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房子
慶榮爺是我們村里一個沒出五服的爺爺輩人，他們家和我家住在一排房子里。不過他家住的是房子在靠北邊，我家住的是靠南邊。
滇東北的農(nóng)村，村子往往是由一排排相同朝向的二層椽廩木料瓦房組成，這種朝向叫做“房向”，據(jù)說可以影響子孫們的運勢，不能隨便更改。因此，祖祖輩輩蓋房都不約而同的朝向一個方向，就算近些年新式的鋼筋混泥土房子開始興起，也沒改變這種朝向。只不過從高處往下看，層高不一的混泥土房，沒有了以前瓦房那種整整齊齊的感覺。至于每排房子能有幾間，能蓋多長，那得隨山就形。一排排房子隔出了一條條或長或短的巷子，在巷子的盡頭又挨著山墻搭建一些偏廈，充作豬牛羊等大牲口的圈舍。
我家所在的這一排房子， 由于地勢開闊，一共有有九間房屋，算是比較長的一排。
仔細算下來，在慶榮爺家的北邊，還挨著一間房子，那才算最北邊，那是慶榮爺?shù)娜芗?。而挨著他家的南邊，是慶榮爺?shù)亩芗?。也就是說，他們哥仨家的三間木房子挨在一起，他家居中。而我家和這三兄弟家，中間又隔了五家人，五間木房子。
這排椽枋木料老屋建于1968年。那時候，每家每戶給兒子娶媳婦的標配，就是一間這樣的木屋子，這也適合農(nóng)耕年代使用。秋天以后，二樓往上的樓桿上面掛著的剛從地里掰來的包谷等糧食，這些糧食很容易被瓦縫里透進來的秋風吹干，不易發(fā)霉。樓板是木板，木板透氣，可用來堆上些洋芋或者沒須葉的包谷，只要勤于翻動，也不會發(fā)霉。在二樓的前后，稍微講究些的人家，會用木板隔出一兩個閣樓，充作子女的臥室，二樓最前面。留出半米寬的走廊，做瞭望之用，也堆些木柴玉米芯子；前面樓桿上一般掛些大豆高粱，露在室外，風吹日曬，更易干透。
至于木房子的一樓，前半部分一般當做客廳兼廚房，常年支著一張木桌子，燒火做飯的地爐則靠近屋子的前邊?？亢蟛糠滞瑯佑檬^木板隔起來，一般充作父母的臥室。在90年代末使用水泥之前，地面一般是泥土的，不過一般用木頭楦子拍平整，也有一些人家用的是石灰拌土，這樣更堅硬平整。樓下樓上，靠一把木梯子相連。
慶榮爺一家住的就是這樣一間木房子，不過他家樓上是沒有閣樓的，幾個子女睡在樓上靠板壁木床上，或者直接睡在樓板上。家里偶爾來了個親戚，沒地方睡，三個兒子甚至還會睡在偏廈樓上的包谷草堆里。
他家樓下同樣簡陋，地面一直都是泥地，坑坑洼洼的，坑里有時還有些積水。屋子前面沒有地爐，還在使用不常見的火塘，火塘上面架著只燒得黑乎乎的鐵鍋。每天晚上，一大家子人，抱著手臂，捋高了褲腿，就圍在火塘旁邊烤火閑聊。天黑定以后，再站起身捏亮頭頂上的那只被煙熏得黑乎乎的十瓦燈泡，昏暗的燈光灑下來，照著一家人被火塘映得明明滅滅的臉， 看起來雖然貧窮點，倒也熱熱鬧鬧的。
以上情景是上世紀末的境況了，現(xiàn)在他一家子七口人，慶榮爺夫婦加三兒兩女，留在人世的只有飄飄欲墜的一兒一女，尚不知死活。而他家左右的兩個弟弟家，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
2受欺負的一家老小
慶榮爺哪年娶妻已不可考，推算下來，應該在60年代。起這排房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那是屬猴年。以后陸陸續(xù)續(xù)生了不少孩子，最后活到成年的共有三兒兩女，老大老二老三都是兒子，剩下倆是女兒。這些孩子出生日期從1968年至1981年之間。但不知為何，這些孩子好像腦子都有點問題——要說他們很傻，那也不至于，基本的農(nóng)活都能干；要說他們聰明，也不正確，和別人說上幾句話，人家馬上就能聽出毛病來，總之有那么一些不對勁。在這一點上，5個子女都隨他們的老母親，也就是慶榮爺?shù)睦掀拧?/p>
據(jù)老一輩人說，慶榮爺?shù)倪@個半傻老婆，不是他的第一個老婆。在1958年曾經(jīng)有一對逃荒的母女，來到了慶榮爺家，那時在村子里橫向比較，他們家還算是富裕的。有了點吃的，那對母女就留了下來，女兒正兒八經(jīng)的和慶榮爺過起了日子，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緊緊有條。但不知怎么的，這對母女并不受慶榮爺母親待見，連打帶罵，幾年后把母女趕走。之后，急于娶妻的慶榮爺，匆匆和現(xiàn)在的老婆相親。見面?zhèn)}促，也沒看出什么毛病來，很快結(jié)了婚，生下了一堆和老婆一樣的孩子。
村人評價，1958年逃荒而來的能干老婆，如果后來沒被婆婆攆走，慶榮爺家不可能會是后來的樣子。草灰蛇線，一切都在那一年埋下了伏筆。
孩子雖多，活下來的也都長到了成年，但成年之后，陸陸續(xù)續(xù)都出了些問題。更糟糕的是，慶榮爺從未把他們?nèi)魏我粋€人送入過學堂，所以一個個都不識字。一家人老實巴交，受到一些不老實的村民的欺負。
1981年時，土地下放到每家每戶，按人頭來算，慶榮爺家也分到不少地，有好幾壟甚至是非常肥沃的水澆地。一些村民看在眼里，常常往他家里跑，給他家不少小恩小惠外加甜言蜜語，終于幾個村民用自家的貧瘠的山坡地，陸續(xù)換走了慶榮爺家的水澆地——類似這樣被別人騙走的有好幾壟。
到了2000年前后，農(nóng)村電網(wǎng)改造，每戶村民需要繳納100元的電表費，慶榮爺家掏不出來。一戶假裝熱心的村民，幫他墊付了100元，條件是把他家的一塊肥沃的菜地租給自己種，這100元就是一年的租金——這是村子里以強欺弱的典型手段，先想辦法騙過來，最后拒不歸還。生米煮成熟飯后，弱勢的一方往往沒法討要。
還好，這次終于有家族里的其他人看不慣，幫慶榮爺湊了100元，贖回了他家的菜地。
類似的以大麥換小麥，以豆腐換肥肉的例子非常多。每年慶榮爺家養(yǎng)幾頭豬，往往在豬還沒有長大，就被豬販子甜言蜜語，連騙帶哄，三文不值兩文的收購過去?；蛘咚茵B(yǎng)的某頭牛，快要養(yǎng)肥時，又被某個缺德的村民用老牛換走。
時間最長的一次，慶榮爺?shù)娜齼鹤?，因長期娶不上媳婦。被鄰村一戶人家哄騙到家里，放羊耕地，干了好幾年的苦力活——人家當時許諾給他娶個媳婦。
如此一來，慶榮爺家要發(fā)家致富，基本是不可能的，幾十年來一家人只能圍坐在那幾塊火塘石旁，繼續(xù)搓撓著腿桿子。
3 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
由于長期缺吃少穿，一家人手腳難免不干不凈，偷個瓜摘個菜常常發(fā)生，瓜菜值不了幾個錢，不少村民有時也睜只眼閉只眼，除非他們進一步偷雞摸狗。
有一年歷臘月二十八，我媽買了只的閹雞，準備年三十時宰殺做除夕時的菜肴。年三十快到中午時，她把閹雞放出去遛遛圈，胖胖的閹雞懶洋洋的東逛逛西走走，我媽叫我看著點，不要讓雞走失了。我不以為意，巴掌大的村子能走到哪里去？
結(jié)果我逛了一圈回來，閹雞不見了。
閹雞肥胖，走不了多遠，我弄了根竹竿，房前屋后的竹林草窠里，扒拉著細細找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有找到。于是我泄了氣，不打算再找了。
我媽一拍大腿，會不會被慶榮爺家三兒子偷去了，其實他家手腳不干凈主要還是三兒子和老母親——那時候慶榮爺已去世，二兒子下落不明，女兒均已出嫁，只剩下兩個兒子和老母親一起生活。
于是我媽裝模做樣的去了他們家，假裝給他家送點蠶豆，拿了手電筒，在他家上上下下照了一遍——果然在聽到床底下有雞的撲騰聲。
雞被找到之后，我媽只能罵三兒子幾句了事。由于耽誤了宰殺，雞出鍋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看他家鍋里只有一些老臘肉，我媽又叫我給他們母子仨送去了一大碗五花肉——他家過年前沒像其他人家那樣殺過年豬——雞肉更稀有，我媽也舍不得送。
其實偷雞摸狗還算小事，哥倆由于長期打光棍，于是眼睛瞄上了村子里的一名智障的瘋女人。
大概2002年暑假，我吃完晚飯在家正無聊，聽到慶榮爺家天井處傳來一陣喧鬧聲。出門一看，大兒子正被反捆著雙手，罰跪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怒氣沖沖的男人，還有幾個他們家族的小伙子——男人正是村子里那名智障女的父親，天井里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男人手持比大拇指粗的一根磨棍（打麥用的），拼命的朝大兒子背上抽打，一邊抽一邊叫：“媽了個逼，我看你以后還敢不敢！ ”
大兒子剛開始時還咬著牙忍著，眼看越抽越兇，終于忍不住了，哀嚎：“我錯了，二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按輩分，大兒子該稱呼男人為二爺（叔叔輩）。
男人并不停手，一邊打一邊罵: ”你個瞎狗日的，你干了多少次了，去年我才把姑娘帶到衛(wèi)生院流產(chǎn)回來，你說說，是不是你干的？！“
村民們也不敢勸阻，畢竟大兒子理虧，一個多小時后，磨棒打斷了兩三根，大兒子背上也一片血肉模糊。在家族里幾個老人的勸阻之下，男人終于氣喘吁吁的停了手。
在幾個老人作保之下，大兒子給男人磕了頭，道了歉，承諾如果有下次，但憑男人處置。男人解了恨，終于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警告大兒子：
“瞎賊日的，再有下次，老子把你吊起來打斷腿！“
村子里的土郎中，給大兒子背上抹了些藥酒，大兒子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終于恢復過來了。
其實，干這事兒的應該不止大兒子，三兒子也參與其中。后來他還在他家的火塘旁邊，結(jié)結(jié)巴巴的用他特有的語言，向一幫小孩描述：
“ 安安安逸得很，就是瘋子身上瘟瘟瘟臭！“
有時還補充：“還有就是松毛垛上太戳戳戳人！ ”
說完，還會調(diào)戲一個小孩：“哪哈叫你姐姐過來，我和她干干干上一回！“
娶不上媳婦，自然生不了孩子，有一年，老母親不知道從河邊哪個橋洞里，撿了個女嬰回來。我以為撿來給老大當女兒養(yǎng)，結(jié)果老母親咿咿呀呀的比劃著說：“以后長大后給老大當媳婦！“
我嚇了一跳，老大可是也是三十大幾了，這女嬰啥時候能給老大當媳婦？
由于買不起奶粉，只能給女嬰喂點稀飯和米布（米粥），嬰兒面黃肌瘦，幾個月后也死去了。
說起來，老大和老三倆兒子，其實也不算是太壞。村子里只要是哪家壘個豬圈蓋個雞舍，他們總會湊上前去幫個忙。尤其是老大，很喜歡孩子，經(jīng)常有一幫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放鞭炮，打麻雀等，他甚至會帶小孩子上山去逮野兔抓野雞等。
而且哥倆有時候也愛面子，村子里哪家置辦紅白酒席，他倆總要湊個三塊五塊的份子錢，去蹭上幾頓飯吃。老大尤其如此，很愛趕集，逢集必去，總會穿上他的麻西裝，破皮鞋水洗得干干凈凈，在一塊破鏡子前面，用缺了齒的木梳，蘸著水把頭發(fā)梳成兩片瓦。趕集回來，總會提著他的錄音機，進村子后把聲音調(diào)到最大——《瀟灑走一回》，《星星點燈》，老遠就能聽見。
4 悲情四女兒
雖然有一大家子人，但這些年來，慶榮爺一家，一個個都遇到了麻煩，最可惜還是老四。
老四是個女兒，算是幾兄妹中比較聰明點的。長得也清秀，中等個子，身材適中，黑黑的圓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眨起眼來能看見雙眼皮之間的褶子。
其實四女兒做姑娘時各方面都很正常，雖然談不上很聰明，也還機靈。但90年前后，他和一個村民一起上山砍柴，那人讓她爬上松樹摘松塔，她一不小心掉落下來，摔傷了腦袋。后來雖然送入醫(yī)院，但由于缺醫(yī)少藥，手術做得不太成功，因此反應變慢，還落下了羊癲瘋的毛病——這樣一來看起來就有些老實巴交了。
背負著這些毛病，老四成年后早早嫁給了鄰村的一個啞巴，不久生了個女兒，長得和她一樣清秀。很快又生了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沒想到因為粗心大意，被子沒蓋好，孩子被捂死了，挨了夫家一頓痛打。后來又連接生了兩個孩子，都沒能活下來。如此一來，啞巴的拳頭不可避免的一次次落到了老四的身上。
那時候是90年代中后期，每次挨打之后，老四就會泡腫著一眼睛，回娘家訴苦。老實巴交的慶榮爺和他的傻老婆，自然給不了女兒什么幫助。每次慶榮爺聽完之后，要么蹲坐在火塘旁，吧嗒著旱煙沉默以對，要么躬起身子，大聲咳嗽著去偏廈給牛羊添點草料——回來之后繼續(xù)吧嗒他的旱煙。
她的傻老婆雖然傻，到底也是心疼女兒，總會喋喋不休的用她含混不親的語言，咿咿呀呀的向我們一幫小孩訴說姑爺?shù)姆N種不是。很多小孩也沒耐心聽她說，在她家門前蹦來蹦去——一到周末，他家偏廈旁的半個天井，總會成為孩子的游樂場。
訴完苦后，老二總會泡腫著眼睛，來到天井里，呆呆的看著一群嬉鬧的孩子。
很多年過去了，我總能記起老四呆在天井中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藍色的的確良外衣，褲子同樣是的確良的，不過是黑色，鞋子是當時農(nóng)村婦女常穿的塑料片底搭扣黑布鞋。亂著頭發(fā)黑著臉，大大的一雙腫泡眼，無神的看著前方。
啞巴的拳頭，孩子的死亡，更加刺激了她的病情，終于在一次嚴重的羊癲瘋之后，口吐白沫鼻歪眼斜而死——那時大概是2000年前后。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留下的那個小女兒，聰明伶俐，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成年了。
5 一個個不知所終
在慶榮爺家，四女兒不是最先走的，首先走的是老二?；叵肫饋恚覍隙旧弦呀?jīng)沒有什么印象了，記憶中他好像來過我們家，和父親一起編過竹筐。他在80年代末后期時會外出打工，有時和鄰村的同伴一起去，有時自己單獨去。終于在90年代初最后一次獨自外出后，再也沒有回來過。傳說好像有人曾經(jīng)在普洱的礦山上見過他，也有人說他去了緬甸，終于不甚了了，估計早就不在人世了。
在老二老四相繼走了之后，最小的女兒老五，也被人販子拐賣到了山東。
老五那時候已經(jīng)嫁給了鄰村的一個憨包，同樣也生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兒據(jù)說也比較聰明，還是老五在回娘家的路邊柳樹林里生下的。一個婦女當時還感慨，怎么窮人家生個孩子就那么簡單，在草地上吧嗒一下就自己生出來。不幸的的是這個女孩卻沒能活太長——被老五睡覺時壓死了。
老實巴交的老五在婆家不但受自己男人欺負，也受小叔子欺負。老五雖然人有些傻，但身段豐滿，總是毫無羞恥感的挺著兩只大乳房。在被小叔子幾次把她摁倒在破木床上后，同樣回娘家訴苦。慶榮爺老婆氣憤的自言自語罵女兒的小叔子：“死憨包有本事自己去討個婆娘，欺負我姑娘整么子（干什么）！”
不過老兩口同樣幫不了老五，就像老五被拐賣掉一樣——慶榮爺老婆只能喋喋不休的咒罵，慶榮爺則啪嗒著葉子煙沉默以對。
老五被拐賣到山東后，人販子很快被警察抓到。山東警方還給縣公安局發(fā)來公函，鎮(zhèn)派出所通知慶榮爺一家去山東領人——慶榮爺家當然沒人去，一則沒錢，二則不知道怎么去。
至于慶榮爺，則在2002年底，被一戶人家叫去山上砸石頭時出了事——石頭在當?shù)厥侵匾慕ㄖ牧?。慶榮爺一人在山上，年紀大了，手腳笨拙，不知什么時候從山上摔了下來——晚上東家遲遲不見他回來吃飯，上山一尋，發(fā)現(xiàn)他早就渾身是血僵死在山溝里多時了。
東家也是本家，出錢按照當?shù)仫L俗安葬了慶榮爺，并沒有賠償。
到這個時候，慶榮也一家，只剩下了他的傻老婆和兩個兒子，老大和老三。老大更老實，老三經(jīng)常打罵自己的老母親。
有幾次我媽實在看不下去，過去訓斥了老三一頓:”老三你個憨包，你把你媽打死了，誰來給你們洗衣做飯？！“
其實那幾年，如果他們稍微勤快點，也基本能把生活過下去。兩個兒子使牛耙地干活，老母親點種摘菜做做家務。有那么一段時間，好像也想那么回事。但是這合作并沒有持續(xù)太長時間——老母親在生了幾次病之后，沒錢上醫(yī)院，只能硬挺著。終于在一個夜晚，僵死在樓板上。
老母親一死，沒人洗衣做飯，兄弟倆于是饑一頓飽一頓，也沒個固定的吃飯時間——椽檁木屋也不維修，很快到處漏風漏雨。
于是老大在一位村民的介紹下，收拾了行李，去山上砂場打砂——砂場老板供他吃住，偶爾也給他點工錢。
一次砂場事故之后，老大被埋在了里面，老板去山上偏僻處挖了個坑拋了尸——這是村民說的。按砂場老板的說法，老大自己領了工錢后走了。不過不管怎么樣，沒人關心他到底是被拋尸了還是自己走了。
剩下老三一人住在破房子里，生活難以為繼。他當然不會維修房子，于是房子漏雨越來越厲害，很快房頂坍塌出了一個大洞，椽檁上逐漸長出了蘑菇——老三同樣收拾了行李，去另一個砂場打工了，也可能是放羊——那年已經(jīng)是2008年。
如今又一個10年過去了，老三了無音訊，和他的兩個哥哥一樣。他可能還在打砂，或者放羊，也可能被拋尸了，或者領工錢自己走了，不過，誰會關心呢？
在慶榮爺還沒有去世之前，遇到另一個家族的人正在給祖先豎碑（給先人的墳墓配上墓碑，花費較大），那個家族的人招呼他過來，一起給墳墓磕個頭——都是一個先人分支出來的。
慶榮爺搖搖頭，說：“不磕了，祖先又不保佑我，我家快要（衰）敗掉了！“
尾聲
村人嘴閑，議論慶榮爺一家衰敗，是因為房向的問題。但馬上有人出來反駁：“咋會是房向的問題，那一排房子又不是只住了他們家！“
有人又議論了：“那肯定是南北的問題，北邊他哥仨家敗落，南邊的都發(fā)展得挺好！“
由于慶榮爺一家人死的死，亡的亡。他家南邊二弟的兒子，也就是侄兒一家，成了他財產(chǎn)的繼承人——這個兒子是他二弟的五個兒女中唯一聰明的，其他兒女同樣是或死或亡，基本情況和慶榮爺一家差不多，只是各有各個故事而已。
這幾年國家政策好，政府出資，修復了他家留下來的房子，更換了墻壁和椽木瓦片，同時也更換了他北邊三弟一家的——他三弟也既懶又傻，啞巴老婆早死，有個聰明但不識字的女兒早已遠嫁。他三弟的土地房子同樣由侄兒一家來繼承。
現(xiàn)在，倒是沒人敢打他家土地的注意了，因為侄兒的老婆很厲害，放出話來:
”你們誰敢動我大伯家的土地，以后如果老三回來，我就把他家老三送到誰家里，以后養(yǎng)負責養(yǎng)他一輩子！“
2018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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