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驊生氣地說:“正因為他懂,所以他生氣。子虛烏有的猜測,讓他生氣。”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寶驊,我只想問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放棄幫馬奶奶尋找馬天娜嗎?目前這是唯一的線索,放棄就真的放棄了,永遠的謎,永遠的遺憾。馬奶奶死不瞑目,我也會死不瞑目。哪怕馬奶奶等不到真相,我也希望天寶哥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寶驊沉默了。
大山深處,藍天下,人去樓空落寞的小山村,那個孤獨終老的馬奶奶,會有幾人記起她,關(guān)心一下她的夙愿?
唐蜜眼淚溢出眼眶,聲音哽咽,“我一看到王奶奶就想起馬奶奶。你的奶奶養(yǎng)尊處優(yōu),幸福安康,可馬奶奶呢,幾十年如一日生活在痛苦之中,有誰關(guān)心過她的生活,憐憫她一分鐘?王奶奶高高在上,俯視眾生,馬奶奶呢,生活在低層,跪著仰頭祈望藍天,孤獨終老。人與人之間,為什么差距這么大呢?如果真的是王奶奶造成了馬奶奶的悲劇,王奶奶不應(yīng)該道歉嗎?不應(yīng)該贖罪嗎?”
寶驊氣惱,“唐蜜,你真的不可理喻。我奶奶是高高在上,正因為高高在上,她沒有必要招惹馬奶奶,你是怎么非要把她們聯(lián)系在一起?王奶奶的生活困境是我奶奶造成的嗎?她們各是各的生活環(huán)境,她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交集,不存在誰招惹誰。我也是服你了。”
寶驊掛了電話,氣得胸疼。本來是想質(zhì)問唐蜜為什么走了電話也不打一個,信息不發(fā)一個,結(jié)果圍繞馬天娜這個核心問題,兩人又不歡而散。
唐蜜擦干眼淚,下得樓來,客廳里爺爺、奶奶、爸爸三人齊刷刷的看著唐蜜,唐蜜奇怪地問:“干什么呀?你們還擔心我尋死覓活不成?”
唐蜜媽媽問:“寶驊那臭小子打電話給你說什么?他賠禮道歉沒?”
“賠禮道歉?他直接就是興師問罪。他怎么可能會覺得他錯呢?王云秀是她親奶奶,李天賜是他親爸爸,打死他都不會相信他奶奶和他爸爸會做壞事,他覺得他家人天生高貴,天生就不是做壞事的人。”
唐蜜爺爺指責唐蜜,“什么都是證據(jù)說話,蜜蜜,你不要咬死理,萬一真沒他們家什么事呢?”
“沒有更好啊。關(guān)鍵是他們洗不白他們自己。如果有證據(jù)還用吵架?分分鐘繩之以法。”唐蜜不屑一顧。
唐蜜爸爸搖搖頭,“這孩子?!”一家人倒笑了。
寶驊家里冰窖似的冷寂。奶奶和爸爸躺醫(yī)院三天了,奶奶叫嚷著醫(yī)院食堂的飯菜太難吃。寶驊自告奮勇回家想親手做些飯菜給奶奶和爸爸,無奈廚房里一片狼藉,灶臺上菜刀、垛板、鍋鏟七零八落,洗菜盆里幾片被拋棄的菜葉已經(jīng)干枯,特別是餐桌上,一桌子好菜已經(jīng)變質(zhì)發(fā)酵,發(fā)出難聞的氣味。幾雙碗筷慌亂地擺在飯桌邊沿,碗里還有沒吃完的飯菜,可以看出戛然而止的凌亂。
寶驊坐在餐桌邊,無從下手,沮喪之極,不知道該怎樣收拾殘局。寶驊拍了張照片發(fā)給唐蜜。唐蜜秒回兩字:家政。
家政上得門來,三個小時不到,廚房餐廳收拾一新,土雞湯、小炒牛肉、爆炒菜心,活色生香。寶驊先飽餐一頓,然后提著兩組大飯盒和家政阿姨出門。
王云秀和李天賜兩人四眼放光,“你做的?”
“沒有。請的家政。”寶驊笑嘻嘻的,有些得意。
王云秀臉沉下來,佯裝生氣地說:“就知道花錢!”
李天賜臉也沉下來,說母親:“年輕人的事,你管他?他能送給你吃,你也吃得開心就行。老年人,少操心!”
寶驊不高興了,說父親:“你也是老年人,怎么這么說奶奶?”
李天賜不言語,嚴肅地瞄了一眼母親。母親低下頭吃飯,像做錯事的孩子。
兩位老年人在醫(yī)院住了一星期,出院了。日子恢復平靜,寶驊開始上班。
一星期沒有上班,手頭上的工作堆積如山。寶驊忙了一天,黃昏時分天空灰鉛色才回到家。
寶驊一身疲倦推開門,家里靜悄悄的,沒有燈光,也沒有日常下班推開門撲鼻而來的飯菜香。
李天賜躺在沙發(fā)上昏昏欲睡,王奶奶不知去向。寶驊搖搖李天賜,“爸爸……”
李天賜悠悠然張開惺忪的眼睛,看看寶驊,又掃瞄一遍屋里,“天已經(jīng)黑了?你奶奶呢?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寶驊好生奇怪,“奶奶她怎么會和我一起回來?她今天沒在家?”
李天賜驚坐起來,“你奶奶中午說要去看看你,給你送飯,等你一起下班,怎么的,她沒去看你?”
寶驊大吃一驚,“沒有。我今天一天悶在辦公室上班,沒見到奶奶的影子。”
“壞了……你奶奶不會出什么事吧?”李天賜趕緊撥打王云秀電話。
“你撥打的電話也關(guān)機。” 冷冰冰的女子聲音。
“關(guān)機?!”李天賜和寶驊面面相覷,頓感大事不妙。
寶驊問李天賜,“奶奶是什么時候出門的?出門多長時間了?”
“你說你工作忙,沒回家吃午飯。我和你奶奶吃午飯就吃得早些。吃飯的時候我聽你奶奶說要去看你,要給你送飯,說住院一次才知道單位食堂飯菜不好吃。我勸她年齡大了,一個人不要亂跑。到你單位要坐地鐵,要坐公交,路況復雜,她一個人我不放心。吃過午飯我就午休,午休起來就不見你奶奶了。都不知道她午休了沒有,是吃好飯出門的,還是睡過午覺出門的。”
寶驊埋怨李天賜,“你不見奶奶在家應(yīng)該給我打個電話呀?問問我她到了沒有。你真是心大,一個人在家里呆到天黑。”
李天賜有些委屈,“我就想著她是找你去了。我午睡起來,海埂邊走了走,然后到附近超市逛逛,買了一些日用品,回家來覺得很困,躺在沙發(fā)上休息,結(jié)果就睡著了,直到你回家。我怎么會知道她沒去。”
寶驊沉著應(yīng)戰(zhàn),“爸爸你就在小區(qū)附近找奶奶,不要走遠,時刻關(guān)注著家里動態(tài),看奶奶回家沒,一有奶奶消息就給我打電話。我沿著到單位的路,一路找過去,有消息我也及時和你聯(lián)系。”
寶驊慌忙出門,小跑著向離家最近的地鐵口走去。寶驊曾經(jīng)帶著奶奶走路坐地鐵去過單位,奶奶一定是沿這條線走的,但也不排除奶奶是直接打車去的,奶奶做什么事都圖省事,坐地鐵要會看標識記站口買票,奶奶也許會嫌麻煩,但寶驊相信奶奶應(yīng)該會首選坐地鐵。
寶驊在每一個站口下車尋找奶奶的蹤跡,走道的角落、隱蔽場所一一走過,詢問地鐵工作人員有沒有見到過一個身材高大提著飯盒的老太太 。上了地鐵,地鐵的呼嘯聲響起,寶驊就開始一一打電話詢問單位同事,有沒有見到一個身材高大提著飯盒的老太太。
寶驊一路追尋到單位門口,還沒有發(fā)現(xiàn)一丁點奶奶的蹤跡,所有同事也都表示沒有見過寶驊奶奶。家里爸爸也沒有等到奶奶的身影。寶驊心急如焚,感覺嘴里要噴出火來。
單位一幢大樓都是黑的,沒有一點兒光亮。門衛(wèi)給寶驊開門,寶驊一樓一樓的尋找,電梯口、樓梯口、衛(wèi)生間,認真查看,六層大樓一一看過,一無所獲。
寶驊疲倦地走出大樓,大樓門口的大街上間或閃過一輛車子,路邊有零星的散步人員走過。對面是一個休閑廣場,郁郁蔥蔥的樹林,影影綽綽的燈光。黑幕籠罩大地,無盡的恐慌四面八方襲來。寶驊喘著粗氣,腳底發(fā)軟,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的透心冰涼。
“去對面廣場上找一找吧。那里老年人多,說不定你奶奶就在那里玩著呢。”門衛(wèi)安慰寶驊。
寶驊道謝,抱著歇一歇,冷靜一下的情緒走進廣場。廣場上古樹參天,中間有一個小噴泉,小噴泉回周有游玩的小孩子,跳舞、打太極拳的老年人。寶驊仔細辨認每一位老年人,感覺每一張臉都慈祥親切,寶驊不由得淚流滿面。
寶驊走過噴泉,走進曲徑通幽的文化走廊,文化走廊上開滿一串串艷麗的炮竹花。走廊邊木椅上坐著談情說愛的情侶,或是休息的母子,還有年老的夫妻。寶驊沿著文化走廊慢慢走向廣場深處,廣場深處一潭池水,池水中央一個涼亭,涼亭里似乎呆坐著一個人。
寶驊走向涼亭,越走呼吸越急促。涼亭里呆坐著的人身材高大,齊耳短發(fā),特別像奶奶王云秀。
“奶奶……”寶驊叫喚著走進涼亭。呆坐著的人聽到叫喚,轉(zhuǎn)頭看向?qū)汄?,不言不語。
一張圓盤似的臉寫滿疲憊,慈祥的雙眼呆滯地看著寶驊。身邊放著一個組合飯盒,是奶奶王云秀。
“奶奶……”寶驊哭喊著抱住了王云秀。
王云秀推開寶驊,一臉茫然。
“奶奶,你為什么在這里,我是寶驊,你不認識我了嗎?”寶驊輕輕拍打奶奶的臉,又搖搖奶奶的肩膀,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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