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那個男人丟棄了你，你才得以真的記住了他。
有時候，讓人記住，是最奢侈的榮耀和頹廢。而他，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而又想征服世界的男人。
那天，他站在咖啡店的墻角處打著電話。嘴角抽著一支煙，眼神被煙圈熏得稍顯迷離。他就像一幅肖像，佇立在陰暗地角落，不那么頑強(qiáng)，卻很堅(jiān)韌。
我正坐在他的對面?？粗粗@個陌生的男子，心想：“我來赴他的約，就是為了看他打電話么？”我這樣想，但是沒有說出來。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一米八的個子，頭發(fā)濃密，皮膚濕潤，突然想到很多年我也曾遇到過一個像他這樣的男子。
但是那個記憶中的男子，若是在此時此刻，定是幫我脫去外衣，讓我坐下，微笑地來問我：“未慈，你想吃些什么?！?/span>
那個記憶中的男人已逐漸離我而去，如今我已不再擁有他。在長久的回憶中，痛苦的是已經(jīng)無法知曉他的任何消息。
而眼前的這個男子，我們只見過一次面。
就是在昨天，也是在這個咖啡店。我下了班就獨(dú)自一人來到這里，常來這里，是因?yàn)槲蚁矚g這個店的名字red-letter day, 紀(jì)念日。
我坐在墻角那個固定的位置，背靠著墻，左手邊是一面巨大而透亮的落地窗。往窗子外面看，總是看到很多路人，我有時候會在心里默問自己，這些人要去到哪兒？他們要走多遠(yuǎn)的路？是否很忙碌，是否愿意停歇在這個小站，駐足觀看呢？這里的工作人員每天清晨八點(diǎn)總是會把店里的每一扇窗擦得透亮。red-letter day的每一扇窗戶都很干凈，上面沒有再貼巨大的廣告牌，而是簡單的玻璃門窗。它的招牌也只是不足一平方米的一小塊木板，傾斜地靠在門口，有時人們不注意，還會把招牌袢倒了。我喜歡這樣簡單的格局和這里淺淺的咖啡香。像喜歡一個簡單的人，從他的最初喜歡到他的末日，從世界的這頭喜歡到世界的那頭。
那些咖啡的醇香，總是會從屋子里的任何一個角落飄來，飄來又散去，散去又會飄來，好像是永遠(yuǎn)散不去，永遠(yuǎn)飄不完。
我曾在這個位置寫下很多癡迷的文章。但是這里的員工好像都不認(rèn)得我，因?yàn)槲乙徽Z不發(fā)。
昨天，我依然傍晚七點(diǎn)坐在那里，在我剛要離開的時候，他攔住了我：“未慈，能否明晚我們在此相約？”
“好的?！蔽铱戳怂粫?，沉思著回答。
他對著我微笑，然后走了。我跟在他的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我努力回想，是不是我以前認(rèn)識他，可是后來又忘了，后來我終于想通，我的確不認(rèn)識他，我只是認(rèn)識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以前的那個男人。
那個或許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的男人。
晚上，我們在red-letter day相見。
我們一起坐下，他叫了服務(wù)員，要了兩杯藍(lán)山。
“未慈，你真漂亮。”他說完就來了電話。我還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他就那樣良久的站在我面前接電話，好像是一種表演，而我，是他零時請來的一名觀眾。
他在電話中的聲音很甜美，我之前不認(rèn)識他，但這一刻我決定我記住了他，因?yàn)樗∏蔚妮喞湍菑堁牢枳Φ男Α?/span>
我對于一個人的表情會有很強(qiáng)的記憶力。在孩童時候，我便喜歡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看他說話時的側(cè)臉，那些肌肉的滾動，或者眼睫毛的上下閉合，亦或者我看著他的每個眼神，然后讀懂他訴說的每一句話。
就現(xiàn)在這個男人來講，他是我觀察過的無數(shù)個男人當(dāng)中的一個，沒什么特別，也很平淡。但在我此刻孤僻的內(nèi)心里出現(xiàn)，他便是最特殊的那個。
他不時的也看朝我這邊，我靜靜看著他，一直沒有表情。
“未慈，讓你久等?！彼蛲觌娫掃^來坐下。
我只是微笑。
“我沒見過你?！蔽艺f。
“我也沒見過你，直到昨天，我發(fā)現(xiàn)你很像我的前女友?！?/span>
“哦”
“你結(jié)婚了嗎？”
“沒?！?/span>
“那嫁給我吧?！?/span>
“為什么？”
“因?yàn)槟阆裎业那芭??！?/span>
“她死了嗎？”
“她不愛我，是我死了才對?！?/span>
“我為何要嫁給一個死人。”
我們的對話就此停歇。我們喝了咖啡，其余的話沒多說。
“我送你回去。”晚上十點(diǎn)，商店要打烊，他對我說。
“不必。”
“明天我還會來這里看你?！彼f。
“好的”我說。
我起身走出商店，仿佛也是在那一瞬間，我流淚了。
我的哭泣是無聲的。沒有人看見，也無所謂看見。空曠的大街上，風(fēng)輕輕的吹著，我突然感覺身體一陣冰冷。我卷縮的蹲在地上，鮮紅的圍巾掉落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好遠(yuǎn)。
我十分在意那個男人明天是否真的還會來看我，但我不說什么。只是對這座城市有太多想念，對于生活有太多不解。我不知道他為何需要我，也不知為何我不去拒絕。我的內(nèi)心冰冷，腳步是緩慢的。在路過一個巷口時，我終于又一次想起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以前的男人。
他是路煒。
我和他是堂兄妹，他比我大1歲。在同一座城市。他沒有媽，我沒有爸。我和他的家庭均離異，我們因此而有很多話可以彼此訴說，我一貫把他當(dāng)成我最好的朋友。
和路煒在一起的日子讓我感到快樂。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害怕再次失去什么。他的肩膀很寬厚，常穿帶黑白格子的棉絨襯衫，一條破舊的仔褲，白色的運(yùn)動鞋。他笑容甜美，說話時左臉會有一個小小的酒窩，那淺淺的酒窩讓我感覺我是存在的，鮮活的存在世上，沒有半點(diǎn)虛假和偽裝。
我們一起看過最藍(lán)的天空，一起暢想著每一個未知的未來，一起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大叫，瘋狂亂跑，好像世界上除了我們兩個人，別的人物都是擺設(shè)，都是冷漠的，都是會消失的。我們希望著那些時光可以凍結(jié)起來，永遠(yuǎn)存在，而不是一場夢幻。
我想嫁給他。這是我一直很強(qiáng)烈的愿望，而我不愿說出口，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時光能永遠(yuǎn)停留在那條街，那個季節(jié)，那個晚上，其它的，我實(shí)在不需要什么了。
我們常常一起騎著自行車上學(xué)。他常常和我說：“未慈，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爸，是一名英勇地警官，在緝拿罪犯的時候是多么威武，多么自豪。我要成為刑警，保衛(wèi)國家，保衛(wèi)你?！?/span>
每當(dāng)他這樣說，我總會笑他：“你還是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干什么不好，非要那么危險的職業(yè)，我不需要你保衛(wèi)，只需要你一直都在?！?/span>
有一天，他送我回家，回到那條小巷口的時候，他突然拉著我的手說：“未慈，我們可以在一起嗎？”
“我們。。?！蔽殷@恐的說。
“是的，我們?？梢栽谝黄饐?？”
“不可以。”
“為何？”
“我才17歲。”
“可是只有你才懂我?！?/span>
我推開他的手，瘋狂的跑回家，把門緊鎖。
我很害怕，家里沒一個人。媽媽去了遙遠(yuǎn)的城市工作，我一人在這個城市生活。而那時，那天晚上我很害怕。因?yàn)槁窡樝裎艺f出了我很早就想跟他說的話。我害怕聽到他這樣說，因?yàn)槲液ε麻_始，我害怕分離，更加害怕死亡。
之后的很長時間，我把電話關(guān)機(jī)，不和他聯(lián)系。他也時常來找到我家，可我不開門。
我知道，我是一個需要很多很多愛的女孩。媽媽在外工作，凡事都交由我一人處理，雖只17歲，心智卻早已成熟。可是對于愛情，我認(rèn)為自己還不配擁有，更何況是堂哥，更是不能。
那段時間我很難過。
路煒也會寄來很多信件給我，我時常看信，常常獨(dú)自一人坐在窗角透明的一個小空間里落淚。我手握這份沉重的愛情，也許有些愛情本就不該發(fā)生。人生要尋找伴侶，只是尋找的過程讓人陶醉，若有一日真的得成，那便是終結(jié)的開始。
我的爸爸是在執(zhí)行一次任務(wù)中意外犧牲的。他是一名刑警。工作認(rèn)真負(fù)責(zé)。我的童年在他的愛護(hù)下長大，因此也深刻體會到幸福的滋味。一個家庭的偉大之處，無非就是能給寂寞的孩子不會感到寂寞。無非就是讓那個寂寞的男子和那個寂寞的女子終于不再寂寞。能治愈寂寞的最良好方式就是創(chuàng)造家庭，制造溫暖，排除寂寞，感受生命。而在我十歲時，他突然離去。我的童年就這樣戛然而止。
對于路煒的喜愛，我很高興。本想找個人認(rèn)真的作伴，可那個人怎么能是路煒？
就算那個人是我在咖啡店里認(rèn)識不到幾個小時的男人，那個人也不可能是路煒。
我站在那個巷口不動也不動。如今有人叫我嫁給他，我是否真的可以從此收獲溫暖，從此不再與他相見。
我們的愛情，終究不能。
第二天晚上，那個男人還是來了。
我問他：“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span>
“我叫楊洛?！?/span>
“你在見到我之前，要準(zhǔn)備結(jié)婚了嗎？”
“是的，我渴望婚姻?！?/span>
“那為何是我，因?yàn)槲液芟衲愕那芭褑?？?/span>
“是的?！?/span>
“你還沒有走出你前女友的陰影。我為何要承擔(dān)一個替身?！?/span>
“因?yàn)槲視o你帶來幸福。”
“我不需要。”
“你很需要。”
“？”
“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你渴望被關(guān)懷?！?/span>
“你錯了。我可以一輩子不結(jié)婚?！?/span>
“那我等你，就在這個咖啡店，我每天都會來。你什么時候想清楚，就什么時候來告訴我?！?/span>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要回他的玩具，那樣深情地看著，因?yàn)槟鞘撬钕胍臇|西。
被一個人莫名的相愛和無端的等待是一種安慰。安慰自己是個有用的人，能夠給別人帶去喜愛。雖然不知為何?？赡苡行矍榫褪钱a(chǎn)生于不知之中，有些愛情一直只是一方在愛，另一方在看，永遠(yuǎn)無法結(jié)合。
時間過了很久。我背負(fù)著那一個問題，來回在工作地點(diǎn)和家里，當(dāng)然還有red-letter day。我習(xí)慣于往常的生活，不喜歡生活突然有什么變故。對于楊洛，我不了解他所以沒權(quán)利交出自己，對于路煒，我沒有告訴他我的近況，我沒跟他說：“我要嫁人了?！?/span>
楊洛每天都會來看我，我坐在窗子的旁邊，依然看著街上來往的車流和人群，他看著我。而路煒，至今也已失去聯(lián)系，與其說是路煒不夠執(zhí)著，倒不如說，是我太過殘忍。在心中，我對他的向往似乎一點(diǎn)沒變，而我選擇躲避，是因?yàn)槲遗率ァ?/span>
一個害怕失去的人本身就沒有任何借口獲得。如果獲得只是在一瞬間，那我寧愿只要那一瞬間的愛，而不要長久的婚姻和寄托。
有寄托就有依賴，而我，無論是對于爸爸的依賴，還是對于路煒的依賴都遠(yuǎn)遠(yuǎn)大于我對楊洛的依賴。因?yàn)槲覀兪冀K不認(rèn)識，他向往短暫而踏實(shí)的現(xiàn)實(shí)生活，而我，活在遙遠(yuǎn)的未來里，活在虛有的空間里，沒有退路，也難以前進(jìn)。
轉(zhuǎn)眼間，秋天到來了。
金黃的楓葉總是會在我一個人穿過巷口的時候飄落下來。
掉落在我的臉上，頭發(fā)上，手中。它們也許不知道，我為此很感動。我是容易感動的人，容易落淚。誰叫我是悲憐的女孩，是害怕失去的女孩。
在那些歲月看來，變幻的不過是季節(jié)，時間，流轉(zhuǎn)的不過是生命。我們都活著，這樣真好。
圣誕節(jié)的那天晚上，楊洛走到我面前，說：“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span>
我打開禮物，里面是一枚金色發(fā)卡。蝴蝶的形狀，不大，但卻耀眼。
“謝謝你，我很喜歡。但是我不會戴它?！?/span>
“你能接受就好?！彼χf：“每天能看到你，讓我感覺心安。”
楊洛不知道，那一刻我差點(diǎn)流出淚來。
他送我的發(fā)卡是我最愛的模樣。他懂我。一個陌生的人，在相同的城市，相互不了解，卻能給予慰藉，這樣的給予和接受，是世間最美好的一部分，我不能將其忘卻。
楊洛更不知道的是，我依然懷念路煒。我還依然是17歲的模樣。他不知道，當(dāng)打開禮物的那一瞬間，我的思緒竟想到了路煒的笑。
路煒也曾經(jīng)送給我一個這樣的發(fā)卡。
當(dāng)時是在我17歲的生日會上。路煒拿出發(fā)卡一個勁兒的戴在我的頭上，我臉?biāo)⒌囊幌录t了，說：“不要戴，這種飾物只能用來保存，存在腦海里，而不能戴，不能用。用過就舊了，我希望它永遠(yuǎn)是新的?！?/span>
不知怎的，那些關(guān)于路煒的記憶，楊洛好像都能幫我一一實(shí)現(xiàn)。我開始關(guān)注楊洛。
他也總是坐在一個位置，我的正對面。喝著拿鐵，有時看看書。我看窗外的時候他就看我，我看他的時候他就看書。
有一次我走到他身邊，看到他讀的書，正是我在好幾年前寫的《鳥》，他看得入神，有時還讀出聲音來。我又一次近距離聽到他甜美的聲音。我看到他突起的喉結(jié)，看著他的側(cè)臉，他俊俏的輪廓，突然感覺心中莫名的心安，感覺他是我的孩子。
我從來把自己當(dāng)成個大人。而如今，我也快二五了。更加對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現(xiàn)的男孩有更多的解釋。而現(xiàn)在坐在我旁邊的男士，看上去已有三十，卻越加像小孩一般稚嫩可愛。我能給予他的，是否可以是一生呢？
我想我可以嫁給他。
過了幾天，到了元旦。
那晚，我像他說出我的想法。他看著我，撫摸著我的臉：“未慈，你知道為什么我會認(rèn)識你嗎？因?yàn)槁窡槨！?/span>
“路煒？”我心中蕩起層層波瀾。
“是的，你記得他。我是他的摯友?！?/span>
“那。。。他。?！，F(xiàn)在在哪里？”我驚奇又猶豫的說。
“路煒，他不在了。。?！?/span>
“不在了？”我惶恐。
“他因公殉職，很意外?！?/span>
我良久無語。突然看不清什么。
“未慈，我是路煒的同事，在我們上班的第一天，他就跟我說，他愛你。假若有一天他因?yàn)楣ぷ鳎恍覡奚?。叫我來找你，并讓你嫁給我。我是他最信任的人?！?/span>
我看著這個說話的男子，他叫楊洛，三十歲。
他來拯救我。
為了路煒。
和那份寂寞。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看見街道上還熙熙攘攘地走著一些人。我當(dāng)時頭腦中一直閃現(xiàn)的是路煒那甜甜的笑，我們一起騎單車的模樣，我們在冬日半夜，大街上瘋狂的叫，那個小巷口，那次牽手。。。
我不能解釋人為什么要一直在行走，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到那里才能停住腳步。我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淚，它們就像這幾年來我對路煒的回答一樣，快速墜落，一顆一顆，沒有聲音，沒有理由。我的頭腦頓時混亂成一片。一切只是夢嗎？如果是夢，那就不要讓夢醒來。。。
是的，我一直欠路煒一個回答。
或許我欠他的還不止這些，只是現(xiàn)在已無法償還。
隨后的日子里，我和楊洛一起去找過路煒的墳。墳上長出了稚嫩的鮮花和野草。安靜地座落在城市的最南端。他的媽媽就在他的旁邊，我的爸爸埋在最北端。路煒不喜歡喧鬧，這跟我一樣。我們曾向往平凡且有陽光的世界。我們的時光在那些年是否真的可以得以永存呢？我是否還可以在他的耳邊，輕輕的說一句：“我愛你”。
顯然，那是不能了。
生命中有些記憶是永遠(yuǎn)抹不去的。那個人，他曾在你的生命中來過，來了又走了，走了就沒有了，再也不能相見了。無聲無息，沒有預(yù)告和誓言，安靜地如同一片樹葉。那么無聲，終究不會被定格。人生是殘忍的，有時你會覺得無助和凄涼。身邊的人逐漸遠(yuǎn)去，而我依然還在活著。我不知道我該怎樣的活，也不知要怎樣很好的活。
活著，真好。
能讓逝去的人想念，那也依然是一種疼痛。
命運(yùn)的腳步輕輕向我招手，像秋季的涼爽的風(fēng)，那樣輕輕的吹，沒有聲音，沒有悔恨，沒有淚水。留在心中的，倒凡是一種穩(wěn)重和踏實(shí)。
愛情它總會到來。
離開他的以后歲月，我一直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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