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快報!據說是滇理本地商家明藍大染坊的扎染產品。近來明藍大染坊和知名潮牌文新合作的新款聯(lián)名球鞋卷入創(chuàng)意剽竊糾紛,扎染設計圖案和另一款搶先上市的歐美品牌球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雷同,無論是色彩、紋樣還是圖形擺放的位置,都幾乎一模一樣。”
“文新的滇理代理商懷疑明藍大染坊涉嫌抄襲,代理商發(fā)言人表示,雙方簽署了授權協(xié)議以及保密協(xié)議,附帶商譽形象維護條款,且公司已經投資了五百萬的廣告預算,制作影片、燈箱和宣傳品,還有藝人代言費用,消息傳出后藝人已片面解約,對文新來說,上述花費將會血本無歸,不排除向明藍請求全額賠償。”
五百萬?她連十萬都拿不出來!
如青的世界傾覆了,混亂失序,仿佛末日在即。比起離婚,被指控剽竊更讓她痛不欲生。
比如青更加絕望的人是頌荷。
明藍大染坊是頌荷的畢生心血,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氣若游絲,前兩天不言不語,像生一場大病,一場名為失敗的人生重病,違約賠款像癌細胞般侵蝕她的腦子,頌荷蠢了鈍了,賠款賠款賠款,違約違約違約。
第三天正宗和如青一個扶腰一個捏臉,勉強撐開頌荷的嘴皮,往里頭倒薄米粥,迫她咽下幾口。頌荷才稍微有了氣力,能聽能看了,知道巧巧在一旁喊她太奶奶,于是眼尾滑下兩行清淚。
罕見的寂寥冷清,明藍成為一座孤島。
頌荷躺在洋樓二樓房內,正宗、如青、巧巧和阿聰則在三合院正廳門檻前坐成一整排。幾天不敢看手機了,百般聊賴,巧巧拿樹枝在地上畫畫,如青兩眼失神、掌心撐著下巴,正宗懶洋洋倚靠著門柱,阿聰則雙頰氣鼓鼓的、兩手抱胸瞪著遠方。
明藍的磚墻化身為二戰(zhàn)時期的柏林圍墻,一側是被孤立的鐵幕,另一側則是自由民意的象征。聚集于明藍大染坊門外的記者如禿鷹,這年頭,不管什么芝麻綠豆的小事,只要有網友炒作,就能變成頭條。
“門鈴又響了,記者還真是不死心。”正宗懊惱地望著屋外。
“媽媽,為什么不讓客人進來?”巧巧依偎在母親身邊。
“不是客人,是壞人。”如青摟緊了女兒,問:“怕不怕?”
“不怕,媽媽是女王,叔叔是騎士。”巧巧答。
“對,騎士永遠會在女王需要的時刻出現(xiàn),我會保護你們。”阿聰說。
“今天不用上班?”正宗問。
“請好假了。”阿聰面色凜然。
正宗伸出胳膊,攬向阿聰的肩,拍了拍。
不一會兒,門鈴再度響得像索命催魂,鈴鈴鈴。染坊里的家用電話也一直有人打進來,如青索性把電話線給拔了,圖個耳根清靜。
這時,門外傳來騷動。
“靠,該不會想翻墻進來吧?”阿聰戒備地跳起來。
一道人影倏地翻越圍墻,接著是另一道。
“姐?”剛抓起掃把的阿聰一愣。
“門鈴按了老半天,打電話也不接,只好想辦法進來了。”秀枝拍拍身上的灰塵。
回眸一看,明玉還一腳前一腳后卡在墻頭,臉上掛著苦笑。阿聰趕忙上前,協(xié)助明玉滑下墻來。
如青又驚又喜,牽著巧巧迎向母親,“媽,不是跟你說別來?”
“掛電話后我還是不放心,一想到你奶奶躺在床上,家里又沒個能操持的大人,就覺得非來一趟不可,所以我打電話給秀枝。咦,阿珠不在?”
“大概被門口的盛況嚇壞了吧。”
秀枝打斷他們,道:“別閑聊了,過來集合,我和阿玉姐帶了好消息。”
眾人移駕至柜臺旁的電腦屏幕。
“新聞快報!知名歌手張小艾在演唱會上公開力挺之前卷入抄襲風波的滇理本土品牌明藍大染坊,不僅身穿訂制服裝現(xiàn)身舞臺連續(xù)唱了三首歌,在記者采訪時,更坦誠是扎染產品的愛好者,支持明藍大染坊已經多年……”
新聞畫面上的張張小艾手持心愛的白色麥克風,身披一襲異材質拼接扎染流蘇洋裝,頭戴羽毛冠冕,充滿異域風情。
記者詢問張小艾,為什么選擇以明藍的扎染服裝作為演唱會表演服?代表什么意義?又為什么喜歡扎染服飾?張小艾回答,扎染織品是純天然植物染,每一件都是手工制作,不僅不會撞衫,還能為友善環(huán)境、愛護地球盡一份心力。此外,她很贊同明藍的品牌理念,也相信明藍絕不會為了營利剽竊他人創(chuàng)意。
“原來她就是染坊的忠粉騰越張小姐!點擊率已經沖破十萬了。”如青精神為之一振。
“說得太好了!我們才不屑抄襲。”正宗道。
“你們都不看新聞?”秀枝責怪。
“手機都鎖進抽屜了,眼不見為凈。”阿聰雙手一攤。
秀枝睨了兩人一眼,“有張小艾支持,雖然不能證明我們才是受害者,至少能帶一下輿論的風向。”
“如青,要不,我們跟文新要求再試一次?”正宗說。
短暫半秒的考慮后,如青決定:“好,我去拜托他們。反正這陣子不營業(yè),剛好保密防諜,免得設計稿又外流。”
“說到這個,”阿聰歪著頭思忖半晌,“想到一件事,電腦再借一下。”
如青鼓足了勇氣,要親上火線捍衛(wèi)明藍。
但,一身飄逸扎染洋裝、拖著行李箱,走在滇理的下關,怎么看怎么怪,路人的注目禮堪比看見內衣模特兒走T臺。天龍國的交通車水馬龍,建筑張牙舞爪,行人步調倉促,但算起來,都只是被安排在大魔王之前的小關卡,今天如青要一路過關斬將。
如青抬頭挺胸揚起下巴,以微笑掩飾惴惴不安,挺直了腰椎步入文新的總部大樓。
門口登記,進入電梯,抵達第十八層,接著被總機小姐領走,帶往一間有大片落地窗的氣派會議室??鐕髽I(yè)果然不同凡響,如青準時抵達,會議室內也已坐滿了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包含當時在金針獎頒獎典禮,和她搭訕談合作的那個男子。
有些則是外國人,其中一個戴眼鏡、散發(fā)嚴謹氣息的明顯是日本人,坐他隔壁的則是金發(fā)碧眼、顴骨優(yōu)美的歐洲人。
“王小姐,你的陪同律師呢?”代理商老板問。
“我今天不是來談和解的!”如青開門見山地說。
對方臉色一沉,拾起桌面上的手機,塞進西裝外套的口袋里,作勢起身。
“等等!”砰的一聲,如青把敞開的行李箱扔到會議桌上,里面放滿明藍最暢銷、最熱賣的商品,陪著她來壯膽,其中還有一只小桶,“我只耽誤五分鐘就好。”
“什么味道?”代理商老板皺起鼻子。
“是染液,我和染坊的老師傅,親自上山摘下藍草的葉片,清洗、浸泡、發(fā)酵后,做成的純天然染液。”如青打開桶蓋,濃郁的氣味立刻飄散而開。
日本人擺明了對陌生氣味十分嫌惡,他瞥向內線電話,以流利的中文問老板:“要叫保安嗎?”
“今天我要用實際行動告訴各位,為什么明藍不可能抄襲。歡迎各位一邊聽我解釋,一邊玩葉拓。”如青自顧自發(fā)下塑膠手套、樹葉和白色棉布。
歐洲人感興趣地戴起手套,戳了戳染液。
“先等等。”老板見狀,示意日本人放下話筒。
如青深吸一口氣,不怕不怕,她可是有備而來。誠意可以打動人心,熱情可以化解冰冷的隔閡,如青要用專業(yè)讓文新的高層心服口服。
“各位好,我是王如青,”如青彎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一邊發(fā)下工具,一邊以高亢的嗓音說道:“我代表明藍大染坊前來,明藍大染坊由我奶奶連頌荷創(chuàng)立,初衷是為了紀念我的爺爺,所以,我絕對不能放任明藍的聲譽被玷污!為了文新和明藍的雙方權益,希望我們一起奮戰(zhàn)到底……”
一個小時后,如青像個孩子蹦蹦跳跳步出大樓,滿臉興奮,用破鑼嗓子對著電話另一頭吼叫,更高舉雙手朝天吶喊,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眼光。
文新同意了,他們愿意既往不咎,再給明藍一次機會。在高壓的工作環(huán)境中,抽出幾分鐘親自體驗手作的療愈和樂趣,他們非常享受,也愿意對如青的說法買單。
代理商老板表示,希望明藍能提出更有創(chuàng)意的設計,說不定還能趁著在知名度的浪尖上,大動作推出下一件更有意思的聯(lián)名球鞋,化阻力為助力,創(chuàng)造雙贏。
“對方給我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提案。”如青說。
“七天怎么夠?”秀枝翻白眼。
“是啊,沒有多余的時間,來不及刻型版了,只能在綁扎染、夾染和蠟染之間選一個,我決定使用綁扎染技法。”如青說。
“我以為你最不擅長的就是這個?”正宗問。
“型染得要刻型版,蠟染必須去蠟,我們沒有閑工夫慢慢磨。綁扎染難度高、變化莫測,但是也更能展現(xiàn)扎染的意象之美。如果奶奶能下床,就可以預測染色后拆除綁線的模樣,我經驗不足,也只能孤注一擲了。”如青答。
至于主題的核心概念,如青決定反璞歸真,將滇理馬藍的莖葉和花朵染在皮革上,以球鞋為畫布,向自然借色,染一幅由里至外、徹頭徹尾的“藍草圖”。
“對了,我以前學過皮雕,不如這樣,我們染出藍草以后,再融合3D打印的概念,讓藍草從背景里跳出來?”正宗提議。
“爸的意思是說,類似立體紙雕?好像不錯。”
明玉接話道:“我們都會協(xié)助。”
“可以嗎?”如青感激地問。
“廢話,不然回來干嘛?”秀枝動手卷袖子。
盡管養(yǎng)藍工作被忽略了數日,幸好染缸中的染液尚未老化,藍靛素依舊活躍。
正宗和明玉,秀枝和如青,不眠不休整整三日,阿聰負責跑腿買盒飯。
先于一比一相同尺寸的紙面上規(guī)劃構圖,確定應用的縫扎技法種類,以及每種技法對應的棉線和縫衣針尺寸,再將圖稿描繪到皮革面料上。接著針線密縫、抽緊、綁扎、捆結,仰賴天然扎染料分子較大、不易滲透達到防染目的,創(chuàng)造出藍白對映成趣的效果,重復染色還能在圖案邊緣形成滲染的漸層暈渲,體現(xiàn)“染”與“水”相互交融的特質。
幾個月來,如青向阿珠學習縫工,制作書套和圍裙,這星期練平針縫,下星期練折縫,又陸續(xù)接觸了木紋、鹿胎紋、山形紋、松葉紋和蝴蝶紋。頌荷耳提面命,說女紅學得好,可應用在縫染上的技巧則千變萬化。
阿珠還要求如青在做書套前先裁紙型,否則,如青本來是憑感覺打版。阿珠堅持拿來紙板,以鉛筆描出書衣的長寬,四周留下白邊,再裁出紙型。她說,使用固定的紙型來裁布,每一件作品才會大小相同。
養(yǎng)兵千日,如青很慶幸自己扎實打下基本功,沒有半途而廢。
皮革和扎染是絕配,吃色好、色相佳,能完全表現(xiàn)出圖案、紋路、線條、層次的美感;其他素材如羊毛、蠶絲等蛋白質纖維較不適合堿性溶液染色,布料纖維容易被堿性損傷而失去光澤。
他們合力攤開浸水后重量增加的皮料,放在特制的桌子上,四邊以咬合力強韌的夾子固定住,避免陰干的過程變得凹凸不平。
“再用力拉緊!”正宗喊。
每個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皮面繃得像鼓似的,接著將桌子豎起來等風干。松手的剎那,感動油然而生,如青喜極而泣,顧不得之前的芥蒂,沖動地上前去擁抱每一個人。正宗和明玉這對昔日夫妻,也神情靦腆地相視而笑。
集結了父親、母親、秀枝姐和阿聰的力量,大伙兒一針一線接力完成的共同作品,就晾在眾人面前。當然還有巧巧,巧巧連日來不吵不鬧不惹事,乖乖陪伴她們,和阿聰二人成為扎染團隊最堅實的后盾。
經過這段期間的努力不懈,如青染布的細膩度也有長足進步。她每天每天染布,浸泡布料、漂洗布料,觀察藍靛素的氧化,并且等待,百分之一百專注于當下,從中獲得極大的滿足。
成品完工的感覺很好,得到夸贊也很棒,替如青干枯的靈魂點滴灌注了自信心和成就感,生命豐實盈滿。
“把設計送出去后,我?guī)愠鲩T吃頓好的吧?”阿聰語帶憐惜。
“我想先睡個很長很長的好覺。”疲憊一擁而上,如青哈欠連連。
“也好,不過在你冬眠之前,有個東西我想先讓你看看。”阿聰說。
“奶奶,我是如青。”如青湊到床邊,貼在頌荷耳畔輕聲呼喚,“偷球鞋設計圖的兇手抓到了。”
“上次您不是說家里有老鼠,要我三合院里架攝影機嗎?”阿聰接著說,“我把錄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抓到那只‘老鼠’了。是慣犯,而且很精明的刻意避開了面向柜臺的監(jiān)控,但那只老鼠不曉得,奶奶要我在倉庫和辦公室也裝了。”
“奶奶,慣犯是內賊。”如青小聲說。
頌荷眨眨眼,流離失所的意識迅速找到回家的路。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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