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
扎過人的蜜蜂，自己也會死去。
趙志信
趙志信在106路上已經(jīng)跑了多年了。原先是大貨車司機的他，在貴州山里目睹了同行的一輛嚴重超載的大貨車從山崖上墜落后，嚇破了膽?；氐嚼霞覗|陽鎮(zhèn)，給他四姨夫——公交五公司科長送了瓶玉林泉、一條雲(yún)煙，成了這106路的客車司機。他的線路非常簡單：金刀峽車站—和平路口—朝陽中學—東大河大橋—東陽派出所—水壩。如此往復。
按說一個客車司機，勤勤懇懇跑個三五年，也能掙個小錢，一家人，沒啥志向，也不愁吃喝。對了，再說說他家里那兩口人。
趙志信女人跑了。跟汽修廠換輪胎的小子在一天夜里跑的。后來趙說，老子早看他兩個有問題。每回老子去換輪胎，我那個小子就要和我一路。還用香水。在趙志信那樣的男人眼里，只要是裝在五顏六色小瓶子里的，香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都是女人用來勾引男人的，這也最能顯示出一個女人是不是狐媚子。他女人是。
現(xiàn)在他只有一個兒子，剛上小學五年級，不得不退學，白血病。要骨髓移植。一是沒錢，二是沒骨髓，趙志信常常坐在自己房間喝悶酒，喝醉了就睡過去。他覺得這個世間假的比真的多。一旦遇到真的事，比如真愛，比如真的診斷書，他就難以承受。
有一天，他的106路換了一個售票員。女人叫歐美麗。趙志信老早就對女人失去了興趣，每天只想著多賺點錢，給兒子買藥——對于治好兒子的病，他沒有信心，也不敢想。但是這次，他的眼睛卻抓著這個女人不肯撒手。歐美麗太漂亮了，她那樣的年紀，那樣雪白的大腿和豐滿的胸脯，絕不應(yīng)該和售票員掛上鉤。人都說，老趙有艷福。
但是老趙沉得住氣。除了換零錢，一天中，他并不和歐美麗說話。
直到這天交班，歐美麗塞給他一張紙條。
看完上面的話，他知道，自己的生活走上了獨木橋。要么，到達幸福彼岸，要么，墮入萬丈深淵。
徐彬
關(guān)上門，徐彬一邊脫襪子，一邊還在打著電話：張總，這個產(chǎn)品絕對沒問題。我您還信不過么，多年的老朋友。再說了，我們的服務(wù)宗旨是什么？客戶的每一分財產(chǎn)都是我們的生命，我們將誓死捍衛(wèi)！好好好，我不瞎扯，總之，你相信我就沒錯！是是是……
掛了電話，徐彬長嘆一口氣。這幾年跑業(yè)務(wù)越來越難了。他捏了捏手中已經(jīng)汗?jié)竦囊m子，像是下定決心，把襪子塞進皮鞋，走進客廳。
徐彬是云南春城保險公司的客戶經(jīng)理。他能說會道，人稱“東川大忽悠”。一張嘴，從小就有說破天的志向。從事保險行業(yè)對他這張嘴來說，算是找到了最終歸宿?？恐@張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在他眼里，職場如戰(zhàn)場。在工作中， 他也是絕對不放過一滴油水的鬣狗。坑蒙拐騙了好幾年，翻臉不認賬，擬假合同，忽悠老年人，這些事他都干過。前腳賣給人家理財產(chǎn)品，后腳就不認人。同事們說，這人做事太絕，沒給自己留后路。徐彬不這樣想，他覺得人生太短，享樂要早，享樂得要有錢。世上的錢只有那么多，你不去搶，別人早晚也得拿去白白浪費掉。
最讓徐彬得意的是五年前那筆“業(yè)務(wù)”。那年，他賣給了一個小康家庭八十萬的“陽光計劃”保險產(chǎn)品。保書上承諾，不僅全家人未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保險套餐都在里面，并且能夠解決孩子的升學問題。這一票，讓他轉(zhuǎn)了個盆滿缽滿。當然，這世界上并不存在這樣的保險。這個“陽光計劃”是他自己頂著公司的名號假造的。那一次詐騙后，他就請了幾個月病假。那個家庭的女主人曾來過公司討要說法，但是連門都沒進去。
但這幾天，徐彬心里老是隱隱覺得難受。仿佛身處在雷雨天，氣壓常常低的讓他喘不過氣來。吃過晚飯，他告訴妻子，這周末打算帶全家人去北溫泉放松一下。
歐美麗
看著墻上的合照，歐美麗常常以為，那才是真實的生活，而現(xiàn)在這一切，只不過是她做的一個冗長的噩夢。她想醒過來，這樣，孩子，丈夫，就還在她身邊。
十年前，歐美麗嫁給了一個暴發(fā)戶，叫林平，他是買彩票中的獎。當年還是窮小子的林平喜歡上了大專文化的歐美麗，據(jù)說他倆是在醫(yī)院排隊拔牙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林平好心幫歐美麗指路，帶她拿藥，還在旁邊安慰害怕的歐美麗。雖然他并不清楚眼前這個漂亮女孩為何要獨自來拔牙，但是他知道自己眼下該做的就是展現(xiàn)給這個女子自己的溫柔——以換取好感和接近的機會。歐美麗對這個男子的溫柔沒有抵抗，兩人后來繼續(xù)聯(lián)系。原來溫柔，也能縱容愛情滋長。
談了三年戀愛，這天，林平提著水果去歐美麗家提親。歐母接待了這個小子，三言兩語套出來，家里窮的叮當響。老爺子發(fā)話了：我們家閨女是我們兩個老的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模樣端莊，知書達理。你小子想拱這白菜，得拿出一輛自行車、一臺縫紉機、一臺大衣柜。否則免談。林平借口說上廁所，灰溜溜的逃到了街上。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得勁，打路邊買了張彩票。一下中了二十萬。
再去歐家的時候，老爺子拿出了酒，夾著花生米，面色紅潤，說，娃兒她媽，去，再去燒條魚來給女婿下酒。有錢怎么都好使。自行車算啥，結(jié)婚時林平送了老歐家一套房。自個兒還買一套。五年后，生下了兒子林亨。
林平后來想，會喜歡歐美麗。不光是因為她長得漂亮，還因為她軟弱，怕事。軟弱的女人總是可愛的，也是好操控的。五年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歐美麗做不了主，全靠林平。總有姐們勸她：這女人，對自己該狠心就得狠心，別老靠著臭老爺們。你心心念念想著他，他在外面偷偷摸摸親嘴摸屁股，你還美呢。歐美麗很用力地點頭。
歐美麗下來想了想，自己沒啥本事，全靠爹娘給了自己一副皮囊。大專文憑，也還是家里托關(guān)系買的。自己其實就認幾個字。手軟腳軟心也軟。這樣下去，那林平總有一天變心，自己就無依無靠了。這兩年雖然結(jié)婚了，但是自己還年輕，不能不為自己打算。她抬頭看到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聽到了唏噓的雀聲，覺得自己的這些想法有些刺激，有些危險，但她為自己感到高興。
一天，一個叫徐彬的人敲響了林家大門。這人自稱是春城保險公司的客戶代表，現(xiàn)在推行一款叫陽光計劃的理財產(chǎn)品。歐美麗沒啥見識，一句“理財產(chǎn)品”，就讓她慌了神。尚未來得及謝絕，徐彬已經(jīng)忽忽悠悠的坐在了她家沙發(fā)上。一個下午的游說，最后歐美麗幾乎是下了傾家蕩產(chǎn)也要買這款產(chǎn)品的決心。她說，小徐，你等著，我這就去拿存折。
這兩年，歐美麗一家，靠著當年中彩票的老本，和林平的小聰明，進了不少錢。家里兩個老的前前后后也死了，遺產(chǎn)是一份，房子是一份——漲了可不止一點。算下來，家里有了八十多萬的積蓄。歐美麗，一咬牙，一跺腳，心里想著，這錢放著也不會下崽，買了這陽光計劃，一家老小安全有保障了——小徐來保障啊，孩子升學也不用愁，過個幾年，連本帶息收回來，還有賺的。更要緊的是，這是她多年來，第一次自己做主，仿佛是有了一次初戀，接生了一個新生兒。她很為自己的精打細算而得意，進而想立刻聽到林平對她的稱贊。因此她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把八十萬打到了徐彬帳上。她想，他們家的幸福生活要更上一層了。
吳霞
吳阿姨是一個實際意義上的孤寡老人，住在春天里小區(qū)。雖然她有兒有女，可是已經(jīng)多年不來看她。倒是這兩年，一個叫美麗的女人，常來她家。原來吳老太太加入了社區(qū)組織的志愿者一對一幫扶的活動。她的匹配對象就是歐美麗。
她覺得叫美麗的這個女人確實長得很美麗，但從她的臉上，透出一種深切的哀傷和怨恨。吳霞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按照志愿者組織的活動安排，每周四歐美麗都會去吳霞家里，幫她打掃衛(wèi)生，陪她聊天。有時候還會買點菜，做頓簡餐。吳老太太很感激歐美麗為她做的這些。
通過對話，吳霞得知，三年前，美麗家里的八十萬積蓄被騙子騙走，她索要未果。丈夫知道后氣的腦溢血突發(fā)，去世了。半年后，兒子林亨體檢查出來患白血病。病情惡化得很快，不久，也去世了。留下她一個人無依無靠。歐美麗自己沒什么本事，文化水平不高，也不會什么技能，皮相還算好看，因此最終淪落到風月場所當了個三陪。
吳霞很為美麗的遭遇感嘆。那是出自于長者對后輩的憐憫，弱者對弱者的同情。所以她常常會在歐美麗離開的時候，執(zhí)意塞給她兩百塊錢，讓她自己回去買點化妝品或者衣服。歐美麗很為她的好心腸而感動。
這天，歐美麗照常來到吳霞家。
吳阿姨，可能….我近期不會再來了。美麗，怎么啦？……遇到什么事了么？歐美麗怔怔地看著桌上的茶杯，說，阿姨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我現(xiàn)在不想再那樣做了，我想上岸。所以，我打算出去找個正經(jīng)，我還算年輕，總得給自己找口飯吃。現(xiàn)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說完，歐美麗把頭埋得很低。
吳霞心想著，這兩年，自己一個孤寡老太太，多虧這孩子來照料。美麗每次都勤勤快快地把家務(wù)收拾好，對待自己也像對待親生母親一樣。自己的兒女不成器，不孝順，這難得有個人能夠掛念自己，可是連這，也還是不能長久么。想到這，老太太眼圈紅了一點，心里有些悲傷，也甚至有了把自己遺產(chǎn)留給歐美麗的沖動。但沖動畢竟是沖動，心情平復下來后，雖不至于交付遺產(chǎn)，吳霞還是決定幫她一把。
她老伴年輕時候是公交五公司的副總經(jīng)理，家里底子厚實。老伴去世前，也已經(jīng)看穿了自己養(yǎng)了一群白眼狼，所以留了很多錢給吳霞，讓吳霞自己收好，不要讓孩子知道，而并沒有為自己的兒女做打算。不出所料，頭幾年，這幾個孩子還對老母親噓寒問暖，過了幾年，看沒有什么油水可撈，一個個都翻了臉。不過現(xiàn)在公交五公司的某科的科長，是吳霞老伴生前的徒弟之一。師母打聲招呼，這面子還是要給的。再送些禮，事兒就能成，這樣，歐美麗留在這里，自己也能有個人照顧。吳霞想，就把自己的晚年托付給眼前這個遭遇悲慘，心地善良的女孩好了。想好這些，她對歐美麗說，美麗，阿姨這里倒是有一個辦法。你過來。你以后啊，就在阿姨家住吧……
趙志信
回到家，他感覺自己心還在狂跳，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這個秘密：我可以治好你孩子，錢，骨髓配型都不是問題，但是你要幫我殺一個人。
殺人。用生命換取生命，這是多么公平的事情。但是趙志信他軟，他沒殺過人。也能理解，一般的生命經(jīng)歷中，殺人畢竟是新鮮事。但在眼下，他覺得自己只能這么做。
進了兒子的房間，兒子已經(jīng)睡著了。沒有錢，住不起院，幾個月前，他帶著兒子回到家里。他僅有的微薄工資，全部用來買治療兒子的藥——盡管那些藥品并不能延緩兒子的死亡，只是某種心靈安慰。他需要錢。他輕輕撫摸著兒子消瘦的臉頰，凸起的顴骨讓他感覺在摸一副麻將。兒子醒了。好點了嗎？他輕聲問。嗯，不疼了。兒子說。怎么不疼，兒子的懂事，讓他常常想給自己兩拳。他起身，把桌上的粥和藥拿來，喂孩子吃下?？吹絻鹤泳徛D難地咽著白粥，他想，他得去殺人，為了兒子。
他在公交五公司的一間煙霧繚繞的職工宿舍找到了歐美麗。歐美麗裸著坐在椅子上，房門并沒有關(guān)。
你能保證治好我的孩子么？
只要你答應(yīng)我的事做到了，當然。
治不好怎么說？你不用擔心這個。
為什么要幫我？
歐美麗沉默了。她怔怔盯著前方，說，我兒子和你兒子是一樣的病，我當年因為沒錢，眼睜睜看著他死的。老趙，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我也不想讓你再經(jīng)歷我的痛苦。我現(xiàn)在有錢，有很多錢，足夠治好你的兒子。
說完，她掐滅煙頭，站起來，向趙志信伸出了手。趙志信看著眼前這個一絲不掛的女人，只覺得身處夢中。她美麗，有錢，卻成為了一個售票員，現(xiàn)在還要殺人。這世界真是虛幻得很。但他還是答應(yīng)了。沒有問很多，他想好了，就算這事敗露，和兒子也沒有關(guān)系。他想得很簡單，自己哪怕被槍斃了，只要孩子的病能夠治好，送到福利機構(gòu)，能長大就是好事。他往前一步，接受了歐美麗伸出的手，也接受了命運安排。
徐彬
徐彬每天坐106路公交車上下班。多年如此。雖然他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實力，完全可以買上一輛車，但他覺得沒必要。公交車能解決的事，換句話說，兩塊錢能解決的事，他不用二十六萬來做。
他的生活非常規(guī)律。每天早上七點出發(fā)，乘坐七點十五的106公交車，從東陽派出所上車——他家住春天里小區(qū)，在和平路口下車，再兩分鐘路程就到。晚上則是九點四十五下班，急匆匆去趕十點的末班車。因為下班晚，路線偏，常常車上只有他和一個老太太。老太太也住在春天里小區(qū)。不過徐彬并不關(guān)心這些，他不關(guān)心固定不變的東西，他只關(guān)心明天隨時變動的股價和那些蠢蠢欲動的貪婪的心。
這幾日，106路末班車換了個年輕漂亮的售票員。徐彬一上車就看到了。這個女人，不是售票員隊伍里的長相，她應(yīng)該是和他在一幢樓里工作的那種女人。但是這女人穿的很土氣，打扮也很艷俗。脫色的黃頭發(fā)，廉價的口紅，悶人的香水。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這個女人似乎是自己的一個老朋友，但是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他怎么會有這么不入流的朋友。大學畢業(yè)后，他一路順風。雖然是個野雞大學，但是靠著家里的關(guān)系，還是進了那會當?shù)赜忻拇撼潜ｋU公司，當了業(yè)務(wù)員。
他繼續(xù)打量這個女人，總覺得哪里不對，可是他說不出來。
這天下班的時候下大雨了。早上出門還是朝霞萬里，所以他沒帶傘。在公司樓下等了一會，算準了時間，他沖進了末班106。車上只有司機，售票員，和那個每天都在的老太太。他看到老太太手里握著兩把傘，心里盤算著，自己這幾百塊的西裝可不能毀。于是坐在了老太太身邊。車里彌漫了一種奇異的，胡椒味。
吳霞
美麗進了公交五公司，當了個售票員，我很為她感到高興?；蛘哒f我為自己的晚年而高興。當我告訴她，我要幫她在公交五公司找個工作的時候，她很開心，很感動。她說，要是可以的話，想認我作干媽。我確實把她當作自己的孩子看了。
電話響了，我拿起來，是大兒媳婦打來的。她又催我搬去養(yǎng)老院。我住的這個房子，他們是覬覦已久的了。恨不得我早點搬出去，他們好拿去變現(xiàn)。這房子現(xiàn)在能買個百十萬。我心里感到蒼涼。我用力對著電話說：你們一個個幾時回來看過我？現(xiàn)在還想從我這里要房子，門都沒有。我告訴你們，就算我死了，這房子也不歸你們！
大媳婦聽到我這樣激動，改口道：媽，您別動氣。我們都是為您好，您一個人住我們這不是不放心么。您要是不愿意去養(yǎng)老院，我們再不提了，你看你大孫子也要升學了，我們這青黃不接，家里窮的叮當響，您看您……我按掉電話。覺得心里更荒涼。
我忽然覺得，我的兒女是不是在盼著我死去。我心里很害怕，進而，有什么堅硬的東西出現(xiàn)了。堅硬而寒冷。
美麗看到我如此生氣，泡了一杯菊花茶，而后安慰我。
她說：吳阿姨，嫂子也是為了您考慮，您別生氣。
考慮？他們幾時考慮過我？不過是圖我這點財產(chǎn)罷了。
阿姨……
美麗，你不用說了，我那幾個白眼狼什么心思我清楚的很，我現(xiàn)在也不要他們?yōu)槲易鍪裁?，我有你照顧就夠了?/span>
阿姨，不，干媽，我不圖你什么，我一直都覺得您特別親切，以后照顧您這事，就讓我來吧。
好孩子。
后來，美麗讓我?guī)退粋€忙，讓我在星期四那天出去玩的時候，多拿一把傘，到時候借給他一個朋友。她那個朋友也坐106路末班車回春天里。
趙志信
周四剛好輪到我跑晚班，這天天氣很怪。早上還晴空萬里，下午開始下起了雨，到了晚上，雨下大了。我打著遠光燈，心里并不明亮。今晚過后，我的人生就要徹底改變，我就要殺人了。為了幸福。
按照歐美麗的計劃，今晚，那個人，會坐上最后一班車。我要做的，就是載著他，還有車上的一位老太太，往郊外開。歐美麗說，晚上天黑，下著雨，看不清窗外的景色。拉到郊外，方便下手，也方便處理。我的心情很復雜。今晚的雨，下得可真大。
歐美麗
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之中。
十點鐘，徐彬會搭這最后一班車。早上的時候他沒有帶傘，晚上會下大雨。吳霞的第二把傘，是給他準備的，里面是胡椒面。等他撐開，趙志信會上前控制住他，我則會親手把尖刀扎進他的心臟。
林平，亨兒，這一切，都會結(jié)束了。殺了他，我就去找你們，我一定要殺了他。
徐彬
雨下得太大了。我打算和這個老太太搭搭話，期望能夠得到一把雨傘，讓我可以干燥地回家。我向這位老太太問好，她說她姓吳。
今天去中心廣場看人跳舞去了，她這么說。現(xiàn)在老年人真是有閑心。我說，真好，您這么大年紀了，身體還這么硬朗。她說，也快不行啦。我問她住哪，竟然和我一個單元，只是不同層。我說，反正順路，我送您。她說，小伙子，我有兩把傘。說著遞給了我一把。我內(nèi)心十分歡喜，不僅因為有傘。我突然生發(fā)出一個想法，我覺得這個老太太身上還有油水可撈。
今天車好像開了很久，仿佛是開到了郊外。售票員低著頭不說一句，也像是在等待著什么。我不關(guān)心，我已經(jīng)和老太太說好了一個項目，就等著回去拿計劃書。不一會司機說到站了。我扶著老太太想要起來。她說她腿疼，想坐會，讓我先下車，她跟著我就下來。我聞到很濃的胡椒味。我走到車門口，看到司機朝我走過來。我瞥了一眼門外，幾顆白菜綠油油的，在車燈的照顧下，顯得很誘人的模樣。打開傘的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了危險，我看到一張紅色的網(wǎng)朝我撲過來。
窗上的水珠
車內(nèi)發(fā)生了打斗。傘打開后，胡椒面形成的煙霧包裹住了西裝男人。司機面色鐵青，朝西裝男人撲過去?？墒呛访嫣嗔耍@是年輕女人沒有想到的。兩個男人在紅色的煙霧里較量力氣。老太太始終安靜的坐著，把胡椒吸入肺部，并不咳嗽，好像害怕打擾了兩人的搏斗。司機下手可真狠，常年跑車的他力量大于坐辦公室的西裝男。且司機下手兇狠，都朝著西裝男人的要害攻擊。兩人一邊糾纏著，一邊流淚，仿佛在為自己的罪孽懺悔。女人捂住嘴，手里不知什么時候握住了一把刀。我還沒看清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就從窗玻璃滑落了下去，我聽到了嗚咽，也許是風的悲憫。我管不得了，我只是一滴水。
春城日報及其之后所有
本報訊
2018年1月6日凌晨，東川區(qū)湯丹鎮(zhèn)發(fā)生一起命案。在湯丹鎮(zhèn)利和路以西五十米的草地上發(fā)現(xiàn)了一輛106路公交車。報警者是當?shù)匾粋€農(nóng)民，據(jù)稱，他當天早上去干活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這輛車停在田邊，車門敞開。他走上車發(fā)現(xiàn)一男子倒在血泊中，遂報警。
據(jù)法醫(yī)鑒定，該男子胸部、腹部多處有傷口，系鋒利刀具所致。初步判定為蓄意謀殺。
據(jù)調(diào)查，被害人徐某家住春天里小區(qū)，是春城保險公司的客戶經(jīng)理。5日晚徐某下班后，乘坐106路末班車回家。錄象顯示，該車在春天里小區(qū)附近突然改向，開入郊區(qū)，目前暫無更多監(jiān)控錄像信息。公交車內(nèi)，監(jiān)控系統(tǒng)已被人為拆除，車內(nèi)有打斗痕跡，地面上有大量血跡和疑似胡椒的粉末狀物體。據(jù)警方稱，尸體身上采集到多組指紋，有望在短時間內(nèi)偵破此案。本報將持續(xù)關(guān)注該案進展。
吳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還是沒有善終。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不測都將滿足兒女的期待，她問歐美麗，接下來打算怎么做。歐美麗說，改過自新，好好做人。對于吳霞來說，那就夠了。她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遺產(chǎn)，都給了歐美麗。那天晚上過后，她一個人悄悄地投入了東大河。
趙志信燒掉沾滿血跡的衣服后，只覺得疲憊不堪。無邊的困頓向他襲來。閉上眼，看到的卻是昨晚的景象：他最終制服了徐彬，鎖住了他的雙手，讓他的胸膛對著歐美麗。歐美麗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把刀子插進了徐彬的心臟，一如五年前那樣堅決。血液噴射出來，覆蓋在了歐美麗頭上和臉上。徐彬很快失去了力氣，癱軟下去。如果趙志信在今后的人生中還有機會回答：你什么時候覺得最害怕和你什么時候最爽。他應(yīng)該都會給出相同的答案：看到歐美麗帶著癲狂的笑容，舔舐臉上的血液。
他沒有殺過人，所以當他看到報紙上說，采集到指紋，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暴露。在黎明到來之前，他帶著兒子去了醫(yī)院。卡里多出了一百五十萬。他高興，兒子有救了。骨髓么，歐美麗聯(lián)系好了，一切都是明天的美好模樣。只是他沒辦法再踏入明天了。安頓好一切，他去了派出所自首。路上他想，這世界就是這樣，很多真實的事情，往往讓人難以承受。他想到兒子，想到了自己，落了兩行淚。
歐美麗在宿舍怔了很久。這一切本不必這樣。現(xiàn)在，她只相信有來世，有彼岸。人在一切辦法都無可奈何的時候，只能把信念寄托于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往生。
她忽然記起在牙科醫(yī)院遇到林平的那個上午，那天，她智齒發(fā)炎了，所以一個人去了醫(yī)院。她很害怕，看到醫(yī)生的刀具和鐵盤里帶著血絲的牙齒，她捂了捂自己臉。林平就是在那時候看到，并喜歡上她的。歐美麗突然很想念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了，這一場幻夢還要做下去么？她如何改過自新，又如何茍且生活呢？
她后來還是接好了一盆熱水，把左手放了進去。如果把水果刀，沿著動脈豎著割下去，就再也救不回來了。熱水能夠延緩疼痛以及，加快出血。她知道這個方法。所以她下手很小心，右手拿著刀，精確而細致地劃開了左手的動脈，像是雕琢藝術(shù)品。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后地涌出來，彌漫到熱水里，浸成一片鮮紅的天地。她很興奮，心跳加速，讓更多的鮮紅補充進熱水中。她不覺得很疼，但是覺得很困。看著墻上的合照，收音機里放的是金剛經(jīng)。她很高興。夢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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