周,沒有人,突然發(fā)覺山谷里黑暗了許多。
一簇潔白的東西向馬力沖來,他疑是天上落地的白云。
好像是白云纏住了馬力的手,把他往深林里拖。
馬力身不由己,跟著白云跑。
爬上不遠處的石壁,幾線雨打得馬力的臉發(fā)麻。
嗷——嗚!嗷——嗚!
虎嘯聲越來越響。
似千虎呼嘯,萬馬奔騰,原來是整個山谷的洪水都沖向馬力畫畫的地方,整座景邁山的山洪都沖向這個古茶林的小溪。
頃刻間山搖地動,天崩水傾。
洪水似乎在嫌古茶林的小溪太窄,不滿地咆哮著,氣勢洶洶地向兩邊的石壁撲去,威嚇石壁退后幾步,把路讓開。
馬力看見一株野生古茶樹被洪水拋弄著,時隱時現(xiàn)。
洪水從他剛才畫畫的地方漫卷上來,大茶樹的根部沒入水中,仿佛從水里長出來的。
“咔——”
巖鷹的叫聲像劍一般從馬力的心臟穿刺而出,他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二
似琴聲?似笛奏?
婉轉(zhuǎn),悠揚,隱隱約約的。
馬力為了聽得清楚些,抬起頭來。
琴聲消失了,笛奏沒有了,他失望地躺下后,“嗶哩哩”的樂聲,又隱隱可聞。
他把耳朵貼住石壁,聲音清晰了。
聽了半天,馬力恍然大悟,這次不是巖鷹的尖叫聲,而是風吹古茶樹梢傳來的聲音。
馬力一骨碌爬起,不小心碰倒一只瓦煲,一堆茶渣傾倒在地。
他醒悟了,自己曾經(jīng)失去過知覺,不知是誰用濃茶救醒了自己。
這是一間緊挨石壁的茅棚,洞壁鑿有一個小口,擱著半截松明子,地上的干草軟綿綿的,草堆里塞著一截木枕頭,凸鼓鼓的。
馬力打了個哈欠,一縷輕煙從洞口飄進,用手一抓,手心涼涼的,原來是景邁山自下而上飄來的紫霧。
馬力走出茅棚,山谷像被一縷縷白色的輕紗纏繞著。
紫霧冉冉地從谷底升起。
有的水平上升到石壁旁,被風一吹,散開去,漸漸淡化。
有的卷著旋渦從谷底沖出,螺旋形翻滾著,升得很高很高。
突然,一群巖鷹從山谷深處飛出來,飛過馬力的頭頂。
他只覺得被巖鷹啄了一下,仔細看,是巖鷹丟下的一只野雞雛。
丟了野雞雛的巖鷹不甘心地離去,在他的頭頂盤旋,一邊“咔——”地尖叫著。
馬力把野雞雛丟出四五米遠,巖鷹突然俯沖而下,沒有著地,又忽地直飛上去。
原來是一次試探性的沖刺,看到地上的人毫無動靜,又突飛而下,抓起獵物,飛走了。
沾著露水的青草毛茸茸的像一塊濕毛巾,馬力用青草擦除沾在手上的野雞雛的羽毛。
漸漸地,太陽出來了,在山谷的上空劃出一個個紅黃圈、紫藍圈。
一線陽光像一把手術(shù)刀,破開了景邁山的胸膛。
被大雨沖刷過的古茶樹群落,顯得愈發(fā)蔥蘢,枝葉間,散發(fā)出陣陣普洱茶的清香,沁人心脾。
馬力靜靜地觀賞著景邁山的美妙景象,目光落在一塊方方正正的潔白的石壁上。
“好大好平整的石壁。”馬力自語一聲。
背后有動靜。
回頭看,恍然看見一朵白云從茅棚飄出,很快鉆進了古茶樹叢中。
馬力返回茅棚,瓦煲不見了,放瓦煲的地方擱著一口鑼鍋。
鑼鍋里透出一股香味,馬力把鍋蓋揭開,啊,香噴噴的糯米飯,中間夾著香臘肉。
馬力蹲在茅棚里吃臘肉糯米飯。
遠處的山腳下,一間間嶄新漂亮的房舍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古茶園和森林間,炊煙彌漫。
三
山洪來得快,去得也快。
黑色的螞蟻在洪水退卻的古茶樹旁翻起了一個個紅色的土丘。
旅行包還牢牢地掛在古茶樹上,馬力打開旅行包,突然從里面跳出幾只螞蚱,在他的肩上、胸膛上忙亂了一陣,便一頭栽到草叢里,不見了。
掛好尼龍攀梯,馬力爬上石壁。
潮濕的風從山谷上方吹來,被石壁擋住,反彈到畫家身上,搔得他脖頸癢癢的。
馬力不假思索,在石壁上畫了一棵古茶樹,茶樹開著潔白的茶花,一朵朵茶花在綠葉的托襯下,像一個個含羞的少女。
兇猛的巖鷹盤亙的茶樹頂上,保護著古茶樹,顯得神圣不可侵犯。
馬力知道,云南是普洱茶的故鄉(xiāng),景邁山就是一片片沉睡的古茶園。
馬力覺得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便涂掉重畫。
石壁好澀,涂料涂上去格外顯目,石縫間不時探頭探腦地露出壁虎的腦袋,小眼珠緊緊地看著馬力流汗的臉。
一道光像探照燈一樣灑下來,在山谷里探視著,并在悄悄地發(fā)生移位,時而像窺視石壁的秘密,時而溫柔地摟住溪邊的青草,時而吻著古茶樹的枝葉。
霧全散了。
馬力賣力地工作著。
忽然覺得屁股碰上了一道熱氣,好像被烙鐵燙著了似的。
扭頭看,原來是一道光,不知過了多久,這種熱便重重地壓在整個后背上。
好多鳥飛進山谷,爭著啄溪邊的飛螞蟻。
一些鳥對死去的飛螞蟻不屑一顧,慵懶地鉆進古茶樹葉間,閉上眼睛養(yǎng)神。
石壁好像從沉睡中醒來,慢慢地吐出熱氣,燙得馬力臉發(fā)痛。
在石壁的另一方,馬力畫著一個粗壯的漢子,跪在一棵野生古茶樹旁,虔誠地敬拜。
馬力濃筆描繪那粗壯的漢子,他由這個漢子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馬力的父親馬自強是個善于工筆畫野生古茶樹的老畫家。
馬自強年輕時是茶鄉(xiāng)人,由于畫茶樹出了名,而走進了魔都。
前段時間,馬自強同另一位畫家刁有才接手一臺大活計,為一個廣東人在魔都經(jīng)營的五星級賓館畫巨幅野生古茶樹群落壁畫。
在完成半幅壁畫的時候,馬自強和刁有才抬著半幅壁畫準備安裝,兩人眼看力氣不支,旁邊的人叫快點撒手,馬自強不肯撒手,刁有才卻撒了手,壁畫掉下來,砸斷了馬自強的兩只手。
馬自強不后悔,對馬力說,畫景邁山就不應撒手。
賓館老總按生意場上的規(guī)矩辦事——馬自強不按期畫好野生古茶樹群落壁畫,就要支付高昂的違約金。
刁有才不辭而別,因為合同不是他訂的。
壁畫還剩下一半。
馬自強長吁短嘆,眼看半年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
馬力拿起父親的畫筆,說:
“啊爸,請放心,這幅畫的另一半由我來完成,包管按期畫好。”
于是,馬力不遠萬里,鉆進這深山古茶林里來了。
在景邁山不少野生古茶樹群落生長的地方,馬力看到很多被挖去了樹木的土坑。
他從山腳茶葉種植基地的茶農(nóng)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自從景邁山申遺以來,很多銅臭的茶葉老板四處尋找盜挖那些珍貴的野生古茶樹,移栽到遙遠的臺地茶園里,很多古茶樹在移栽的過程中,由于水土不服,成活率極低。
古老的山谷,正在遭遇一場浩劫。
功夫不負有心人,馬力終于走進了這個野生古茶樹群落保護完好的景邁,發(fā)現(xiàn)了這座紫色的寶庫。
他放棄了在自己畫紙上繪畫的工作,卻精心制作一幅石壁畫,難道自己能把這一面石壁背走嗎?
四
石壁吐盡了它的熱量,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呼出最后一口熱氣之后,全身慢慢地冷卻了。
馬力的彩筆,一筆一筆地畫著,筆尖飛出一朵朵潔白的茶花。
巖壁旁邊的石洞,陰森森地向外吐著冷氣。
一陣冷風吹來,馬力打了一個冷噤。
遠處似乎有人在呼喊:
“畫家,快回來……”
馬力收了筆,匆匆地爬下云梯。
山谷里的那一線天被夜幕縫合了,冷風和夜色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忽然從一個山洞射出兩點幽幽的光,閃閃爍爍,巖鷹“咔——”地叫了一聲,那光又縮了回去。
小溪兩旁的茅草,鋒利的葉像一把把鐮刀,把人腳割裂開一道道口子。
干燥了一天的空氣慢慢被露水滋潤了,草叢沙沙地響,是蛇在游動的聲音。
一會兒,草叢里撲地飛出一只白鷴鳥,啾啾地叫。
高山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沉重,沉重得好像就要傾倒,山丫間透進來一片灰白,好像是傾瀉的鉛。
自己曾經(jīng)棲身的茅棚好像被大山吞了去,沒了影兒。
風在這里是有形的,一陣一陣吹來,古茶樹沙沙地響,送來野生古茶的清香,令人陶醉。
茅棚里的光在搖晃。
有人!
馬力撞進去,沒有人,火塘里火焰忽左忽右地跳。
一口黑色的鑼鍋底部埋在火塘里的熱灰里,揭開鍋蓋,騰地沖出一股飯菜香味,香噴噴的大米飯上卷曲著一節(jié)奇香無比的臘豆腐腸。
馬力狼吞虎咽地吃飯。
馬力補進充足的熱量,毫無倦意,他想著神奇的山谷,神秘而心地善良的山里人。
他走出茅棚,真想爬到山間古茶林纏繞的房舍里,向好心的茶農(nóng)道個謝。
可是那散布在古茶林間的房舍那么多,該向哪一間走去呢?
月亮慢慢地爬著,漸漸地,爬到了山谷頂上。
神秘的景邁山忽然間注入了生命,似流金,似瀉蜜。
野生古茶樹靜靜地躺著,好像在酣睡,隱藏在石洞里的幽幽的光終于在山谷里游動。
馬力畫的壁畫似一幅大型電視液晶屏——
那粗壯的漢子,那些古茶樹群落,那些發(fā)出縷縷清香的尖梢,是那么富有詩情畫意。
這古老的景邁,動怒時可以撼動山河。
月夜下,卻是這般明凈、善良、美好。
馬力自幼失去母親,便把一顆愛心轉(zhuǎn)移到大自然的景色上。
初跟父親到魔都的晚上,他一口氣登上魔都最高建筑的樓頂,觀看月亮從黃浦江升起。
正看得高興,賓館的服務員端著盒子來收費,馬力交了八百元,從此再也沒有上去過。
馬力自小在魔都長大,這景邁的景色,景邁的月亮,景邁的古茶樹群落,從來沒有見過。
他像喝了碗苞谷酒般,陶醉了。
五
“撲!”石頭扔在草鋪上。
馬力睜開眼睛。
“撲!”
從門口又投進一塊小石頭。
馬力一躍而起,跑出茅棚。
漫天大霧,在翻滾,在沖撞,在流竄。
馬力睜大眼睛,在紫霧中搜索。
又一塊石子打來,差點擊中了他的腳背。
發(fā)現(xiàn)了,那隱藏在野生古茶樹叢中的白衣女子,那白衣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熒光。
馬力心頭一喜,這一朵神秘的白云,今天,一定要抓住你。
他向著一團白色追去。
隱藏在古茶樹叢里的人似乎就是為著引逗馬力追來,把樹枝撥得“嘩嘩”地響。
馬力用雙手撥開古茶樹梢,樹枝抽打著他的臉都不覺得痛。
馬力追進山谷,失去了目標。
山谷里是霧的世界。
蜿蜒流去的小溪豁開的一條口子往外吐著紫霧,從山谷上沿沖過來的大霧,就像無聲的洪水。
兩股霧交戰(zhàn)在一起,就像一條淺色的龍和深色的龍在決斗。
畢竟是從山谷上沿沖過來的霧龍力量大,沖垮了從小溪頂上露出來的霧龍的防線。卻不料因為沖得太猛,一頭撞到石壁上,腦袋撞得粉碎。
撞碎的霧織成蘑菇狀的隊形從谷底升起,霧水簌簌地掉下來,濕了馬力滿頭。
一塊小石頭打在馬力身上,他顧不得欣賞霧景,向濃霧中的目標追去。
馬力跑得快,目標跑得也快,馬力跑得慢,目標也跑得慢。
馬力心里著急,不提防被一塊石頭絆了跤,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前邊跑的人聽到響聲,停了步,哎呀叫了一聲,似乎有心回過頭來扶他一把。
馬力瞅準機會,縱身而起,一手抓住那白色的云團,那團白云卻機靈地閃開,眨眼間又飄遠了。
馬力好不懊喪。
又追了不少的路,馬力終于跑不動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喘大氣。
這是景邁山的下沿,漸寬的溪水邊散落著許多大石頭。
山風從這里向山谷吹過去,使山谷里的霧畏縮著露不出頭來,就像被困在一節(jié)阻塞的煙囪里的灶膛煙。
馬力蹺起八字腿,愜意地躺在平坦的石床上,潮濕的石床把涼意從馬力的皮膚傳遞到心頭,通體一陣涼快。
小石子不斷地在他的頭上、腳下?lián)鋼涞仫w,畫家無動于衷。
一陣倦意襲來,馬力閉上了眼睛。
六
等馬力醒來,太陽在山谷的東頭露了臉,發(fā)出萬道霞光。霞光映襯著翻滾的紫霧,幻化出五彩的光暈。
山谷里的野生古茶樹,溪邊的石頭,好像都洗過了臉,煥發(fā)著勃勃生氣。
馬力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忽然驚呼了一聲。
就在馬力腳下,有一個深潭。
清澈的潭水似鏡面一樣平展,從石壁巖縫間滴下無數(shù)的水珠,好似珠落銀盤,叮咚有聲。
潭中有兩把紫傘,許多小魚躲在傘的陰影里。
仔細一看,卻是古茶樹的倒影。
馬力抬起頭,深潭上頭的石壁上,長著兩棵已有上千年樹齡的野生古茶樹。
樹高足有五六米,枝葉開張有勢,呈傘狀,樹根盤根錯節(jié),扣在石縫里。
這是兩株世間罕見的野生古茶樹,鴛鴦連理、相守相望。
啊,這山谷,這深潭,是一個蘊藏豐富的寶庫。
馬力忽然省悟,那個穿白色衣裳的人,巧妙地把自己引進了這個寶庫。
馬力在深山野嶺里鉆了半個多月,就是為尋找這樣奇特的野生古茶樹。
今天,當他站在景邁山的深處,卻覺得這潭,這樹,是那樣地神圣不可侵犯。
你忍心從一個漂亮的身體上割下一塊肉嗎?
你忍心從一個靚麗的臉上挖掉一雙明亮的眼睛嗎?
不能夠,馬力心里說。
忽然,馬力聽到背后有腳步聲,回頭看,認出來是山腳下種茶的粗壯漢子扎倮。
扎倮手握一把大砍刀,一雙戒備的眼睛盯著馬力。
扎倮:“你就是向我問路的畫家?”
馬力點點頭。
扎倮甕聲甕氣地說:“山里人點頭不算開口算。”
馬力:“是我。”
扎倮:“石壁上的畫是你畫的嗎?”
馬力:“是的。”
扎倮咧開厚嘴唇笑了笑,說:“畫得挺像的呢。”
扎倮忽然止住笑,問道:“你喜歡這里的野生古茶樹?”
馬力望著扎倮虎虎生威的眼睛,答道:“喜歡。”
扎倮氣勢逼人地追問道:“你想挖走這兩棵茶王樹?”
馬力真誠地搖了搖頭,看到扎倮嚴厲的目光,連忙應道:“不!我不想挖。”
扎倮滿意地笑了,說道:“我看你也不是那種人,我在古茶樹叢里看了你好久。”
扎倮屈曲食指,含進嘴里,吹了一個響亮的呼哨。
深潭四周的樹叢中,忽地跳出十幾個身強力壯的茶農(nóng),雄雄地手握大刀,活像一群威風凜凜的衛(wèi)士。
扎倮拉著馬力的手說:“弟兄們,他不是來挖古茶樹的。”
茶農(nóng)們在石頭上跳躍,齊聲說:“夠弟兄,別難為他。”
扎倮對馬力說:“你放心,我不會難為你的。山里人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娜倮說你不像那些到山谷來挖樹的強盜,果然是!”
馬力不解地問:“哪個娜倮?”
扎倮自豪地說:“景邁山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叫娜倮,她大學畢業(yè)后,放棄了外面高薪的工作,回到家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她的眼睛像清潭一樣清純,她的臉龐像古樹茶一樣潔凈。”
馬力搖搖頭說:“不認識。”
扎倮笑了,嘿嘿道:“她救了你的命。上個月也有一個貪心鬼鉆進山谷挖古茶樹,結(jié)果被洪水沖走了。你命大,遇上了娜倮。”
馬力想起那場可怕的山洪,打了一個寒噤。
扎倮:“山洪其實不可怕,它來之前,巖鷹和古茶樹的‘咔——’聲會告訴我們的。它們會叫得特別響,聲音特別尖。這時,在山谷溪邊的人就必須趕快離開。”
馬力自語道:“原來是這樣。山谷是有眼睛,有耳朵的。”
扎倮:“可不!要不,這山谷里的東西早被挖光了。外頭的人也太貪心,現(xiàn)在景邁山古樹茶這么值錢,就恨不得把我們整座山搬去賣錢。這些人,以為山里人笨,不懂得賺錢。上個月從外地來了個商人,要買我們這兩棵茶王樹,我們不賣。給座金山也不賣,這是山寶,我們景邁山的寶貝,能賣嗎?”
馬力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問道:“那個娜倮,干嘛要帶我到這個地方來?”
扎倮笑了,說:“讓你回去畫畫,把我們景邁山最好的古茶樹畫出來,讓外邊人看看。還有,我們這里有個傳說,一個人是懷著好心還是壞心,讓清潭照就見分曉。這潭,叫照心潭。”
好一個照心潭。馬力呆呆地望著這個清澈見底的深潭,若有所思。
扎倮突然哈哈大笑。
他一下子脫掉衣褲,全身泛著鐵亮,從石頂上“撲通”一聲跳下潭里。
十幾個茶農(nóng)跟著他撲通通地跳到潭里。
忽然,一塊石頭咚一聲落到潭里,扎倮一驚,叫了一聲:“娜倮來了!”
漢子們呼一下從潭里跳起,各自執(zhí)起自己的衣服,躲向四周樹叢。
深潭一下子恢復了平靜。
馬力回頭一瞥,哪里有娜倮?
扎倮和伙伴們穿好衣服從四周走來,每個人爭著往背簍里裝剛摘來的野茶果。
扎倮拍拍馬力的肩頭,說:“畫家。這些茶果是送給你的。”
馬力:“不!不!我不能要。”
扎倮:“什么?嫌不好嗎?”
馬力:“好是好!我不能要。這景邁山里的一切,每一片茶葉都是你們的。”
扎倮大笑:“你把景邁人看成了小氣鬼,這些茶果每年都要落地的,我們每年都要采摘一次,要不,這些大茶樹早就被茶果填平了。”
馬力:“你們把茶果帶回家去,可以育苗、栽種。”
扎倮不以為然地說:“我們天天就住在景邁山里。這山,這山谷,這深潭,這些古茶樹,又漂亮,又靈氣,我們守著這個大茶園,夠美的了。”
馬力:“這些古茶林里的茶葉,值很多錢。”
扎倮大笑:“現(xiàn)在我們景邁山已經(jīng)申遺成功,我們景邁人有的是錢。這幾年,單單我們管理的生態(tài)普洱茶銷售的收入就不少。我們對錢滿足了,就希望別人不要來破壞我們的山谷,讓我們子孫萬代享受這山谷的豐美。你給山谷留下了一幅美麗的圖畫,我們謝謝你。”
馬力感動了,他想說什么,但沒有說出口來。
扎倮又吹了一聲呼哨,十幾個茶農(nóng)便在山谷里奔跑。
馬力夾在茶農(nóng)的隊伍里,歡快地走著,心里想,等完成了魔都的巨幅古茶樹群落壁畫,我要到這里住上一些日子,給景邁山和山里的茶農(nóng)們多畫幾幅畫。
古茶樹叢里,一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馬力遠去的身影,看著看著,眼睛涌上一汪淚水,像一泓清潭。
馬力走出了景邁山,山谷里又恢復了平靜。
陽光下的景邁山,紫霧氤氳,彌漫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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