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點這種送回家炒了吃？”正翻手機，突然跳出兒子傳的圖片。
“想吃就買嘛。”我回復(fù)。
“170克一份，買幾份合適？你給炒得來？”被饞蟲一抓，這猴急的吃貨已垂涎欲滴了。
野生紅蔥牛肝菌炒火腿有多好吃，連韭菜麥苗分不清的兒子都知道，而靠山吃山靠吃菌子長大的我更不用說了，可看著圖片上的發(fā)貨價，我咽了咽口水，回復(fù)兒子說。“先買一份試試看嘛，如果好吃，以后再買。”
“好不好吃還用你來試！你到外面走走看看，有檔次的飯店哪家不是靠這盤牛肝菌撐臺面。”
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兒子當(dāng)然不明白我掩飾囊中羞澀的隱意，但他的說法也太過于夸張。云南擁有得天獨厚的立體氣候，純天然食品資源豐富多彩，時鮮佳肴自是一波未去一波又來，餐桌上的美味異常豐盛，一朵菌子，只算得上支撐云南餐飲業(yè)江山的頭牌之一而已，就像鮮花對云南的旅游產(chǎn)業(yè)來說功不可沒，但云南的旅游業(yè)也并非僅僅是一朵鮮花在一枝獨秀。
看著秀色可餐的蔥菌圖片我才意識到，雨季，老家已是菌香漫山野。
云南的野生菌滿山奇珍，種類多得數(shù)不勝數(shù)，在楚雄大姚我的老家，什么紅蔥、白蔥、牛干菌，我們統(tǒng)統(tǒng)叫做木碗菌，哪有兒子說的這么玄乎，倒是圖片上的“克”這個計量單位很容易讓人想到黃金。
看著170克一份的計量，想起我們有肉大塊吃有酒大碗喝的純樸鄉(xiāng)村，流傳著一句豪放的話叫做三只螞蚱炒盤菜，不夠大嘴婆娘一扁著（就是還不夠人敞開了吃一口的意思）。在我的記憶中，老家的菌子不是論斤賣，更不是論克賣，而是論筐賣、論籃賣。
紅蔥牛肝菌僅是香菌家族中的一員而已，而我小的時候，紅蔥牛肝菌叫做變色木碗亦叫見手青，因為菌肉掰開后很快會變色，當(dāng)時我們根本不敢吃，所以在找菌子的過程中，遇見紅蔥牛肝菌的頑童們通常會飛起一腳，菌子便足球般消失在前方的叢林中，年長的大人們則對此類菌子視而不見，專撿熟悉的采拾。
除了變色木碗，山雞樅（現(xiàn)在叫做松茸菌，更是成了餐桌上難得一見的山珍）雖然花不沾草不惹的好洗，但吃進(jìn)嘴里有些微清苦的味道，也不太招人喜歡。然而，就是這種在找菌子的過程中經(jīng)常被人忽略的山雞樅，媽媽居然稀里糊涂地花五角錢買回家了一大提籃，煮了兩三天都沒吃完。
作為土生土長的山里人，其實我們是極少買菌子的，要吃菌子自己上山找。只要在雨季，什么時候上山找菌子都不晚，只要想吃菌子了，什么時候出門都會滿載而歸的，以至于對媽媽買山雞樅的事始終心有疑惑，甚至可以說是耿耿于懷，后來在一次和媽媽要五分錢買作業(yè)本不得的情況下，終于甩碟子砸碗地責(zé)罵她花五角錢買山雞樅讓我們吃得頭痛的爛事。媽媽沉默很久，等我從暴怒的情緒中慢慢平復(fù)下來才解釋說，挑水的路上，遇見人家小姑娘從比我們家更遠(yuǎn)的山里背一大籃菌子到街上賣，結(jié)果賣到散街都沒有賣掉，又要走那么遠(yuǎn)的路背回家，你想想我家房后的這座山可叫馬海長坡啊，哪一次找菌子不是背著空籃子上山你還爬得滿頭大汗。媽媽頓了頓接著說，我知道山雞樅不好吃，但我終究不忍心讓在街上站了一天餓了一天的小姑娘，失望地背著一大籃菌子從馬海長坡爬回去。小姑娘差不多和你一樣大，你想想她有多可憐吧。
原來，并非媽媽不知道家里僅有的五角錢對我家、對我們姐妹幾個有多重要，但媽媽卻用五角錢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卸下負(fù)重，傾盡全力地助她翻越人生路上的一座山。
回味著媽媽買的山雞樅，讓我對菌子、對房后九轉(zhuǎn)十八彎的馬海長坡逐漸有了更為清晰、深切的認(rèn)識。對媽媽純粹的善良、溫暖寬厚的愛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對于找菌子，村里人最喜歡的就是雞樅菌，與山雞樅相比，雞樅菌的味道清香、甘甜、脆爽，既可煲湯，亦可煎炒、生吃，且吃雞樅菌沒有任何三反五忌的東西，可謂是老少皆宜，人人喜愛。雞樅菌還有讓人一找成癮的生長特點，就是頭年找到雞樅菌的地方，次年同期仍能在同一地點長出雞樅菌。因此，但凡找到過雞樅菌的地方，有心人都會把時間地點記在專用的小本子上，來年便約會般在那只有兩心相知的老地方不見不散。小本子上記錄的秘籍越多找到雞樅菌的功力也就越深厚，找到的雞樅菌當(dāng)然也就一年比一年多。
與深情的雞樅菌相比，其他雜菌子就比較自由散漫、比較多、比較地好找了，他們像是天真的孩子，一朵朵無拘無束地活潑生長。雨季，濕漉漉的森林里，高大的水冬瓜樹下、莎莎風(fēng)響的云南松下、低矮密集的灌木叢中、濕潤的腐葉爛枝之下，成片成片的背土菌、青頭菌、紅里子菌，各種長滿山野的牛肝菌，簡直是驚喜連著驚喜，魅惑得找菌人翻山越嶺的越跑越來勁，不管不顧地往樹林棵棵里鉆。
對于找菌子，我們老家流傳著這樣的佳話：“千人有千份，萬人有萬分，叫花子上山還有他的份。”換個勵志的話說就是天道酬勤，但凡上山的人都會有收獲。
媽媽說，人是天養(yǎng)著。那些年食物匱乏，菌子卻多得出奇，穿梭在云遮霧障的山林間，不用半個上午，身后的籮筐、手里的提籃全都暴滿。
于我而言，我喜歡找菌子甚過于吃菌子。媽媽經(jīng)常用“平路走不動上山還會跑”這句話，打趣我找菌子時滿血復(fù)活的歡快。
于我而言，找菌子是找快樂、找歡喜，洗菌子才是愁事、難事、苦差事。
洗菌子時，需要采厚厚一疊長滿粗糙毛刺的老南瓜葉，把成筐成籃的菌子倒入涓涓流淌的溪水中，搬一塊石頭坐在溪水里，一朵朵洗凈菌子上的雜物泥土，直到當(dāng)頂?shù)年柟馕飨?、直到手腳的皮膚泛白、泡滿皺褶，直到瓜葉上粗糙密集的毛刺和一片片葉子一起揉碎在溪水中，有時甚至洗到星月滿溪，菌子也不見得能清洗完。
洗菌子雖苦，好再媽媽會用洗凈的菌子煮出大鍋的美味，在什么都有限量的年代，只有菌子可以讓我每天都能敞開了吃夠吃飽；如果陽光嬌好，還能暴曬出一袋袋的干菌子，藏著過年時煮臘肉吃；媽媽還會做一壇壇菌子腌菜，珍藏到天寒地凍、青黃不接的冬春季節(jié)，餐桌上仍能端出酸爽脆嫩、香辣細(xì)滑的菌子腌菜。
至今我仍固執(zhí)地認(rèn)為，小時候媽媽做的菌子淹菜，才是此生我吃過的菌中美味、菌中極品。
洗菌子雖苦，好再洗菌子的溪水里漂洗著一溪的菌子，也坐著一村的小伙伴。如果說找菌子是勇往直前的開心，那么洗菌子便是歡聚一堂的歡暢，因為平時小伙伴們都要被家長派做打柴、找豬食、澆菜水、挑水煮飯、洗碗掃地、喂雞喂鴨之類的家務(wù)活。只有洗菌子這件事，家長們像是開會商量好的，不論誰家都一至地把洗菌子的活派給孩子。于是，村前清澈的溪水、水底斑斕的細(xì)沙卵石、漂滿溪水的菌子，都成了孩子們嬉戲的玩具。
洗菌子雖苦，但洗菌子離開了家長們的監(jiān)督，可以自由自在的洗，而漂洗的菌子經(jīng)緩慢流淌的溪水調(diào)和后，花花綠綠連成一大片，早已經(jīng)分不清彼此，或者說小伙伴們都洗怕了，故意讓菌子混淆在一起洗。平時連一顆石子一根草都會爭來搶去的小伙伴們，只有在一溪的菌子中才有了誰都不爭不搶的大氣，甚至經(jīng)常有故意把自己的菌子往別的小伙伴面前推去的禮讓。
其實，每個家長都知道孩子們愛玩，也就是就著洗菌子的事由讓孩子們玩?zhèn)€痛快，回家時，家長們也不管孩子們洗回家的菌子多了少了的事。
盡管那年月村里人家家拿菌子當(dāng)干飯吃，但家家都有吃不完的菌子。媽媽五角錢買一提籃山雞樅，當(dāng)年是幫一個無助的小姑娘，如今想來卻是暴殄天物的奢侈。
看著圖片里精美誘人的紅蔥牛肝菌，我想起魯迅先生在《藤野先生》一文中所述“大概是物以希為貴罷。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系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頭，尊為‘膠菜’；福建野生著的蘆薈，一到北京就請進(jìn)溫室，且美其名曰‘龍舌蘭’。”
如今，互聯(lián)網(wǎng)、交通網(wǎng)極大地拓寬了各類物品的供需市場，小菌子在大商小販的高效動作下長成了大產(chǎn)業(yè)，往日那些“獨坐幽篁里，深林人不知”的天然食品，從隱居的深山走向市場，從喧鬧的市場走向喧囂的世界，已經(jīng)成為云南特產(chǎn)中的佼佼者，在花樣百出的飲食業(yè)中，小菌子趕超魚錢肉價、以克計量、穩(wěn)坐頭牌、紛紛亮相全國各地的餐桌。
老家房后的馬海長坡萬世不老，風(fēng)水卻輪流轉(zhuǎn)，我們拿菌子當(dāng)飯吃的年月，賣十籃菌子也買不了兩斤肉，如今買一兩菌子的錢夠買兩斤肉，當(dāng)年和我一樣大小的小姑娘，如果還能在雨季找到那么多多論“克”而估的山雞樅，當(dāng)是富足村里的金主了。
如今的純天然綠色食品早已不能與魯迅先生那北京的白菜、福建的蘆薈同日而語了。山雞樅有了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纸凶鲆吧扇拙Ｒ吧t蔥牛肝菌也搖身一變，高貴地站上云端。云南的野生菌又豈止運往浙江、北京，那些經(jīng)過精挑細(xì)選、洗凈鉛華的野生松茸菌、牛肝菌們早加入中國出口創(chuàng)匯商品大軍，登飛機、乘輪船漂洋過海遠(yuǎn)銷海外。
這些年來人們的飲食習(xí)慣不斷變化，餐桌上由一盆菜吃飽，向品種多、味道好轉(zhuǎn)變，以至于吃菌子也不能由著肚飽，只能是嘗個味道，所以菌子論“克”賣便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了。過完一個雨季，能吃上一盤紅蔥牛肝菌很難得了，至于松茸，能嘗個味道已經(jīng)算是幸福的事了。
對于土生土長的云南人來說，吃菌子就更有一份獨特的情懷了，別說飯店里用菌子撐臺面，連街頭巷尾相遇的親朋好友，在相互問候時都會順帶問一聲有沒有買菌子，買了什么菌子，可見云南人對菌子的喜愛，可見菌子在云南人心中有著怎樣的位置和自豪感。
菌子到處都能吃到，但只有在云南這片土地上，才能吃出菌子最為地道的好味道。就像鮮花全國都有，但只有在云南的水土上，才有品種繁茂、美艷全國的花朵。因此，菌香漫山季，來云南吃菌子也成了一種時尚，蜂擁云南的食菌愛好者們，看著瓦藍(lán)的天空、清麗的白云，品嘗著天然的云南野生菌，玩味著心曠神怡的景致。
抬眼看去，窗外陰雨連綿，山清水秀的云南，煙雨如夢的森林里，那采不盡、食不竭的香菌，該是多如牛毛，魔幻般開滿山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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