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有名有姓,但寨子的人都叫他老啞巴,大人叫,小孩子叫,甚至剛學(xué)會說話的孩子,也在大人的教唆下,一字一頓地喊“啞——巴——”。啞巴不生氣,也不答應(yīng),因為啞巴不光是啞巴,還是個聾子,他什么也聽不清。
啞巴今年86歲,大名叫王正軍,但是這個名字基本沒用過,我也是今年過年回家時候問了他親戚才知道,現(xiàn)在所有和他身份相關(guān)的信息都是:王啞巴。村子里面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稱作“老啞巴”,有的則會在啞巴兩個字后面加上稱謂,比如說:啞巴阿耶,啞巴阿公......如此之類。他在我們村子輩分很高,我這一輩的都喊他一聲老祖。啞巴一輩子沒有成家,從小和唯一的姐姐一起長大,后來姐姐結(jié)婚,生孩子,就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其樂融融,誰也沒有因為他是啞巴就嫌棄他或者給他臉色看。姐姐和入贅的哥哥相繼去世后,經(jīng)過商量,啞巴和姐姐二兒子家一起生活。而他也成了名副其實的五保戶,后來政府相關(guān)部門每個月五保戶及殘疾人相關(guān)補助則會準(zhǔn)時匯到他老年卡里,再加上他侄子和侄媳婦對他關(guān)愛有加,保證了他老有所養(yǎng),衣食無憂。
以前的小孩子對啞巴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家里的孩子哭了,大人就會說:“別哭了,在哭的話老啞巴來了”,沒想到,那孩子慢慢的沒有了哭聲。孩子頑皮不吃飯的,大人會說:“再不好好吃飯,就把你送給老啞巴去?!币粫?,孩子竟然乖乖吃飯了。我甚至有理由相信,我小時候我的爸爸媽媽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語。
從我記事起,啞巴就已50歲左右,小小的個頭,硬削的臉頰硬削的下巴,常常一見人就咧開嘴笑。身上總是灰色青色或黑色的老式中山裝,即便是補丁接著補丁,還是比較干凈整潔。那時候他每天的事情白天放豬、放牛、放羊,早上和下午割草或砍柴,日復(fù)一日重復(fù)著相同的生活。閑暇之余,就在他家門口一個小廣場——我們村里一塊公用的曬場邊坐下,看著小孩子們奔跑玩耍,看著年輕人們抽煙下棋,看著老年人們聊天。那些年村子里面人多,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愛聚在這里,絲絲縷縷的扯一些張家長李家短的事情。他總是靜靜的欣賞著這一切,別人笑,啞巴也跟著笑,仿佛這一切和他息息相關(guān),又仿佛這一切和他毫無關(guān)系,他就是他,一個單純的個體。偶爾會有調(diào)皮的年輕人,趁著啞巴看得入神的時候,從背后偷偷撓他的咯吱窩,啞巴轉(zhuǎn)過身來就要去追著打這個調(diào)皮的年輕人,嘴里還“呀呀呀”的叫著,年前人則邊跑邊笑,但是他迄今為止無論男女老少,他從來沒有碰過別人一指頭,更不要說去打別人。
村子西邊有一條溝,夏天一到,我和幾個小伙伴們經(jīng)常把石塊、樹枝、泥土放在溝里較窄較深的地方,形成一個堰塞湖,我們一群野孩子就到溝里洗澡。溝里的水有80厘米左右,我們最喜歡的就是站在溝邊,像一只只青蛙似的,光著屁股排著隊往水溝里跳,還常常被溝邊凹凸不平的石頭扎到腳,也同樣玩得不亦樂乎。這是,旁邊傳來了啞巴的聲音,他對著我們“呀呀呀”的叫,我們卻懶得理他,于是,他就撿起小石子沖到水里,小伙伴們害怕被石頭砸到,也就從水溝里面爬出來,濕漉漉的就穿好衣服,跑去別的地方玩耍。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又來到這里,剛才的“堰塞湖”已經(jīng)蕩然無存,那些樹枝石塊也被扔到溝邊的山坡上。我們知道一定是啞巴的杰作,因為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毀掉我們的游泳池。幾個人還罵罵咧咧的說:一定要給啞巴點顏色看看。長大后我才知道,啞巴是擔(dān)心我們這群屁娃娃不知深淺,安全意識薄弱,萬一遇到水庫開閘放水,溝里面水量急劇增加,很容易發(fā)生事故,我們在水溝里面洗澡游泳太危險所以才會三番五次的阻止。
我們村子腳有一個遙東坪子的地方,村里好多人家的田地都在這里。過了這里從瀾滄江方向一直往下,就到了村里唯一種谷子的地方——荒田。而啞巴每天放牛羊的地方主要就是在荒田往上的山坡上,這個坡沒有種任何莊稼,也沒有大的樹木,長滿了灌木和各種草,所以特別適合放牧。每每到了雨季,遙東坪子田頭下去荒田有一段20米左右的坡路,隨著雨水的沖刷,旁邊路梗的坍塌,在牛馬豬的長期加持下,就變成了黃泥巴沼澤。牛和馬的腳踩進(jìn)去后,能清楚地聽到它的腳從泥巴里面拔出來的聲音,像極了燒瓦廠那些專門踩泥巴的水牛。畜生全部踏泥而行,行人只好脫掉鞋子順著路邊不太爛的地方小心翼翼的走,生怕一不留神就陷入泥巴潭里面,而這樣的路,一走就是好多年。
有一天,啞巴放牛回家后和姐姐比劃說出去一下,然后他便走到爛路的附近,找了些體積稍大和比較平整的石塊放在爛路上。因為旁邊都是泥土,石頭要走路到遠(yuǎn)一點的地方搬過來,一直到天黑,他才滿身黃泥的回家吃飯。就這樣,他每天放?;丶揖统鰜戆崾瘔K鋪路,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扛著一把鋤頭出門搬石塊鋪路,下雨了就帶著一頂竹葉帽,披上一頂蓑衣。他姐姐知道了這個事,就勸他好好在家,不要出去了,可是啞巴依舊風(fēng)雨無阻。過了好多天,這條路終于不像以前那樣的泥濘不堪,在啞巴的堅持和努力下,人們走起路來不用和以前那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提心吊膽。下雨時候每當(dāng)從這里經(jīng)過,腦海里總會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出這樣一句話:“這段路是老啞巴搬石頭鋪的,老啞巴好呢”。而這樣的路,還有一段是在去洋火山的路上,也是他用粗糙的雙手搬石塊將最泥濘的路段填了起來。不知道是被啞巴感染了還是實在是太難走影響出行,記不清是哪一年,村民們自發(fā)的組織起來把這兩段路修好了,以前的景象都存在了記憶中.
后來我生活在保山,很少看到過啞巴,偶爾回家在村子路上遇到兩次,我停下來看著他和他笑,他也和我笑,我想他或許大概已經(jīng)把我忘記了。這就是啞巴的故事,一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的故事。啞巴的一生,不傳奇,多年后也隨著啞巴一起被埋進(jìn)了墳里。但我想,每個人來一遭人世,最終都是三尺黃土葬身,歸入星辰大海,化作一縷清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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