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到了。”阿聰搖下車窗。
記憶中的狹窄巷道映入眼簾，單行道，兩側的舊公寓相距不到幾米。
“就是最底端那間，唉，好久沒來了。”大病初愈后，頌荷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來探望阿珠。她始終掛記著跟了自己一輩子的戰(zhàn)友兼老友。
“我去看看有沒有人在。”如青跳下車。
“奶奶，那我們就不告了？”阿聰問。
頌荷感嘆地說，“你在染坊里裝的那些監(jiān)視器，錄下的畫面通通刪除吧，大家就當作不知道。”
“可是……”秀枝皺眉。
“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哪個做母親的不護短？你們哪，得學著偏見少一點、擁抱多一些，相伴而行的人多了，路也就走寬了。”頌荷沉吟。
這時，如青鉆回車上，“奶奶，鄰居說她們搬走了。”
“什么？”
“我發(fā)現(xiàn)門沒鎖，就進屋去看看，結果屋子里亂七八糟，像是被人砸過一樣。剛好隔壁鄰居出來，我就打聽了一下，鄰居說她們家被討債的盯上了，前陣子還被潑漆，有天晚上，鄰居聽見阿珠姨和她兒子吵架，隔天就不見人影，可能跑路了吧。”如青說。
凝望人去樓空的破屋，頌荷幽幽嘆了口氣。
“奶奶，需要我走走關系找人嗎？”阿聰問。
“不用。”頌荷搖頭，語帶遺憾地說：走吧，我們回家吧。”
車緩緩駛離窄巷。
明玉和如青一人一邊，攙扶著頌荷下車。
“奶奶，當心腳下。”
巧巧一馬當先沖進內埕，在兒孫的簇擁下，頌荷一行人回到明藍大染坊?？邕M三合院時，頌荷頓了頓，突然轉向秀枝：“你也該回來上班了吧？”
“想得美，我的KTV店賺翻了。”秀枝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那明玉……”
“您別打阿玉姐的主意，她在外面租房子，天天睡到自然醒，什么家事也不用做，有空就來我店里唱歌，退休生活逍遙又自在呢！”秀枝替明玉出氣。
“是嗎？什么時候也帶我一塊兒，睡到自然醒就去唱歌，享受一下退休生活？”頌荷問。
明玉抿著笑意道：“大家都累了，我去廚房準備晚飯？”
“等等，”如青支支吾吾，從眼睫毛底下偷瞄其他人，“我要出去，晚飯不在家吃。”
巧巧插嘴：“媽媽和阿聰叔叔要帶我去參加同學聚會。”
“巧巧……”
“阿聰叔叔是媽媽的男朋友。”
“巧巧！”
來不及了，客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秀枝繃著臉，冰冷的視線射向如青和阿聰，“巧巧，告訴秀枝姨，阿聰叔叔常跟你還有媽媽一起玩嗎？”
“對啊，叔叔說夏天要帶我去海邊。”巧巧回答。
如青成為矚目的焦點，羞紅了臉。
就在這個時候，阿聰走向如青，眾目睽睽之下，溫柔牽起如青的手，挺胸與她并肩站立。
“如青是我滿目荒蕪中的唯一光亮。就算姐反對，我也要和她在一起。”阿聰?shù)目谖钱惓远ā?/p>
如青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說道：“我希望……希望大家可以祝福我們。”
“我舉雙手贊成。”正宗率先說道。
接著，明玉挑起眉毛，沖著兩人微笑點頭。
如青和阿聰對看一眼，阿聰咧開了嘴。
“我沒意見。”頌荷干咳兩聲。
只剩秀枝尚未表態(tài)，秀枝緊緊抿起的雙唇，像死守秘密般不愿吐露半個字，臉上掛著不服輸?shù)陌寥簧袂椤?/p>
果然還是不行？如青哀傷地低下頭。
阿聰投以懇求眼神，“姐？”
秀枝神色僵硬，忽然向前一步，再一步，下一秒，秀枝張開雙臂，呈擁抱姿態(tài)，分別以左手和右手摟住阿聰和如青。如青抬頭，驚訝地瞪大了眼。
溫暖的能量在他們之間流動，與血液一同奔流，和心臟一同搏動，柔和了他們的五官和肢體。于是，他們又抱得更緊了些。
“真是看不下去了，你們還要不要去同學聚會？秀枝，別擋路！”頌荷嚷嚷。
秀枝松開手，下巴朝門外努了努，說：“去吧。”
“秀枝和明玉給我留下來做晚飯。”頌荷故意擺態(tài)：“你們倆聽清楚了，在外頭混不下去，就回來明藍，我們很缺歐巴桑。知道嗎？”
聞言，所有人臉上都泛起笑意。
總算，如青走過了生命的幽谷，細紋多了幾根，倔強少了幾分。明藍大染坊的屋檐下，她們還是會繼續(xù)哭，繼續(xù)笑，會吵架，會和好，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每一天。
如青當然是受祝福的，二十多年前，剛出生，頌荷替她命名之際，便賦予了殷切的期許：“青出于藍，勝于藍”。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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