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一年，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那雀兒處生出了一些茸毛。漸漸的，它們變得像大人的胡須那么粗壯了，而且還在肆意生長。伴隨著的是那整雀兒也發(fā)生著變化，我經(jīng)?？此?，還站在鏡子前看。我家沒有穿衣大鏡，只有一塊月亮般圓的小梳妝鏡，于是我就要搬來一張椅子站在上面看，那小小的圓鏡中，也就整個兒只有我那雀兒。我每日觀雀，茁壯成長。伴隨我的觀賞行為而來的是我逐漸有了些怪怪的情愫，這些情愫讓我心神不寧。彼時我那成年的兄長是買了幾本街頭通俗雜志的，里面或多或少有著一些少兒不宜的橋段。我于是經(jīng)常乘我哥外出的時光拿出來翻看，里面有瓊瑤阿姨的一篇小說《失火的天堂》。那一天我看到了女主人公受辱的那一段文字，我那雀兒前所未有的崛起，我脫下褲子望著它，一股熱流從我體內(nèi)噴薄而出，白色的漿液流了我一褲子。那一天我知道，我是個大人了。
其實我還是個孩子的。我居然穿的還是沒有皮帶的松緊帶褲。在學校里與人斗雞腳很厲害。一天同學吳寶寶斗不贏我，從背后一把扒拉下我的褲子。我露出了半邊屁股。那一刻我怒火攻心，與這廝拼命起來，后來被班上大個頭老鬼拉開調(diào)停。我想反正雀兒也沒有露出來，那也就算了。除了斗雞腳，我們還時常扳手腕，大概是籍著荷爾蒙的威力，有一陣子我還能扳贏幾個原來扳不贏的同學。彼時是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我家是在一座國營礦山里。
在九零年代以前，似乎全中國的礦山都紅紅火火的。雖地處深山，但作為社會主義工人階級政權(quán)的一個重要終端，它同樣似城市一樣在許多方面得風氣之先。但它又有著山村那樣悠遠的寧靜。我們的童年在山野里漫跑，在樹林里采野花野果，在山溪里游泳嬉戲，看到過穿山甲，死野豬等許多動物。如此美好的環(huán)境但我們礦山的子弟學校的校風卻是“不好的”。這般“不好的”究其原因其實也算是體制的原因。國營企業(yè)里工人階級隊伍個個都是主人。工人們在工廠里上班，冬天里可以圍在一起先烤兩個小時火，可以為了幾毛錢把廠長罵個狗血淋頭。子弟學校的學生要是被開除，家長脾氣暴的準會把校長打一頓。大概校長教導主任不愿干戈，想想干脆就讓它“不好的”得了。
但有些老師，卻也不是那么愿意似水年華靜水深流的。譬如我們英語老師梅老師。一天上英語課，我習慣性的與陳剛在下面嘰嘰喳喳地講著小話。梅老師見狀就指桑罵槐起來了，說什么“以前有人管，現(xiàn)在沒人管了，調(diào)皮了??！”彼時我父親剛?cè)ナ腊肽辏绱搜哉Z不言而喻。即便我是個青春期初級階段的孩子，也是能夠深刻領會其刻薄的。那一刻，我內(nèi)心波瀾起伏，眼淚奪眶而出。我站起來指著她大叫：“我要去告你。”然后我就沖出了教室，哭著走向了教研室，在里面撞見了德高望重的數(shù)學老師。于是我就哭哭啼啼地“告”英語老師，“告”她說我爸爸過世我沒人管了。數(shù)學老師哭笑不得，用慈愛的目光加溫和的言語安撫我，讓我返回教室。我“告”成功后返回教室，在經(jīng)過梅老師的講臺時用狠狠的目光盯著她。那一刻這位婦人定是窘迫的，不過成人就是厲害些。她在講臺繼續(xù)她的講課，渾如未發(fā)生事件一般。而自此我與她成了階級敵人。與她相逢從來不打招呼，她的課我一律睡覺看小說講小話。而她只當沒我這個學生。不過在教研室，她定是少不了說我的。多年以后，我在一位同學的婚禮上向她敬酒，她有些受寵若驚地喝了那杯酒。那一刻，歲月才釋懷了我們彼此的恩怨。
雖然與老師有些個沖突，但真正對我影響大的并非在我大教育界，而是--小混混界。
小混混也稱流子，遇見一個憤怒的女青年，稱呼可能變成“流氓”。他們是些叛逆的青少年，走上社會的無業(yè)青年。他們?nèi)齼蓛?，七七八八，糾集成群，走在街上與眾不同自帶痞氣。如果自帶不了痞氣，他們就會嘴巴上叼起香煙，有些還會留出一頭長頭發(fā)，有些會剃成個光頭。在夏天里，他們敞開胸前的襯衣，露出單薄青澀的肚皮和胸，以如今看來土的掉渣的姿態(tài)走在馬路上。從東溜達到西，從西又溜達到東，反正整個兒一個在路上。雖然他們的形象不為大人們所待見，但我們很多初為少年的孩子對他們那是羨慕嫉妒恨的五體投地的。因為他們一則不要讀書，二則在校就讀而不讀書，三則可以欺負別人。不欺負別人的小混混那是枉為小混混的。那個年代中國普遍文化水平低，我們這些孩子少受教化，或許人的天性中就有著弱肉強食因子。我們在放學的路上，在電影院的前坪，在商店糧店豬肉店等各處地方看見一些大流子（小混混的升級版）我們就會露出景仰的目光，盯著他們看?？此麄?yōu)t灑的流氓動作，他們的痞話，他們欺負外來的農(nóng)民或者別的什么人。他們常聚集的地方，我們就覺得像明教的光明頂一般（見《倚天屠龍記》），是尋常人不得踏入的道場。
話說我進入小混混界，也是一場大戰(zhàn)進入的。初二的某天我與王元發(fā)生爭執(zhí)，這廝發(fā)育良好基因占優(yōu)勢已達到一米七的個頭。我這個一米五的小巴豆被他痛扁了一頓。我哭啊哭的哭完了上下課。放學就去找了毛坨。毛坨是我同學，去年降級了，但我們關系一直不錯，因為我經(jīng)常買蔥油餅給他吃。我找到毛坨后向他痛陳了我被扁的過程。毛坨義憤填膺，一個字，打！那一刻，我感到我長期供應蔥油餅的義舉終于得到了回報。
第二天放學之后，我與毛坨早早埋伏在大商店里。透過櫥窗我看見王元興高采烈的放學回家，我內(nèi)心一股憤怒從丹田直達頭頂。我和毛坨小跑出來，很快跟上了王元。在他背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zhuǎn)身之際我一拳打在了他漂亮的鼻子上。他一手蒙住了鼻子有些暈頭轉(zhuǎn)向。我上前又是一拳，可恨的是我的手真的好疼哦！王元貌似就要緩過氣來了，而我的毛坨兄弟居然在一旁看傻了。我情急之下一把揪住王元的衣服轉(zhuǎn)起了圈子，想把他轉(zhuǎn)暈。同時我對毛坨大喊“打??！”毛坨上來打了一拳，我們轉(zhuǎn)的圈圈被他打停住了。
王元掙脫了我，捂著鼻子站著看著我，此時一些大人過來扯架。我們順勢被越扯越遠，后來我們彼此都看不見了對方。
那天夜里我興奮而忐忑，擔心第二天王元的報復。
但是，王元居然沒有敢來報復我，只是在同學們中散布著要我“等著”的信息?！暗戎碑吘故俏磥頃r，我沒有那么擔心了，當天又和毛坨聚餐蔥油餅。而王元的等著，我直到今天也沒有等著到。2012年同學聚會，我和王元在一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兩個人摟著肩膀說個不停，就差沒親兩個嘴了。
初站告捷，我開始在江湖上薄有聲望。當然，還遠遠輪不到上光明頂?shù)某潭?。不過我和毛坨勾肩搭背走在馬路上那感覺就和以往不同了，輕快的多，而且感覺我們是有實力的人。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遛馬路遇見了陳剛。陳剛是個神秘的家伙，顯得好成熟的，家庭條件不好，住在礦山半邊戶（指父母中只一人有工作，多數(shù)是父親是工人，母親是農(nóng)村嫁來的）集中的區(qū)域，鄰居中有很多小混混。我很快就和他溜達到了一起。他帶著我往學校后面的單身宿舍樓走去。到了單身宿舍樓后他帶我徑直上了天臺。上去后，我看見銅腦殼和一個妹子在那里。銅腦殼的父母是個體戶，屬于那個年代先富起來的人。他比我們大兩歲，也是個調(diào)皮搗蛋的主。當時是晚間時分，他初始并不知道誰來了，欺身過來仔細地看我。待他看清后他厲聲道：“小地主，是你啊。你曉得啵。我朋友被你打了，哪天喊我去打你的！”（小地主是我當年的外號）我一聽就知道是王元的事。陳剛忙說：“老大，別鬧，這是我同學?！便~腦殼又拿我訓斥了幾句，但顯然我并不是他的敵人，和他即便是有拐了彎的恩怨，現(xiàn)在也不是他發(fā)作的時候。他居然當在我們的面和那個女孩摟摟抱抱還親嘴，真是讓我大開眼界。那妹紙是某集體工（大集體職工）的女，還在讀初一?，F(xiàn)在想來，其實從來青春期少年都有那么一群“開化”早的啊。后來陳剛遞了一根紅軍橋的煙給我，我裝模作樣的吸著，并沒有吸進肺里。我們瞎聊了一陣，陳剛對我說：“你想和我們結(jié)拜兄弟嗎？以后打架我們就一起了。”我當然同意了。然后他把我?guī)毅~腦殼處。銅腦殼顯然在招兵買馬階段，先前還訓斥我，現(xiàn)在一把摟過我的肩頭和我成了兄弟。
與銅腦殼等結(jié)拜兄弟之后，我就算正式成為了一個小混混。本來就不愛讀書，這下算是找到了人生道路了。在老大銅腦殼的鼎力支持下，我嚇唬欺負了幾個同齡人，還找以前欺負我的毛猴、扁扁報了仇。去報仇的時候。銅腦殼推著我去打他們，我啪啪啪的幾個耳光打得他們哭爹叫媽的。后來扁扁的爹媽還真的來了。上來氣勢洶洶，指鼻子抓耳朵的。銅腦殼也不含糊，一看這老兩口身子單薄，直接就和他們打了起來。他十五歲，和著我們這“一伙”的陳剛、龍屎撕打兩個大人。場面真是雞飛狗跳。那兩口子先前氣勢洶洶，以為能嚇到這幾個娃，卻沒想到他們這么粗野，還手就是拳頭。兩口子挨了一頓拳頭后狼狽不堪，掙扎出包圍圈逃跑了。當晚他們?nèi)フ伊算~腦殼的父母說理。銅腦殼那文革造反派父親呵呵地應付了幾句事件就算是結(jié)束了。
當小流氓的日子還真是爽啊，每天就東游西蕩。我們一共結(jié)拜了五兄弟，陳剛那神經(jīng)病一樣還要給我們每個人搞個別名，說自己叫劍德，銅腦殼老大應該叫玄德。銅腦殼一聲寶里寶氣把他的提議給否決了。這銅腦殼可真不是省油的燈，雖然幫我揚名立萬，但天生是個不是個好種。因為是老大，也經(jīng)常打罵我們，還總要我從家里搞錢。我的零花錢完全不夠他花，他總逼著我找借口問母親要錢。久而久之我感覺到了黑暗，兄弟們也感覺到了黑暗。某一天，我們集體造反了，說不跟他了。那一天銅腦殼變成了個影帝，痛心疾首，與我們談了一個晚上。表示早就不該做我們的老大了。真像蔣總統(tǒng)下野??！
但我們還是堅決的離開了他。試想要是不離開他，我們的青春期真是沒救了！后來我們也不盡仁義，集體找銅腦殼追索前款，也就是他管我們要的。銅腦殼又是一通影帝表演。不過這小子其實內(nèi)心也犯怵，分兩次給了我們?nèi)?，算是略有補償。再后來我們和另一位大塊頭周拐拐干架的時候銅腦殼還加盟李拐拐，合伙干贏了我們。不過銅腦殼基本大勢已去，從此后在家鄉(xiāng)再沒有小混混看得起他，過了兩年差不多成年的時候，他與表哥跑到外地謀生去了。
有一天，我去五兄弟之一的小龍屎家玩。他哥哥叫大龍屎，大我們兩歲，也就和銅腦殼一般歲數(shù)。大龍屎也是個小混混。那天大概北斗星傾斜，平素并不多言的他那次話特別多。他大談特談在學校里如何與老師斗，如何一開學就撕毀課本，冬天里在后頭燒課本烤火。他侃侃而談，讓我聽得心馳神往。我忽然領悟到和老師斗是挺有范的事，老師又不敢打你，總比強力PK那些大流氓遭受人身危險強得多??！我頓時醍醐灌頂，心頭滾過一股激流，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奮斗方向。待到開學的時候，我一進校門看見我們年輕的班主任老師就直呼其名：肖則名肖則名的叫的震天響。那直呼其名的聲音顯得特別突兀，估計在他的耳中特別刺耳。那個學期班主任肖大老師看見我就轉(zhuǎn)頭走，似乎離我越遠越安全。而我感覺非常好，愈發(fā)輕狂無比。那一個學期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壞的時候。和老師對抗是家常便飯。某天在植物課上欺負年輕的女老師，她下來拿文具盒敲了我的頭，我就推了她，還到講臺把她的教具掃到地上。似乎真的是風光無限??！仿佛校園之王啊！待到第二個學期開學之時，老師們集體抵制我上學，班主任肖大老師更是說我要是再在他班，他就請求調(diào)離。我那時候是個梅老師嘴里“沒人管”的少年，家里只有工作繁忙的母親。校長顯然是不怕我母親去打他，于是應允了那些老師的要求。而母親一時生氣，就讓我去上班了。其時我已經(jīng)是有工作的人了。父親去世后我頂了他的職。那個年代國營廠礦以及國家的許多單位都可以“頂職”的。父母退休或離世，其子女是可以享受國家一個工作指標去該單位上班的。
我被安排進了礦山機械廠工作。礦山機械廠是為礦山生產(chǎn)采礦機械零部件的。我母親在機械廠做會計。廠長看我母親的薄面，給我安排了個最好的工種--內(nèi)線電工。內(nèi)線電工是相對于外線電工而言的，外線電工主要處理輸電網(wǎng)絡的技術故障等。那個年代經(jīng)常停電，每每停電，礦山就家家戶戶亮起了燭火，星星點燈一般。而外線電工們此時就大顯身手，拿著一個絕緣棒在變壓器那折騰搗鼓著。我們內(nèi)線電工主要就是負責修理機械電路方面的故障，還有就是修馬達。
電工組陰盛陽衰，由八個婦女同志和三個男同志構(gòu)成。八個婦女同志不一一介紹，可作為一個群體統(tǒng)稱。統(tǒng)稱電婦啊女同志都可以，反正交道的少。不過她們經(jīng)常討論些婦女之事我偷聽的其實也挺到位的。呵呵。三個男同志一個是我的師傅--久負盛名的賈師傅。賈師傅其實才四十出頭，但老氣橫秋，一身技藝不愛外傳。當了我的師傅基本也沒教過我什么，對我這個孩子也是愛搭不搭的。后來母親讓我送了他一對白蘭地，他對我才多云轉(zhuǎn)晴。另一個是我?guī)熜?，賈師傅的大徒弟袁哥。袁哥時年24歲，短小帥氣，是我礦工會主席之子，大概也是見賈師傅不好好教學，居然與他打了一架。領導的兒子就是威武?。≡缱詫W成才，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時常借故不到崗。最后一位男同志就是我們的班長劉班長。倒是班長慈悲為懷愿意教我些電工技術，并且每每外出維修都帶上我。什么糧店的機械故障，山上坑口機械故障都帶我去，跑遍了整個礦山，讓我體會到了工人隊伍的濃厚生活情趣。記得有一次在山上維修完豎井升降機后他朋友留他吃飯喝酒，我也就第一次喝了竹葉青酒。下山后整個一個小關公。平素里，我也參與了這個工人階級的群體事務，譬如大掃除啊，義務勞動植樹什么的啊，廠里同事的婚喪嫁娶啊，總而言之，我時年十四歲，赫然成了礦山倒數(shù)第二小的一名童工。機械廠同期除了我這個因為調(diào)皮被阻止上學而來的童工外還有另外四位童工，最小的是一個十三歲的女孩，他們都是半邊戶的子弟，來自農(nóng)村。
在那個城鄉(xiāng)二元分化嚴重的年代，頂職被農(nóng)村人視為一項遠大前程。時年雖然已經(jīng)改革開放十年了，但大多數(shù)農(nóng)村還是很貧窮，跳農(nóng)門是幾乎所有農(nóng)村人的理想?？茨浅抢锏膰鵂I企業(yè)職工多好??！旱澇保收，每月固定工資，還時不時有些福利，什么牙膏牙刷手套毛巾不一而足。而農(nóng)村人如果不腦子靈活搞點副業(yè)，那就完全是土里刨食啊，一年辛苦也就填個肚子。那個年代，我國八億窮苦的農(nóng)民?。√r(nóng)門對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孩子只有一條路，就是考上中?；虼髮W。而個別的如這些孩子卻還是有個渠道的，他們父親在單位上班，辛辛苦苦供養(yǎng)他們和他們的母親。當他們早逝或退休后，孩子還可以來頂職。雖然這條道路并不一定是美好的道路，可對跳農(nóng)門的孩子來說，那似乎是通向天堂。
真可憐，他們?nèi)缥乙粯?，都是父親離世了。有的是工傷事故，有的是職業(yè)病--矽肺病。
那天我們一起進廠，在廠黨委書記劉書記的辦公室，劉書記按慣例給我們講話。書記講什么我記不得了，無非是很高興我工人階級隊伍又添新人等等云云。我是機械廠職工子弟，又是校園英雄小混混（自以為），故而自視甚高，有種城里人睥睨鄉(xiāng)下人的氣勢。那幾個孩子大概也感覺到了我這種神經(jīng)病般的勁頭，并不怎么搭理我。之后的時光因為我們工種不同（他們是車工鉚工等較辛苦的工種）交集并不多。我做著劉班長的跟屁蟲享受著工人階級的快樂生活，他們多半在車間里機床上勞作。到了次年，廠里的團支部干事喻干事眼見自己的一身才華無用武之地，于是招呼我們幾個童工和幾個技校分來的青工一起組織著搞點活動。那幾個青工沿襲著我礦山子弟輕狂的做派喻干事喻干事的叫個不停，以至于劉書記都憤而發(fā)言道：“喻干事喻干事，哪個的干事，給你們干事的嗎？”自此我們才知道干事一詞只能是書記叫的。于是我們此后就叫他喻哥。很多年后我在省城參加了工作，一年回家遇見了喻干事，他還是騎著他那輛經(jīng)久耐用的永久牌單車，遠遠地看見我他就側(cè)邊下車溜到了我身旁與我攀談。彼時他已接近下崗，正籌謀著去南方打工。他長吁短嘆地說企業(yè)效益不好，他們挺麻煩，還是我選擇地好，出去讀書考了學。我看著他憔悴的面容，想起了那些年他意氣風發(fā)的歲月?？粗怯谰门茊诬?，也想起了我工作的那年所擁有的第一輛單車，那是前面提到的大個個老鬼所淘汰的單車。該單車內(nèi)胎已爆，鋼圈外只套著個外胎，氣癟癟的。我花十元錢從老鬼那買下后騎著它走街串戶，卓爾不群。
次年夏天，意氣風發(fā)的喻干事為我們謀得了一個大福利--廠里出錢組織我們青少年工人去東江湖旅游。東江湖就在我們的鄰縣，那個年代和我礦是沒有直達汽車的。干凈沖天的喻書記居然租來了兩臺拖拉機，脫脫脫地把我們幾人拉到了東江湖畔的小農(nóng)村--滁口，在落定了住宿后我們亟不可待的下了水。
我套著個汽車內(nèi)膽，漂浮在東江湖上。東江湖水清澈，碧波蕩漾，漁輪突突突地從水面掠過，一浪一浪地推來。這是少年的第一次遠行，少年的心仿佛被東江湖寬廣的湖面打開了。我看著藍天白云，浪花朵朵，漁船上的笑容，感到生活真心美好，這世界本身其實比小混混的江湖要美好的多。到了夜晚，我們吃完飯后又套上了汽膽進行第二輪漂浮。夏日里夜間湖水表面溫暖，我們躺在湖面仰望星空，許多兒時的想法也跳躍了出來，記得小學時候的理想是想當科學家的，一直在思考宇宙有個怎樣的盡頭。
第二天我們租船橫穿東江湖抵達了東江縣城，在縣城游玩了一天。次日乘車回到了礦山。這次旅途是非常愉快的，一直深刻的留在我的記憶里。而且在旅途中，我也跟其他幾位童工交往密切了?；貜S之后我也常到他們宿舍去玩，特別是在上班時間，他們的宿舍真是我溜號的好去處。其中一位叫程獻章的男孩經(jīng)常晚班，故而白天常在宿舍里。我每次去，他都拿著一些中學課本在翻看，回回見他翻書，手不釋卷。初始我覺得極不可思議。要知道那些課本我上學的時候都不會去看的，而他，一位已經(jīng)捧了鐵飯碗在我大國營企業(yè)的車工，居然還在讀書。于是我與他攀談，他說他讀書的時候成績不錯，是有考學希望的。他比我大一歲，本也在讀初二。成績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他母親本來是讓他弟弟來頂職的。若他弟弟來了，我就得排第三小了，因為他弟弟才十三歲。其實他弟弟原都過礦山來了。但礦山一些個多是非的長舌婦居然跑到礦辦檢舉揭發(fā)。因為那時候的政策是一律須先滿年齡的頂職。于是他無奈就過來頂職了，畢竟考學是不確定的事，而父親死后家里已經(jīng)斷了經(jīng)濟收入。說到這里，他臉上流露出一些無奈。似乎為了轉(zhuǎn)移話題，他居然要和我探討數(shù)學和幾何。哇咔咔，你不知道我是校園造反派嗎！你不知道我是小混混嗎？于是我扯開了這些話題，轉(zhuǎn)而和他說科幻啊歷史什么的。我幼時看過一些課外讀物，對這些頗有自信。我說到了二十一世紀，我們偉大的國家將會如何如何，科技會如何如何的不可思議，機器人滿地走，想啥就啥，共產(chǎn)主義也沒多遠了。獻章倒是聽的津津有味，話說我還是挺有講故事的天賦。每個孩子對未來都是充滿憧憬的，即便我作為一名小混混，一名校園英雄也不例外。時光荏苒，晃眼二十一世紀都十幾年了，我也沒看見機器人滿地走，那啥主義也沒實現(xiàn)。
兩個童工上班的時日經(jīng)常躲在宿舍里侃大山，歲月靜好，社會主義待我們恩重如山。有一天，我忽然聽見被我打過幾次的車婆（罵人的話，意指母豬）居然考上了中專，未來還要當干部。我有些坐不住了。干部可是另一個階層啊。受獻章的影響我跑回去對母親說我也要在家里看看課本，好好學習一下，轉(zhuǎn)年去考個中專，做大干部。其實那時候我也就是一時興頭，估計第二天我就不想做干部了?？赡赣H聽了沉吟了片刻，說那你還是去讀書吧。我愣了一下，對啊，我還可以去讀書的啊。母親那一刻的英明決策改變了我的人生。過了幾天我大咧咧跑到學校去要求開轉(zhuǎn)學證。校長一看是轉(zhuǎn)學，覺得是去禍害別的學校那沒問題。大筆一揮就給我開了。十幾天后，我就隨剛退休的母親去了母親的故鄉(xiāng)汝城就讀，因為考中專必須本地戶口和禁止復讀生（我復讀了初二），我后來又輾轉(zhuǎn)去了父親的老家常寧，在鄉(xiāng)下暗渡陳倉獲得了考學機會。再后來我考上中專去了省城。而獻章他并沒有考學的機會，后來早早結(jié)婚生子，90年代后期機械廠搞不下去了他們就去了廣東打工，從此沒了音訊，感覺就像消失在了時代的大潮中。
很多年過去，礦山效益不好，被各種兼并重組。國家都在城市化進程，青壯年多數(shù)外出大點的城市去了。礦山也如鄉(xiāng)村一樣基本是一些留守老人和缺乏去處的職工，我們曾經(jīng)禍亂的中學停辦了。每次回去，都痛見故鄉(xiāng)日漸蕭條破敗，全如冉云飛先生說的每一個人的故鄉(xiāng)都在淪陷。那個承載著一個小混混的青春進化時光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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