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屆滇云網(wǎng)絡文學大賽|謝恩傳 龍川斯時
謝恩傳
發(fā)布于 云南 2023-05-30 · 2.6w瀏覽 4贊
龍川斯時

“二十九日飯而平明,隨江東岸行。二里余,兩岸石峰交合,水流峽間,人逾崖上,江為崖所束,奔流若線,而中甚淵深。峽中多沸水之石,激流蕩波,而漁者夾流置罾于石影間,攔瑤曳翠,無問得魚與魚之肥否,顧自勝也”。是乎,三百八十年前,一個不辭長征,游歷了大半個中國的旅行家,也在龍川江邊陷入了危境,如同懸藤一樣,踞在深峽處,欲上無援,難逾一里,卻欣喜著江水自罾網(wǎng)中翡翠般穿流,橫截而西,而無須再問漁者得魚否,或者答道客往何處去。
在騰北,龍川江積留著人間最盛絕的美意。斯時,少有人深究它發(fā)源于何處,又歸于何方,像與其互有犄勢的高黎貢山,若不是學了地理知識,很少有人知道它是橫斷山脈的一個支系,更甚者,知其從堪輿學上看,是為龍脈的一部分,屬南干龍,自昆侖山橫延至此,最終成為我們故鄉(xiāng)太陽升起的山麓。
龍川江邊的人亦如徐霞客一般,雖沒有窮盡一生,朝碧海而暮蒼梧,卻也于此間深沉或熱烈地活著。而且,早于徐霞客兩百余年到達這迤西之地,他們的祖先原籍陳留、天水、瑯琊,都在洪武初期戍邊而來,蕃衍不斷。而更長久前,如《騰越州志》所載:“騰越者,古滇越也。亦曰越賧,其來久矣”,至于當下,所謂滇越、乘象、哀牢諸國,都已湮沒在云煙里,騰沖亦由“藤充”演化為此名,歷經(jīng)千年,象群已退居滇南漫野中,只有一些粗傲的藤蔓依然從深山中極力而出,遙指著永昌以西,不再承襲著極邊的漫漶。在騰沖,如若想要從典籍或者土中深掘出一些歷史的遺跡來,翡翠和青銅器、陶器似乎還處在淺處,而騰沖人的丹心與赤忱必然深存血脈,從龍川江流淌出來,也成為高黎貢那樣的固壘。不可否認,這是人的歷史中屬于騰沖的一部分,絕勝于世間所有的碑碣。
1944年,時任云貴監(jiān)察史、民國元老李根源曾歷時三年,集海內(nèi)名家、云南民家、騰沖先賢與歷代宦游備邊來騰名宦的書法手跡174件,雙鉤上石鐫刻成碑嵌于騰沖疊水河畔,取名“疊園集刻”。篆隸之間,奇句狂書,驚鴻旋舞,蛟龍欲出,竟乎彌存著歷史的余音,像無數(shù)的落花在歌哭著?!皠唢L煙騰越州,氣毫縱恣滄海上”,鐵馬之聲從騰沖邊陲迸散,萬歷年,隴川岳鳳作亂引緬入侵,參將鄧子龍與劉綎合兵破敵,長驅(qū)直入,恢復失土,頗有戰(zhàn)將之風,十余年后,在朝鮮露梁海戰(zhàn)中,鄧子龍月斜風散,橫戈殉國。而三百年后,在他戰(zhàn)斗過的故地,一只名為中國遠征軍的隊伍自緬甸野人山中反擊而來,在怒江兩岸,騰沖、龍陵等地與日軍激戰(zhàn),于1944年9月14日成功騰沖城內(nèi)全殲敵人,收復了中國淪陷區(qū)里第一座縣城。而整個緬北滇西戰(zhàn)役,歷時一年半,中國軍隊傷亡約6.7萬人,而其中騰沖小團坡埋骨三千余,松柏掩映,取名“國殤”,碧血昭昭,千秋可見。
彼時,來鳳山還未從戰(zhàn)火之后長出新綠,甚至櫻花還沒有沿山而種,在春天發(fā)出第一茬斑斕。先前處于炮火覆蓋地帶的山麓,人民曾在此觀戰(zhàn),據(jù)資料而知,這是世界僅有的,在一種廝戰(zhàn)的壯烈中,人們帶著斗笠在對面的山頂上看著軍隊沖鋒、吶喊,最新的戰(zhàn)況播報盡在眼前。在淪陷的兩年四個月中,這些邊陲的民眾也經(jīng)歷了煉獄一般,汽油桶煮人、挖人心臟等駭人之聞還懸留在腦海深處,隨時要擠破出一種慘絕出來。某刻,我站在抗戰(zhàn)紀念館的櫥窗外,總覺得歷史不容許虛構(gòu),那些已為陳列的刀俎仍然帶有著不可消磨的血跡,面對一段飛機軸承或者戶撒刀,朋友曾嘆言,這竟然是多好的殺敵利器啊,一個樸素的農(nóng)民,在面對敵人入侵時,他在這些鐵器上付諸了這一生最大的血性與光榮。我不確定,在龍川江邊用釘耙和砍刀殺死日本人的那幾個農(nóng)民有沒有進入地方縣志,但我知道,那時,我的祖父還未成年,而在他后半生的閑談中總是反復提起,就像這一片土地從未缺乏壯烈。而站在倭塚前,某次是淫雨不斷,我想著那四個雙手反縛、跪身下葬的日本人,在這座幾經(jīng)蹂躪的城市邊緣,一塊石碑深勒著他們的罪惡。而在紀念館中一隅,慰安婦遺存的小印、木梳、家信也被彌封在一個昏暗的展柜里,投影儀在墻面上構(gòu)建的騰沖舊巷深處,隱約還有一對燈籠亮在黑暗中,我不敢再深想照壁之后是怎樣的過往,就像心里堵塞著,我一直說熱愛故鄉(xiāng),但對于這片土地,我卻不像龍川江那般,能夠不存一絲狡黠,疏離感已然存在了,對于已有的人生歷程,我應該也像侯琎鐘一樣,深沉著。
當一切歷史切割成時間的短程,這些曾經(jīng)陷入某種時代語境中的人,又該如何?似乎并非所有的遺忘,或歸于倫理,或究其道德甚至國際公約,都應該深掩,而不被挖掘。某外省朋友說,每次抵達騰沖,最先去的不是和順,而是在國殤墓園靜坐半日,聽著塵煙之中馬鳴蕭蕭、槍炮之聲穿耳而過,也想著一位騰沖籍的將軍壯烈于中條山,而一位騰沖籍的哲學家在陜北窯洞將苦澀的理論變?yōu)楣バ臑樯系膭儆?,令人余悸猶存,且其父亦是不負平生志,曾撰討袁逆檄,大義凜然,將騰沖人的烈性展現(xiàn)在一個紛亂的時代里。


在高黎貢山南麓,貼近云的頑石間,古道從江苴直上,自百花嶺,仰過撒馬壩,在山間經(jīng)行,至南齋公房,然后下怒江雙虹橋至永昌。四維俱有溪澗,紫竹叢生,或從漢時,便曾渡蘭津,越博南,在西南貫通,雖然這只是萬里蜀身毒道中的一段,卻也將越賧之馬的身軀橫附在中原。從林家鋪到山頂埡口處,哀牢國、漢人、大理國,歷代的人都走過,有時頂風冒雪,有時春和景明,有時運蜀錦、鹽鐵,甚至帶走大樹杜鵑、和尚與翡翠。甚至遠征軍反攻滇西時,付出了慘烈的代價才拔除了埡口的碉堡,這據(jù)著天險的隘口,站在崖石上目視騰南,還只得覺得遼闊,但若要將群山散在眼前,那必須要花費半日時間,才能使得山南與水北完全契合在一起。
江苴,“苴”本義為鞋底的草墊,在云南多作地名,而與“左”音同,固然,江苴在龍川江左岸,作為茶馬古道進入騰沖的第一站,曾經(jīng)市肆繁華,商賈多于此打尖,馬幫氣息濃烈,春秋輪換,青石殘缺,裊裊炊煙中發(fā)散著屬于江苴的往事。翻越高黎貢山,最先下到的便是江苴壩子,雖不像別處那樣遼闊平坦,更有點倚山水而居的偏遠狹迮,但江苴卻也成了西南絲綢之路上的平蕪盡處,以龍川為驛,歷經(jīng)風塵。
在江苴,許是由于旅途需要保佑的緣故,諸神遍布路旁,每隔數(shù)里,便會有小廟,供奉者皆有菩薩、土地、山神、財神,從外看顯得寒酸,但內(nèi)部實則未曾寥落,這是一種鄉(xiāng)土的信仰,似乎由此去,不論南北遠近,都有著神的庇護。外婆作為江苴信神的代表,服侍小廟勝過于家中,山神端嚴地住在她的玉米地旁,從春天到秋天,她總說神是靈的,于是不論怎樣的天氣,她都要在早晨時去祭拜。離了這座山,神便居無定所了,而外婆卻把他當作一個瓷質(zhì)的孩子那般照顧,為他撣塵、洗身、燒符紙、誦文、敬獻水果,有時甚至與他住在一起。這并非只是她的私產(chǎn),外婆說,她是村里最虔誠的人,山神能夠保佑這片土地上的萬物,縱然你遠在他鄉(xiāng),被其他的神保佑著。有次,我們在山坡上種玉米突遇暴雨,便進入到廟中,那時小廟還略有殘破,麻雀站在房梁上,白鼻貍從舊瓦當里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某種強烈的包容,一切都不是誤入,以及雨水就淋在山神的頭頂,再而滑落到我們的手掌。這已然是及人的,在龍川江邊,萬物都在生長,萬物都不曾晦澀。
高黎貢山頂,南北各有一座齋公房,江苴一線為南齋公,齋公即向佛而行善施舍之人,在峻嶺之上,為商客提供食宿。漫漫古道,往往才至中段便已心虛氣短,覺得有攔路的山精鬼怪,想用藤蔓扯住雙腿,尤其在崖壁的空洞處,總擔憂著突有巨石滾落下來,甚至強盜謀財,在峽谷深處,彌霧未曾散盡,一聲猿啼就能嚇得行人膽顫。曾有歌謠傳唱:“冬時欲歸來,高黎貢山雪;秋夏欲歸來,無那穹賧熱;春時欲歸來,囊中絡賂絕”,瘴毒之中,怒江與龍川江夾雜著高黎貢山的險勝。在南齋公房里,馬的雕塑如同撐腰石一樣支起著騰沖的歷史,往南無數(shù)人曾抵達,往北無數(shù)人也曾離去,從不拴困于云水間。
二十世紀初,英國傳教士傅禮士在高黎貢山組織了多次大規(guī)模盜采活動,十余萬份植物標本、一萬多份鳥獸和昆蟲標本、三萬多份種子標本都被運送至大洋彼岸,藏于博物館中,最令人注目的“世界杜鵑之王”大樹杜鵑也慘遭其手,被分割為圓盤標本帶回英國陳列,以向世界炫耀其偉大發(fā)現(xiàn),這一株樹高25米、胸徑87厘米,約有280年的巨木被砍伐、命名,進入植物名錄,差點使得中國再無如此王氣的杜鵑。以至于六十多年后,植物學家才在蒼茫大山中尋到一株高擎著紅云紫霞般鐘形花朵的杜鵑,這種由來已久的恥辱感才被褪去。當杜鵑花華照山野的時候,傅禮士已葬在了來鳳山的“洋人墳”里,未曾隨著他尋覓的草木歸去,而這里依舊是一片“新大陸”。漫游山中,我們依舊暢想著颯弄蝶落在溪水上,或者一些未蓓的野蘭與杜鵑遍野地開放,從林家鋪下來,往龍川江岸走,我們依舊保持著對于往事的記憶。
江水不斷流去,但又反復到來。在騰沖境時,龍川江逐漸被人性化,在人的歷史中,產(chǎn)生邊緣、終點,帶血甚至生命。每次,在江岸,我都心有余悸,不知道這蒼茫的空隙中,何處真的會生出懸崖,縱然,江面上布滿各樣的橋梁,但仍能看見一種恒遠的隱秘。


自龍川數(shù)里中,騰北曲石以下,峭壁嶙峋,水勢湍急,古時“難以木石為之,自古編藤為橋,系于岸樹,以通人馬,一年一換”。幼時,還曾聽聞祖輩過龍川江,須在江岸系繩,尤其暴雨時節(jié),人至對岸,常是冒死之險,稍不留意,江水便湮沒脖頸,嗆水時,偶有豬、鼠、浮木從身邊經(jīng)過,葬身江水的人不勝枚舉。就像在棲花嶺,崖壁悚然,火山遺址之上形成的柱狀節(jié)理還有著四萬年前巖漿的溫度,如同一些熔煉的鐵被鍛打成六邊形,橫在兩岸,束著江水的流向。
我生在江岸,像一只被扯雀塘扯住的椋鳥,這種無形無味的愛,終于成為一種敢于詬假為毒的情懷。
我懷念我的祖父,他告訴我,他所熟知的一切,說他年輕時替人奔喪,沿著龍川江,進入到另外的村子里,見一個他未曾謀面的“親人”。也說他經(jīng)歷的一次掃蕩,他抱著稻谷藏在山洞里,直到七十多年后,他也沒有忘記那時的恐懼。當然,一切都過去了,祖父埋在這片土地上,他一生見過的很多東西我都無法再知曉。
同時,也懷念徐霞客,三百多年前,他抵達了我的故鄉(xiāng),雖然陷在一種困境。但這種困境與此刻的我一樣。我也成了一個離鄉(xiāng)的人,我不是祖父那樣的奔喪之人,在極邊,山水遙遠,悲喜交加。
難道我也是另一種無以定形的水?流落的險峻感一直遺留在龍川江岸,而萬物又在繼續(xù)。我讀縣志或者游記,都覺得這片土地不像琥珀,也不像翡翠,一陣銅質(zhì)的聲音讓我確定,江水流淌時,一切都是大滾鍋那樣的熾熱,不可迫近,但水霧的混沌中,又能夠析解出許多影子,做再現(xiàn)和記述,言物及抒情,幻痛或者勒石而夢,把半生留存于斯時。
謝恩傳
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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