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怒發(fā)沖冠
方玉清
發(fā)布于 云南 2023-08-10 · 6991瀏覽 2贊

     “我叫馬天娜,今年16歲,家住富山縣美泉鄉(xiāng)梅子箐村委會白石崖村。”

     白紙黑字,白紙發(fā)黃黑字模糊,散發(fā)著日積月累無人問津的霉塵味。

     “終于見到你……”唐蜜瞬間淚如雨下。

     王組長遞過一張紙巾,“你冷靜,我們這是在辦案。又失態(tài)了吧?給我收拾清楚,認真看卷宗。”

     唐蜜點點頭,抓緊卷宗,淚水還是禁不住的往下掉。那個從未謀面的小女生,活生生的坐在眼前,一雙深邃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的看著這個世界。

     “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磶銇砉簿謫幔?rdquo;

     “知道。因為他們強迫我賣淫。”

     “你確定不通知你的家屬嗎?”

     “確定。我奶奶年紀大了,弟弟剛上一年級,通知他們只會讓他們擔心,千萬不能通知他們。”

     “我來看你了呀!”唐蜜淚水迷蒙雙眼,心口劇烈疼痛。

     “你說一下昨天晚上發(fā)生的情況。”

     “好的。”

     “我在金惠賓館打工。前兩天遇到帶我出來打工的小花姐,小花姐每天都去賓館找我,要帶我去歌舞廳玩。我要做事沒時間,小花姐就在傍晚的時候來找我玩,幫我干活。我出來好久了沒寫信回家。小花姐找到一個人,可以幫我寫信,昨天晚上我和小花姐出來,到了小花姐住的賓館,房間里有位戴眼鏡的男人,小花姐說那人可以幫我寫信。小花姐出門去找服務員要紙和筆,那個男人就來抱我,把我往床上推,我嚇壞了,拼命掙扎,頭撞在床頭的柜子上,昏過去了。等我醒過來,已經在醫(yī)院了。”

     “你昏過去的時候,我們公安干警就破門而入了。我們公安干警去的非常及時,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那個男的你認識嗎?以前見過沒?”

     “不認識。也沒有見過。”

     “他長的什么樣子,你回憶一下。”

     “年紀有點大,五十多歲的樣子。瘦高,穿著西裝,像個老師。”

     “剛開始你并不知道小花姐是讓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去寫信。”

     “現(xiàn)在知道了沒?”

     “知道了。”

     “你愿意嗎?”

     “不愿意。打死我都不愿意。”

     “你的小花姐已經是第二次帶你去賓館了,你怎么還相信她跟她去呢?”

     “在富山城,我只認識她,是她帶我出來打工的,她一直對我很好。那兩天,她幫我干活,又給我買水果。”

     “請你說一說小花姐第一次帶你去賓館的情況。”

     “第一次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們要我做什么。我剛走進房間,屋里的老男人催我去洗澡。我正覺得奇怪,就有人來敲門,叫我們快跑,我不認識路,就只敢往樓下跑。跑到院子里,找不到路,院子里停了一輛警車,我害怕,躲進了廁所里。”

     “屋子里的老男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從來沒有見過。”

     “他長什么樣子,還記得他的長相嗎?”

     “有點老,四十多歲的樣子。頭頂亮堂堂的,還戴著一個眼鏡,胖嘟嘟的,肚子有點大,像青蛙肚一樣。”

     唐蜜忍俊不禁,莞爾一笑。馬天娜那個時候天真爛漫,純粹就是個孩子。

     “老男人叫什么名字?后來你見過他嗎?”

     “不知道。后來也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跑進廁所后又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呆在廁所里不敢動。后來進來了一名警察叔叔,嚇了他一大跳。我才知道我跑進去的是男廁所。”

     “警察叔叔救了你?”

     “是的,他帶我去做了筆錄。”

      唐蜜找到馬天娜第一次的筆錄,間隔第二次筆錄三個月差五天。

      在男廁所救了馬天娜的警察叔叔是誰?這近三個月時間,馬天娜是怎么度過的?第一次筆錄結束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馬天娜做完筆錄去了哪里?第二次筆錄是事發(fā)后的第二天下午三點三十分做的,這個時間明顯是約定好的,其他人的筆錄都是當晚連夜做的,為什么唯獨馬天娜的筆錄要到第二天下午三點三十分做?馬天娜當晚受傷去了醫(yī)院,當晚就清醒了,為什么要拖到第二天下午三點三十分才做筆錄?馬天娜傷勢嚴重嗎?為什么沒有記錄?在富山城舉目無親的馬天娜在醫(yī)院又是誰在陪著她?警察叔叔?這位警察叔叔又是誰?

     相比其他人的筆錄,馬天娜的筆錄做得簡明扼要,除了基本案情,沒有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比如馬天娜在金惠賓館打工的情況,筆錄沒有任何記載;比如,馬天娜在縣城的住址,聯(lián)系方式全部是空白,公安干警要找她調查核實怎么辦呢?馬天娜作為受害者,主要證人,筆錄至少應該有三次以上吧?但是就兩次,而且相隔近三個月。作為起訴定罪的第二次,一次筆錄就完事,不太正常。

      王組長笑了,“能起到證據作用就行了,是不太嚴謹,算是一些小瑕疵,影響不大。你的關注點不在案情,在馬天娜的行蹤上,所以你覺得都是問題。”

     “怎么不是問題呢?她在縣城沒有一個親人,她是怎么去金惠賓館打工的,誰介紹的?她奶奶說她出門三個月回過家一次,那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去的。有警車相送,怎么會有警車呢?馬天娜是受害者,沒有被判刑,警車送她回去不對啊。她們村里傳她是賣淫‘小妹’,應該就是這件事引起的誤會,誰那么惡毒?馬天娜告訴馬奶奶要去廣東,至少一年才回來,又是為什么呢?她是受害者,沒有被判刑呀!她應該是在這件事后去李天賜家做了保姆,并沒有去廣東,她為什么撒謊呢?”

     “你的問題就是圍繞著馬天娜打轉呀?我倒覺得這件強迫賣淫案辦得有些牽強。‘強迫’,從字面理解,顧名思義,就是要有‘強迫’的情節(jié),比如暴力威脅、恐嚇,這案子里沒有看到有暴力威脅、恐嚇的情形。”

     “哄騙算不算‘強迫’?”

     “在這里應該不算。就算我們不追究‘強迫’這個情形,這件案子沒有造成實質后果,全部以強迫賣淫罪定罪量型,還是搞得有些興師動眾。第二次和第一次情形差不多,都是馬天娜這個蠢笨小女生上當,沒有造成實質后果就被公安機關抓獲。那么問題來了,第一次為什么不直接打擊,要等到第二次才打擊?第二次也完全可以以行政拘留完事,為什么要一網打盡,全部統(tǒng)統(tǒng)去坐牢?”

     “馬天娜被騙兩次,情形就嚴重了。惹怒公安局長,怒發(fā)沖冠。”

     “李天賜實在看不得他的小舅子了?”

     “呵呵……”唐蜜和王組長笑了。眼皮子底下有張云勇那種一個小舅子,確實是件窩心事。

     王組長放下卷宗,“明天就把卷宗都還公安局。這件案子沒重大程序問題,也沒有明顯的錯誤讓我們去追究公安干警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的問題。你惹的事你來了結。明天要不要通知李天賜來談話,由你決定。”

     “你不管我了?我和他談話談些什么呢?”

     “你想談什么就談什么。剛才你不是提了十萬個為什么。對案子有疑問的都可以提。你想問什么就問什么,就當是聊天。不要怕,有些疑問聊著聊著就浮出水面了。”

      “我有點怕……”唐蜜神色忐忑,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芒。

      “怕什么?有我在。想問的問題你寫一個提綱,明天我來問。這是你最后的機會了。”

      王組長站起身來就往外走,“走啦,回家休息。明天早上談話時間九點半,讓李老局長和你都準備充分。”

     唐蜜站起身,頭暈目炫,十分疲憊,目光看向窗外,現(xiàn)代城處于一片灰暗之中,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倒是現(xiàn)代城身后的墨山公園,燈火輝煌,各種音樂之聲混雜一片。

     跳弦子舞的老年人,跳健美操的青年人,淘氣堡上跑上跳下的小孩子,墨山公園熱鬧非凡。

     這一片歡騰的海洋曾經是婦幼保健院,除了后山沒有變,一切都變了。小紅院的位置建蓋了舞臺,臺階拾級而上,兩邊威武的龍柱漸次向舞臺聚攏,舞臺上空一個巨大的顯示屏,顯示屏里五顏六色的少男少女正在歡歌起舞。

     李天賜慢慢踱上舞臺,心里若荒原般空曠冷寂,瘦小的少女清澈的眼睛,抱著寶驊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恍若隔世。

     上山的圓型石門位置形狀沒有變化,只是貼了暗紅色瓷磚,增添了時尚現(xiàn)代感。李天賜沿著臺階上到轉彎處,一條臺階向右邊蜿蜒而上,地勢較為平緩,一條臺階向左邊垂直而上,起勢陡峭。左邊臺階下依稀有條小路的痕跡還保留完好,樹蔭整齊劃一留出間隙,樹蔭下的草叢稀疏,可以看出小路的模樣。

     這條小路通向曾經婦幼保健院小紅院后門。夜深人靜之時,李天賜會陪著馬天娜沿著這條小路,順著右邊平緩的臺階,慢慢走到半山腰的涼亭。

     現(xiàn)如今,小路盡頭是顯示屏黑漆漆的后背,小紅院已經消失。李天賜站在上山路口中央,看著小路盡頭,失魂落魄,不知何去何從。

     上山游玩的人們紛紛與李天賜擦肩而過。老年人一般都走向右邊,年輕人一般都走向左邊。

      李天賜走向右邊,一步一臺階,緩緩走到半山腰涼亭坐下,目光所及,都是富山城夜晚璀璨的燈光。富山城已經把墨山包圍在了城中央。以前的富山城,僅僅占據了墨山東面一小片區(qū)域。

     如果馬天娜在身邊,此時此刻,她會有什么感想,會不會瞪大深邃的眼睛,驚訝地說:“哇哦,富山城這么大了?!”

     李天賜禁不住淚流滿面。職業(yè)生涯中,唯一一次怒發(fā)沖冠,傾盡全力,想護她周全,想不到,也只是漫長一生中,短短的一眨眼。

方玉清
水的皮囊,風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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