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起讀書
小學(xué)六年，我一共換了三個學(xué)校，申義也是如此。
我們的第一個學(xué)校在村子上邊山坡上凸出來的一塊平地里， 從村子到學(xué)校要經(jīng)過一段長長的曲里拐彎的土坡路。
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順著學(xué)校背后的小路往上走，還有兩個村子，不過規(guī)模越來越小。最上面那個小村不到十戶人家，房子后面不遠就是幾百米高的石灰石懸崖，崖頂又是更大的山。懸崖刀削斧鑿一般矗立在小村后，崖上還有幾個碩大的巖洞，據(jù)說解放前住過土匪。在懸崖下抬頭往上一看，除了脖子酸，就是頭暈。小時候偶爾經(jīng)過那邊，我常常擔心會被山頂滾落下的石頭來砸傷。
雖然這三個村子各有各的名字，行政上卻只屬于一個村。
學(xué)校更是簡陋， 三間瓦房，兩間做教室，一間做老師的辦公室兼雜物間——我至今還記得老師辦公室那副瘆人的棺材杠子。在學(xué)校的旁邊土包下，有一個露天廁所，說是廁所，其實就是個大土坑，男女生共用。整個房子只有左右壁及后墻勉強用石塊碼嚴實了，前壁只建到了樓板處，否則房子里就沒有光線了。當然，樓板也是沒有的，否則也會遮住光線——這個小學(xué)直到拆除時都沒通上電。房子前壁是用石板及木板鑲嵌起來的，上半部分是木板，易于鑲嵌，下半部分是石板，防潮防腐——地處山區(qū)，滇東北地區(qū)的很多老房子都這樣建造的。在教室前壁上半部的木板上，貼著一張一米見方的長方形紅紙，上面老師用碩大的毛筆字寫上小學(xué)生守則，其中有一條“不準大聲喧嘩”——我很久后才明白，到底什么叫做“喧嘩”。而下半部的石板，好幾塊缺了角，教室正中的一塊缺得最厲害，得有一個小孩的頭大，因為申義有一次把頭伸進去，老師和同學(xu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蹭破了他臉上的幾塊皮，才把鬼哭狼嚎的他拔了出來。不過這個大破洞卻有個好處，我們可以像狙擊手一樣，向外瞭望，通過它掌握老師的行蹤。
學(xué)校一師一校，兩年才招一屆學(xué)生， 里面有兩個復(fù)式班，一年級和三年級，一位民辦老師交替著上課。如果沒招生的那一年，就只有二年級。
91年我們那一屆入學(xué)的學(xué)生，都來自學(xué)校上下的三個村子，大概有二十幾個。年齡大小不一，有幾個女生已經(jīng)10幾歲，來自懸崖下的那個小村子。小的只有5歲，比如我。還有更小的，比如之后做了我三年的同桌的趙波，他比我還小一個月。申義那時6歲。
在這個簡陋小學(xué)的三年中，我對申義的印象談不上深刻了，很多事情經(jīng)年日久，記憶殘缺不清，不過申義有兩件事我還一直記得。
那時候，我們的零花錢少得可憐，申義有一次和我吹牛，說他什么東西都能吃下去，我不信 。那時他手上捏著半截粉筆，眨巴著眼睛對我說，信不信我能把這截粉筆吞下去。我當然不信，而且和他說，你如果吞下去，我就給你一毛錢，我口袋里恰好有一毛錢。
申義取來裝著白開水的罐頭瓶子，把粉筆扔進嘴里，就像吃藥一樣，兌著白開水，咕咚一聲，眼睛一眨就把粉筆頭吞了下去。我頓時目瞪口呆，乖乖的把一毛錢給了他。
申義還去露天廁所偷看過女生，那時是三年級時。老師正在給一年級的同學(xué)上課，一個女生內(nèi)急，走出了教室，申義左右瞅瞅，馬上跟了出去——我們那時沒有鈴聲，上下課全靠老師安排，上廁所自己去。
回來之后，申義繪聲繪色的和大家描述，女生尿尿是什么樣子的，她說女生的尿是扁的，和男的不一樣。申義這樣說時，那個女生羞紅了臉，趴在桌子上一直哭。申義卻在一邊嬉皮笑臉的大聲說笑。
說起來，申義的臉皮真夠厚的，他在一次大聲說笑著粗話時，被推門而入的老師抓到。老師揪著領(lǐng)子把他提了起來，申義的兩瓣屁股豁然漏了出來——他的褲子已經(jīng)破了好久沒人幫他修補了，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
趙波和他不一樣，趙波膽小而老實，一說話就臉紅，成績也很差，啥都學(xué)不會。每次期末考試老師都會把他安排在我旁邊，方便照抄，他照抄時連我的名字也一并抄上去——期末考試中心學(xué)校會派個老師來一起監(jiān)考我們。
2大家都缺葷&申義一家
學(xué)校離家近，因此每天中午，我們都小跑著回家去吃飯。那時候，大家都是一日兩餐，不吃早點。
說實話，我從小到大，都不太喜歡吃母親做的飯菜。母親做的飯菜清湯寡水，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素菜，也不講究什么廚藝，都是一股腦的倒進鍋里胡亂炒炒。而且家里平時偶爾能吃上葷腥的機會，就是墻上掛著的兩片臘肉豬肋，那是過農(nóng)歷年前殺豬留下的。也有周圍鄰居偶而到鎮(zhèn)上買上一鍋湯湯水水的牛羊肉雜碎改善生活。但我們家是基本沒有的，母親堅定的認為那玩意膻到想吐，于是我們只能跟隨她一起吃那些缺油少葷的土豆白菜。
母親在生活上節(jié)儉到摳搜，一分一分的攢著錢，存到存折里面。她的口頭禪就是“人無算計一世窮“。她把這種哲學(xué)也實踐到做飯做菜中 ，比如在炒土豆時，先從裝豬油的瓦罐里，挑出一丁點潤一下發(fā)熱的鐵鍋，再把土豆倒進去。翻炒一會兒之后，見油快干了，又從瓦罐壁上刮一點出來，潤一下鍋底。一碗土豆炒好后，這個動作要重復(fù)十來次——奶奶有幾次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好直說，就和我說：”小奇，你看我家炒土豆能炒出油來，你家的怎么越炒越干？”
盡管這樣，母親還是覺得一日兩餐過多了，小時候她屢次向我講述過一個故事。說是很久以前有一位神仙，在下凡決定人們一天要吃幾頓飯時，問人類：“銅鍋木蒸（蒸籠），你們一天吃幾頓？” 人類回答：“銅鍋木蒸，我們一天吃兩頓“。 她告訴我，正是因為回答的人沒說好，才導(dǎo)致人們一天要吃兩頓飯，否則回答一天一頓飯，不就省掉一頓了？ 當然了，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貧窮。
不過這種窘迫的狀況，到了農(nóng)歷年底的時候，會有所改善，因為那時家家戶戶都會殺過年豬。
養(yǎng)了一年到頭的豬，這時候該宰殺了。幾個農(nóng)夫合力把豬扳倒，捆好，抬到一個大木案上，摁住。屠夫把一尺多長的殺豬刀，滋啦一聲，從豬脖子部位捅進去，血沫子馬上噴了出來。待豬不動之后，拖入早就翻滾著的開水的鐵鍋中，鐵鍋支在地灶上。翻燙之后，拔毛刮凈，又抬到木桌上，剖成八塊，分別是豬頭，豬項圈，四條腿，兩片豬肋。豬頭和項圈腌起來來年慢慢吃，但保存時間不長，因為豬頭骨縫過多，容易發(fā)臭。四條腿一般舍不得吃，得賣掉買農(nóng)藥化肥，或充當孩子的學(xué)費，留下的兩片腌豬肋就是來年的葷腥了——如果大肥豬的就更好了，肥厚，耐吃，用母親的話來說，叫做“一巴掌膘，這才當家！”
當然，在取兩片豬肋時，背部往往遺留有不少五花肉。這部分肉，紅白相間，肥瘦混搭，結(jié)實緊密，正好在殺豬這幾天待客之用。炒之前先用殺豬刀片下來， 扔到砧板上。 再用菜刀切成小片 ，切的時候一定要把絲子切斷，不能順著紋理切，否則嚼不動。切好之后，堆在粗瓷大碗里。再把提前準備好的姜片，抖入冒煙的油鍋中，姜片可以去腥。再加入些或紅或綠的辣椒片，冬天也可用干辣椒。待辣椒炒到泛黃之后，把粗瓷大碗里的五花肉片倒入鍋中，大火快速翻炒。火一定要大，動作一定要快，否則肉片就會變老，嚼起來費勁。十來分鐘后，一鍋都是油亮亮的，噼里啪啦冒著晶瑩的油泡泡。這時候如果想讓肉變得脆干一些，就繼續(xù)炒，把肥肉中的油逼出來；如果想溫軟一些，就趕緊撒鹽起鍋，保留脂肪。這樣，一大盤油汪汪亮晶晶的小炒肉就做好了。
這時候，如果你趁熱拈一筷頭在嘴里，牙齒咬下去后，高溫蓬松的肥肉部分，在你口腔中馬上發(fā)出戚嚓的聲音，就像嚼爆米花一樣，所不同的是，你口腔中會溢滿了豬油的香味；瘦肉部分嚼在嘴里，扎實中帶著些許韌勁的，噴香中又有微甜。肥肉的粘脆，瘦肉的噴香，叫人滿口生津，欲罷不能——尤其是我這種長期缺少油水的腸肚。雖然大家一般用五花肉做小炒肉的材料，但是如果能用豬腿肉做出來，味道會更好，但是，除非家境較好，或者豬腿賣不出去，一般人是舍不得這樣做的。
申義家當然也殺豬，也做小炒肉，這是這一帶的人們的風(fēng)俗。只是，他家的豬比較瘦，毛長的老長，看上去就像野豬，他家的豬甚至能從豬圈圍欄里像狗一樣跳出來。豬瘦可不是什么好事，不長肉，四條豬腿就賣不了錢，兩片豬肋不肥厚，也就“不當家”。
那時候，滇東北農(nóng)村的主要收入除了男人在外面打點零工，就是婦女養(yǎng)的兩三頭豬了。地里那點苞谷洋芋，賣不了錢，也沒人要。
為了掙錢，申義他爸長期在煤礦挖煤。他爸雖然身材高大，但常年勞作，年紀輕輕就駝背了，因此村子里稱呼他為“申背鍋”。申背鍋脾氣暴烈，經(jīng)常用皮鞭荊條抽得她老婆渾身是傷，甚至動用板凳木棍。有一次他老婆被打斷了手，用繃帶吊在脖子上。我媽去看過后回來和我說，那條手徹底廢了，都干（萎縮）了。而他打老婆的理由，最常說的就是“不當家”。當然了，申背鍋對他的兩個兒子也下手極狠，村子里時時能聽到從他們家傳來的殺豬一般的尖叫聲，有婦女的也有孩子的。
有村民向我描述過申背鍋是如何打孩子的——用帶刺的荊條，往背上使勁抽，荊條得用一下力，才能從皮肉上扯脫下來。不過我認為這種說法過于夸張，人又不是豬牛，那能受得了這么個抽法。
由于害怕挨打，申背鍋他老婆常年東躲西藏，無暇管家。自然也沒辦法照顧家里的兩頭豬，因此申義兄弟倆，就和兩頭豬一樣，常年饑一頓飽一頓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也沒人修補一下。
申背鍋對老婆的家暴卻愈演愈烈，在我們二年級結(jié)束那年，他老婆終于無法忍受，上吊自殺了——不過村子里不少人傳言，他老婆是被他掐死之后，才被他吊到繩子上的，制造自殺的假象，以此來逃脫罪責。
后來警察來了，似乎也證實了村子里的傳言，但據(jù)說他老婆娘家人并沒有上訴——兩個兒子還太小，沒人撫養(yǎng)，而且娘家也沒個像樣的人去提起訴訟。再后來，申背鍋又娶了一個老婆，還生了一個兒子，似乎他生兒子很有兩把刷子。但不久之后，新老婆還是受不了他的家暴，又領(lǐng)著兒子跑了。
3講義氣的申義
三年之后，小學(xué)校不論是老師，還是校舍，已經(jīng)滿足不了這三十幾個學(xué)生的需要了，于是我們被合并轉(zhuǎn)移到里鎮(zhèn)上附近的一所完小里面。在這個過程中，很多來自懸崖下的那個小村里的學(xué)生紛紛失學(xué)，幾個女生幾年后匆匆嫁了人。申義和趙波成績不太好，被要求留級，因此我上四年級之后，他們還在上三年級，不過我們都在一個學(xué)校。
完小離村子大概2公里，我們常常結(jié)伴一起上下學(xué)?？雌饋硭麐尩乃浪坪鯖]沒給申義帶來什么樣的影響，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嘻嘻哈哈。雖然他家里窮，但似乎他手上總會有一些零花錢，三毛五毛的，有時甚至還有巨額的5塊。我對此極為羨慕，我手上一般只有一兩毛，或是身無分文。有同學(xué)說他的錢是從他爸那兒偷來的，我總不太相信，那樣的話豈不被他爸打個半死？
除了零用錢，申義還有一些玩具，比如他口袋里常常揣著一個游戲機。什么牌子我記不得了，巴掌大小，黑白屏，裝兩截5號電池，他常常借給我玩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我對那個游戲機愛不釋手，經(jīng)常和他在放學(xué)的路上，蹲在山路邊的地埂底下，背著太陽，一次次的變換那些奇形怪狀的方塊來填滿小小的黑白屏幕，我玩他看，或他玩我看。下午放學(xué)到上晚自習(xí)之前的這段空檔，有時我們也會一起去另一個同學(xué)家的十八寸的黑白電視上看一會兒《舒克和貝塔》，再趕緊往學(xué)校跑。
那時候兩公里山路，對我們上下學(xué)來說遠了點，而且是早中晚來回。因此大家中午有時就不回家吃飯了，就用鋁皮飯盒把飯菜帶到學(xué)校里，冷吃。有時候也去附近的石灰窯加熱一下，石灰窯常年燃著火。這時候如果遇到申義，他就會把他的咸菜乳腐之類的味重的撥點給我——這是他奶奶做的，因為我飯盒里的菜一般只有白菜。
在中午這段時間，由于不在一個年級，我們湊在一起吃飯的機會并不多。兩年之后又被一起轉(zhuǎn)移到鎮(zhèn)上的中心校，我們就中午就經(jīng)常湊一起了。中心校離家三公里，路更遠了，中午帶飯是必須的，沒辦法再從學(xué)校到家來回跑了。我們中午會把飯帶到數(shù)學(xué)老師的辦公室里加熱，因為申義和我都是一個數(shù)學(xué)老師教課。數(shù)學(xué)老師辦公室里常年燃著一個蜂窩煤爐，用來做飯，燒水之用。我?guī)У娘堖€是和以前一樣，清湯寡水。申義卻不一樣，那時他的鋁皮飯盒里，常常有幾大勺半凝固的豬油辣椒和肉片混合的小炒肉。
我很疑惑申義的小炒肉到底是哪里來的，申義并不回答，直到幾天之后的一個旁晚，申義帶我到他奶奶家吃了一頓飯后我才明白。
那天我一進他奶奶家，一股豬油味撲鼻而來；定睛一看，桌子上滿滿好幾盤小炒肉，地上還有滿滿一大鋁盆。
和其他家庭一樣，申義的奶奶也養(yǎng)了幾頭豬。飯桌上申義的駝背奶奶絮絮叨叨和我說，她們家這兩年不知怎么了，養(yǎng)豬養(yǎng)雞，運氣不順，不是雞瘟就是豬死。這三個月接連死了兩頭半大豬，上個月那頭是生病死的，這頭是吃了南瓜葉毒死的——南瓜葉在當?shù)貢划斪髫i飼料，但是沒煮好就會有毒，有點像菜豆一樣。
半大的豬，扔掉是舍不得的，拿去賣肉也不行，當?shù)乩习傩斩贾?，這個季節(jié)的豬肉都是死豬的。于是申義奶奶家也像不少人一樣，趁豬還沒有死透之前，由他爺爺趕緊殺掉放血，把豬頭和內(nèi)臟扔掉，四肢和兩肋保留下來。春夏季節(jié)，天氣變熱，不可能再腌成臘肉了，于是揀著好的部位，尤其是四肢，把肉割下來，炒煉成小炒肉——所以我進門之后，一桌子都是肉。不過這對我來說并不是重點，我也不在乎那兩頭豬是怎么死的，反正這次吃到的小炒肉比以前味道更美妙，因為都是用豬的后腿肉炒的。那段時間申義全家都肩負起消滅豬肉的重任，自然中午他的飯盒里都是肉了。
在老師的辦公室里，申義還是像以前一樣，把他的小炒肉撥一半給我。
不吃早點的我，在經(jīng)過了三公里的步行，一早上的課程，及廣播體操的消耗之后，肚子開始咕咕直叫。到中午12點最后一節(jié)課時，昏昏欲睡，常常能看到漫天亂竄的金黃色星星。于是對中午即將到來的小炒肉的期待，超過了世界中的其他任何事情。
1997年的整個春夏季節(jié)的中午，我們就是像兩只護食的老鼠，守著兩只鋁皮飯盒。紅紅的蜂窩煤爐子旁，爐子慢悠悠的冒起來的藍色火苗，不緊不慢的舔舐著飯盒底，飯盒里小炒肉半凝固的豬油開始熔化，發(fā)出嗞嗞的響聲，香味慢慢的溢滿了整個房間。我坐在爐子旁，看著飯盒里的微微上冒的氤氳白氣，覺得未來無比美好。
4申義殺父
總的來說，整個小學(xué)階段，我對申義的印象很不錯的。雖然有時候他也會干一些壞事。比如有一次，我們在放學(xué)的路上，申義曾經(jīng)扔石頭，砸中了一名廢棄窯洞里的棄嬰——90年代中后期，滇東北有股遺棄女嬰的風(fēng)潮，上下學(xué)路上，常能聽到橋洞底下嬰兒的哭聲。
他然后告訴我嬰兒被砸死了，因為之前嬰兒一直在哭，石頭扔過去之后就沒聲了，叫我過去看一下。我沒法想象嬰兒被砸中是什么樣子，也沒敢過去看，之后申義還是一臉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
小學(xué)畢業(yè)之后，我去了鄉(xiāng)一中，申義還在上六年級。雖然隔得不遠，但由于我住學(xué)校，我們的聯(lián)系開始慢慢少了。偶爾周末回家，能見到他一面。他那時個子開始猛長，人逐漸變得瘦高，甚至還微微呈現(xiàn)他爸的背鍋樣。他只是不太說話，有時見他肩上挽著個筐，手里捏一柄鐮刀，準備去山上割草；要不就是牽著他爺爺家那頭巨大的黃牛，去村子旁的水溝給牛飲水。
雖然個頭長高了，可他爸對他兄弟倆的暴力，似乎并沒有減少太多，很快他也上了初中，不過上的是鄉(xiāng)二中，和我不在一個學(xué)校，因此我們的相遇次數(shù)越來越少。
我上初二后某個周末回家，村子里氣氛詭異。我回家一打聽，母親一臉慌張的告訴我，申義他爸，也就是申背鍋，被人砍死了。幾個鄰居也在我家，繪聲繪色的描述了發(fā)現(xiàn)申背鍋尸體的情況。
申義有個堂姐，兩天前傍晚去房子附近的竹林里倒垃圾，發(fā)現(xiàn)竹林里有一只奇怪的破袋子。她走過去看了看，天剛擦黑沒看得太清，于是用手扒拉了一下，豁然發(fā)現(xiàn)是具尸體——脖子快被砍斷了，僅有的一點皮肉連著腦袋。而整個腦袋上都是血污，露出部分猙獰的面容，歪在一邊。她頓時嚇得鬼哭狼嚎，一路狂奔回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告訴了她的爺爺，也就是申義的爺爺。
申義爺爺年紀大一些，見過不少死人，沒有太慌張。于是帶了手電筒，到了竹林邊翻來覆去一看——這不是他自己的兒子嗎？
鎮(zhèn)上的派出所很快來了人，訊問了周圍不少村民，但到現(xiàn)在還沒有什么結(jié)果。眾人議論紛紛，猜測申背鍋到底是被誰砍死拋尸的。
鄰居在向我描述時，聽得我毛骨悚然，那塊竹林我去過不少次。甚至接下來那兩個晚上，嚇得半夜睡不著覺。還好我很快回學(xué)校了，學(xué)校里人多，恐懼感要小一些。
再下一周末回家，村子里更是議論紛紛，大家都在說同一個話題——殺死申背鍋的，居然是申義。
警察來了之后，沒幾個回合，申義就交代了。由于申背鍋對他兄弟倆長期家暴，他忍無可忍。十天前的一個晚上，在申背鍋痛打了他一頓，喝酒睡下之后，他拿了斧頭，悄悄走到申背鍋床前。在聽到申背鍋鼾聲大作，確定他睡熟之后，朝他脖子上砍了下去——不止一下子。
那個黑乎乎的房間和那把臟兮兮的斧頭，我都見到過不少次——那會兒我經(jīng)常去他們家玩。
把申背鍋砍死之后，他指使著他弟弟，兩人合伙把尸體抬到了竹林里，還威脅他弟弟不準亂說，否則也砍死他——他老實巴交的弟弟也常常挨他打。
干完之后，他倆把地上的血跡清洗干凈，再把斧頭洗凈之后藏到了玉米芯子堆里——警察來查找他家的工具時，唯獨就少了把斧頭。
有個好事的鄰居，去看了現(xiàn)場，回來和我們感慨，從黑房間到竹林這么遠的距離，兩個孩子怎么可能在大半夜把那么大一具尸首拖過去。鄰居撇撇嘴說，明明就是他家里的人殺的，非要賴到申義身上，這是看準了政府不會抓未成年人坐牢——說完之后被他潑辣的老婆大罵一頓，叫他不要亂說。
其實村子里不少人都是這樣猜測的，申背鍋不但家暴老婆孩子，也經(jīng)常威脅要殺了他老父親和哥哥弟弟，也就是申義的爺爺，大伯和叔叔。
村人還猜測，就算真的是申義砍死的申背鍋，估計也是也是被那些人攛掇的——大家已經(jīng)對申背鍋的暴行忍無可忍了。當然了，這些說法并沒有得到警察的認可。
總之，申背鍋就這樣死了。申義被收了監(jiān)，但也很快放出來了，申義那時還不滿十四歲。
申背鍋被草草下葬在家族墓地里，事件之后的申義輟了學(xué)，和他爺爺奶奶住在一起。我仍然只是能在周末偶爾碰見他，他仍然是低著頭，手里要不挽著個竹筐子，要不牽著一頭老黃牛，也不和人打招呼，沉默寡言，來去匆匆。
5后來
時間是最好的鎮(zhèn)靜劑，又過了兩年，村人對申義的議論逐漸淡了下去，畢竟大家都要討生活，沒工夫天天扯著一個話題。申義也逐漸開朗了起來，走在路上不再低頭含胸，個子也不斷長高，整天和他爺爺一起外出干農(nóng)活。他的標配仍然是一筐一鐮一黃牛。我在路上遇到他，他響亮的和我打著招呼，之后牽著老牛慢慢離去，他嘴巴里甚至大聲唱著《傷心太平洋》。
再后來，我外出求學(xué)，和村子里的聯(lián)系漸漸少了，有關(guān)申義的情況，都是從父母口中得知。他20幾歲之后，由于背負殺父的壞名聲，加上家窮，一直沒有娶上老婆。但申義好像并不擔心，他追隨一個遠房親戚，外出打工。據(jù)說他在工地上能說會道，深得大家喜歡，幾年之后，逐漸掌握了一套建房本領(lǐng)，逐漸由小工變成了大師傅。這時各地農(nóng)村正興起把老屋出拆掉換成鋼筋混泥土房子的風(fēng)潮，申義于是如魚得水，掙到了一些錢。他甚至還回村幫兩家村民修建了房子，村民對他的手藝贊口不絕。
我參加工作后回老家過春節(jié)，這時候的申義已經(jīng)長的人高馬大了，隱隱約約有他爸當年的模樣。他正在村子中間，響亮的吆喝著幾個外出打工回來的人一起，到一個村民家打牌賭錢。看來他掙到了不少錢，沒掙到錢的村民是不太敢參與春節(jié)賭博的。
那幾年，申義的生活模式，基本上都是平時外出做泥瓦工掙錢，過年回到村子和他爺爺奶奶住到一起，晚上睡在他爸死后留給他兄弟倆的兩間椽檁木料瓦房里——砍死他爸的那個房間，被用來堆放一些廢棄的雜物。他還帶上他輟學(xué)的弟弟，當作自己手下的小工使喚，不過他弟弟腦袋沒他靈光，一直沒能成為大師傅，只能在工地上干些力氣活。
背負著壞名聲，申義一直沒娶上老婆。直到有一天，村民們發(fā)現(xiàn)，趙波已經(jīng)生了兩個小孩的老婆消失了，和趙波老婆一起消失的，還有申義。
不用說，趙波老婆是申義拐跑的。在愛情面前，說話就像個大姑娘一樣會臉紅的趙波，完全不是能說會道的申義的對手——況且他兩家挨得近，這也給申義提供了便利。
后來這幾年，申義一直沒敢回家，因為趙波家人揚言要打死他。又過了幾年，申義終于一人單獨回家了，隨身還帶著的一個兩歲的小男孩。但趙波老婆一直沒有回來，趙波只好又娶了一個大他八歲的寡婦。據(jù)說寡婦進門之后，心狠手辣，掐打趙波小女兒，小女兒一直都是渾身傷痕。最后趙波家被逼無奈，只好把小女兒送人了事，寡婦不久又給趙波生了個兒子。
到現(xiàn)在為止，趙波成了三個孩子的爹，申義繼續(xù)做他的大師傅，而我繼續(xù)飄蕩在城市的一角。
多年之后，我們不再見面，也不再聯(lián)系，隨著年齡的增大，想吃那一口油滋滋的小炒肉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弱了，小時候想吃，卻沒得吃，大了之后不想吃，很多時候又不得不吃?，F(xiàn)在母親倒是常常炒這道菜，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有97年夏天中午的那些期待了 。
2018/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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