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茶,需要不停地往返于版納之巔的滑竹梁子,從滑竹梁子在正山之下的壩檬村向山巔徒步,行至半路,邂逅一位村里的哈尼姑娘采茶歸來。水嫩白皙的“阿布然"(哈尼未婚少女)背著滿滿一簍的茶青,那是剛從古茶樹上采摘下來的鮮葉,由于茶樹生長在這森林茂密、生態(tài)原始的環(huán)境當中,葉片鮮綠肥厚,嬌嫩欲滴,與哈尼姑娘一般模樣,秀色可餐。
林間歸少女
滿簍清茶香
山巔撫云處
烹茗與君嘗
油然而生的情愫,促使詩意暗涌,隨即念出一首小詩來??赡苁怯|景生情的原因,對這首小詩還比較滿意,遂而發(fā)與一門圖老師共賞。門圖老師也很快回復過來:“不錯,朗朗上口,意境飽滿,與王維的‘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相仿。”
聽了老師的點評,仔細把會背的王維古詩回味了下,詩佛山山水水的美景和意境,我都能夠在版納之巔的滑竹梁子找到。,在那純凈無染的山水之間和云霧之下,切身感受到了心靈的凈化與升華。呼吸之間、思忖剎那,恍如飛升成仙,與大唐詩佛王維來了次穿越一千三百年的對話。要說對話,其實應該是討教更為確切。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與少女如出一轍的是,在山間徒步也會時常遇到“阿皮阿波”(哈尼語:爺爺奶奶),淳樸善良的他們見到陌生來客,總會報以最淳樸的微笑,時不時還會自然脫口而出“啊噶依”(哈尼語:去哪里?)。不管你能不能聽懂,但是他們已經把自己的善良展現(xiàn)出來。
我是最喜歡和老人聊天的,“尋一座山,聽一段故事”是我自己定的小目標。在拜訪老人的過程中,你獲得的不只有故事,還有更深的處事道理甚至人生哲學。山里的老人識字不多,有的甚至是沒出過縣域,但是反而能夠帶給你繁華落盡后的泰然心境。故而王維與林叟的談笑無期,我是深有體會的。特別是在水窮云起之處,偶遇一老叟,自是如同幸得一仙翁,相談甚歡,暢呼快哉!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對于版納人而言早已習以為常。作為版納屋脊,2429米的海拔間,并沒有一處飛流直下的瀑布,更多的是數(shù)以千百記的山間小溪,這也是柔情傣鄉(xiāng)的山水體現(xiàn)??v觀整個西雙版納,區(qū)域內沒有幾處是怪石嶙峋、山崖陡峭的地貌,大都是軟綿綿的土地。不論是早春初夏還是仲秋寒冬,每每雨下,總會升騰出蔚然的濃濃大霧,溫潤間讓人神清氣爽。
溪水孱孱,白云描邊。雨后的夜晚是明月的主場,銀光傾瀉,寂靜的山林間穿行,好比是看了一場7D的電影。目之所及,毫厘盡顯,酣暢淋漓。少有的亂石之間,水聲泠泠悅耳,水影猶如綢緞般絲滑柔軟。此刻,我閱得了王維的佛意與禪境。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送梓州李使君》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鳥鳴澗》
瀑布杉松常帶雨,
夕陽蒼翠忽成嵐。
借問迎來雙白鶴,
已曾衡岳送蘇耽。
——《送方尊師歸嵩山》
關于勐??h地域特點的描述,當?shù)厝擞羞@樣一句順口溜:“西定的風,巴達的雨,布朗山的路,南糯山的鬼。”前面三個地點從字面意思即可理解,而南糯山的鬼卻不是字面之意,而是說南糯山作為景洪與勐海的屏障,來自景洪的熱氣與勐海的冷空氣在此凝結,因而常年云深霧重,因而被迫聯(lián)想到陰森之鬼。反觀滑竹梁子,樹大招風、高處不勝寒、原始森林高密度覆蓋、登頂一個來回不少于4個小時,已然囊括了“風雨路鬼”。
“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而滑竹梁子則是在此基礎上被按了一下“快進鍵”。轉一個彎、過一條溝、翻一個小山坡,都會有不同的美景入收。身于其境,你的現(xiàn)代意識會聯(lián)想到森林泰山、阿凡達,而你的古代意識則會想到王維、陶淵明、蘇東坡。小溪與瀑布的聲樂二重奏、帶雨的松針與裹霧的松柏慧定參禪,靜謐之間,就只差駕乘白鶴扶云之上拜仙翁了。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從山頂下來,夕陽在森林里撒下丁達爾之光,穿身其中,心靈被一道道光速穿透,靈魂也就此得到了釋然。詩佛王維的山水余念也載光傳送而來,在下山的途中再給予我一次共同。寬宏的大山里,胸中懷有山人,但卻覓不到山人野蹤,只看到光影之下的青苔上金光閃閃。
山中相送罷,
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綠,
王孫歸不歸。
——《送別》
山水總有情,不得不歸家。盡管心生再多眷戀,但是我還做不到超凡脫俗,做不到離家歸隱,夕陽下山了,孩子也想他爸了。隨著青苔上的金光越來越微弱,我知道與詩佛的神念之交即將告一段落。還好我就住在滑竹山下,還有許多機會前來拜謁、尋念!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閑逸,悵然吟式微。
——《渭川田家》
回到村里,阿皮阿波拄著拐杖背依伙房的舊門,翹首盼望山上放牛的阿哩然(哈尼語:小男孩)早些安全歸家。茶園里勞作回來了青壯年們扛著農具回到村里,擦肩發(fā)小,聊起了家長里短。這樣的大和大同之景,不只是王維羨慕,我也羨慕至極。
但是,與王維的這次神交與邂逅,不得不想起我們的另外一位大詩人——詩仙李白。既然是在西雙版納,這里是普洱茶的老家,若是能夠若能相邀詩仙詩佛在此共飲一杯普洱茶,那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
愿君多采擷,此物醉相思
一千三百年前的詩佛王維,滿腹相思寄予南國紅豆。可以肯定的是,那時候的大詩人是沒有喝過來自西雙版納最高峰的普洱茶的,這杯同樣是來自南國的古樹普洱茶。
香氣馥郁,沁心入脾,甜潤飽滿,回味悠遠。細嘗慢品,像極了那南方姑娘,清新高雅,溫婉大方。喝上一杯,定下一情,解渴、解愁、解憂傷。不舍快飲,恐盡、恐散、恐空虛。若是此口飲盡空余杯,何來佳物了卻這般苦思情?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xiāng)。
豪邁奔放的詩仙李白,與王維在同一年出生,又前后相繼一年仙逝,所以太白也是沒有喝過古版納之巔古樹茶的,要不然他的琥珀光會因為這份明黃透亮的古樹茶而散發(fā)更耀眼的光芒。并且與酒不同的是,透飲普洱三百杯后,還能讓李白清醒地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家在何方!
太白斗酒詩百篇,玉碗琥珀戲流年;
世間若有穿越器,遙寄古紅先生前;
若得古普杯中在,除卻佳人僅佳茗。
紅湯泛金圈,濃厚顯絲滑,滿口繞花香,過喉品甘醇,下肚享溫潤,此一杯遞上前,必定能為先生省得兩文酒錢。
同一年出生,同樣的意氣風發(fā),同樣的才華橫溢,同樣的仕途經歷,最后卻是因為同一個人——玉真公主,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他們兩個有許多共同的朋友,像賀知章、孟浩然等,但是這些朋友呢,也從來不同時評價他們兩個人。所有飯局、酒會、論壇、嘉年華,只要一個去,另一個絕不參加。
透過斑駁的歷史重影大概可以看到,玉真公主跟兩位的關系都是朦朧的。而王維應該真的在玉真公主心里,玉真公主應該真的在李白心里,而李白呢,應該真的在杜甫心里吧!
若是世間有穿越器,把兩位的杯中酒換成盞中茗。詩佛王維還可以繼續(xù)醞釀他的相思,而詩仙太白,還可以繼續(xù)追逐他更加漂亮的琥珀光。
一仙一佛,相約對酌,燒一壺古樹普洱茶,于推杯換盞間,冰釋前嫌,豈不快哉?
然而歷史已遠,關于前人的故事,只能漣漪在我們的腦海里,回蕩在我們的臆想之間。而我這個山村野夫,也只能暫且把妄想拋于腦后,定睛于山澗與田野的阡陌之間,免得失足落于溝壑,從而困身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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