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開門營業(yè)的第一筆生意,是犯人寄賣的扎染方巾,如果頌荷記得沒錯,那條用軍隊縫技法,縫出兩道密密麻麻樹枝狀構成的斜線,形成一個V字,帶點東南風格同時又呼應滇理本土味的方巾,出自小劉之手。
自從口罩套帶動買氣,金針設計獎打響名聲,染坊里的小件物品跑得很快,經常剛上架便銷售一空。
前兩天,有客人想買秀枝做的壁飾,是如青在練習綁、扎、縫等技巧時,秀枝拿剩料陪著練習的拼布作品。九宮格的構圖,并排著九件拼布小衣服,每件紋樣各有不同,尺寸大約是三十乘三十公分。
客人看上了她的壁飾,秀枝卻死活不肯賣,宣稱她只是想擺出來展示。頌荷心里清楚得很,近來秀枝見如青如此拼命,受到鼓舞,生平第一次做出如此細致費工的作品,當然舍不得。若是阿珠的作品受到顧客喜愛,絕對喜不自勝,大贊對方眼光好品味佳,是她的伯樂。
真是一人一種脾性,有人保守謹慎,有人瀟灑不羈,例如阿珠的商品講究整齊,秀枝的則喜歡挑戰(zhàn)反差。扎染師傅的性格,總會自然而然展現(xiàn)在手工作品上。
“不然你開個價?”中年男客挺著啤酒肚,賴在染坊不走。
秀枝轉了轉眼珠子,揚起下巴喊:“五千。”
頌荷立刻將她拉到角落,低聲斥責:“你本來不是定價兩千?”
拼布作品,因為可以和其他布料做異材質結合,從而減少扎染的面積,成本根本沒那么高。
但秀枝不理,故意想用天價嚇退對方。
“好,成交。”中年男客胖手一揮,掏出厚鼓鼓的皮夾買單。
頌荷從客人手中接過成疊錢,贊美他很有藝術眼光,同時又附贈了一對她親手以碎布裁成圓形、縫成球形花瓣,每天晚上睡前縫一點,七個球拼起來捏成一朵花的發(fā)飾。
“我們明藍的每一件商品,在完成扎染工序后還會再浸洗多次、去除浮色,然后晾干再洗一次,最后才以縫紉機出成品,您可以放心用。”頌荷道。
“我回購很多次了,相信你們的品質。”中年男客豪邁地擺擺手,“東西先寄放這里,我去老街逛一逛,晚點再回來取。”
剩下的時間,秀枝后悔得半死,站在拼布作品前不愿離開,猶如看守肉骨頭的狗。
頌荷勸她,再做一幅就好。但秀枝郁悶地回答,素材不一樣,就算重新再做,感覺也不一樣了。頌荷懶得再多費唇舌,索性找巧巧玩去。
“小丫頭,在畫什么?”
“王子和公主。”拙樸的筆觸勾勒出兩個戴皇冠的人形,小女孩說:“公主遇到怪獸,王子來救她。”
頌荷聽了嗤之以鼻,指尖敲著柜臺桌面,“太奶奶告訴你,女生要當女王,不要等男生來救,快點幫你的公主畫把劍和盔甲。”
“可是公主想跟王子結婚。”
“女王也可以結婚啊。”
“跟誰?”
“英勇的騎士,能和女王并肩作戰(zhàn)。”
巧巧抬頭凝視頌荷,眨了眨無辜大眼。
“算了,等你長大就懂了。”頌荷嘟噥著揮揮手。
幾米遠的門外,上班姍姍來遲的秀枝踏進門,后頭緊緊黏了個跟班。
“大家早!”
“阿聰,怎么來了?”阿珠忙著打掃,見阿聰手上拎著大包小包,調侃秀枝道:“平常都是男朋友接送你上下班,當你的苦工,今天換弟弟啦?”
“是我想來探望奶奶。”阿聰把手上的水果和禮盒交給明玉,轉頭問柜臺旁的頌荷:“奶奶身體好些了嗎?”
“真不好意思,讓你開車帶我去救人,又麻煩你送我去醫(yī)院,現(xiàn)在還害你破費。”頌荷道。
“您別這么說。”
秀枝瞅了弟弟一眼,扯扯嘴角,“他呀,一天到晚纏著我問大家好不好,還跟同事一起團購補品。我已經說了老板娘好得很,禮品我提來染坊就好,他還硬要跟來。”
“我是警察,人民的衛(wèi)士嘛。”
“最近染坊確實不太平,也算阿聰有心。”頌荷贊許。
阿聰搔頭傻笑,左顧右盼起來,“其他人呢?”
“明玉和巧巧在廚房,如青去河邊走走,說是要尋找靈感。”
“好,那我上班去了。”語畢,阿聰一溜煙離去。
如青沿著橋慢慢踱步,和拉著菜籃車的老者、推著嬰兒車的少婦擦身而過,享受難能可貴的獨處。
氣候宜人,陽光穿透薄云,橋下溪水閃閃發(fā)光,苦花在水流里翻著銀肚。如青若有所思,看看游魚,再看看遠方巒疊蒼山,突然聽見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如青!”阿聰把手圍在嘴邊呈喇叭狀。
“阿聰?”如青回眸一笑。
兩人在橋正中央相遇。
“你在這里干嘛?”阿聰搶先問。
“在想金針設計獎頒獎典禮要穿什么?我想設計一件扎染禮服,可是缺乏好的概念。”如青苦惱地皺起眉頭,“你呢?沒上班嗎?”
“湊巧經過。”
“但派出所在另一個方向喂。”
“別管那些了,聽說你奶奶打電話給你婆家,提離婚了是嗎?”
“對。”如青點點頭,“我媽和我奶奶咨詢過律師,她們說,如果國維想跟我爭監(jiān)護權,法院除了衡量經濟能力,也會考慮家庭,還有詢問孩子的意愿。所以從這個月開始,我正式成為明藍大染坊的員工,可以領工錢。”
“太好了!”
“不過,奶奶擔心,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恐怕再也嫁不出去。”如青苦笑。
阿聰忽然正色道:“我相信真心喜歡你的人,一定會愛屋及烏。”
“哈哈,我還不敢想那么遠。”
“放心吧,巧巧一直都是你親自照顧,就算鬧上法院,勝算也很大。我認為你提出離婚是是正確的選擇。”阿聰熱切地注視如青。
“謝謝你。”如青感激地說。
阿聰咧嘴而笑,“對了,你剛剛說你在橋上干嘛?”
“構思適合的扎染設計,我要穿去領獎。這個獎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希望每個細節(jié)都完美無瑕,但實在拿不定主意,要用什么技巧來呈現(xiàn)最美的扎染樣貌。”如青咬著嘴唇。
“別想得太復雜,自然就是美,現(xiàn)在我眼前的景色,就很漂亮啦。”阿聰靦腆笑道。
“對啊!”如青用力拍向阿聰?shù)募纾⒙斠汇?,如青大笑?ldquo;還是你聰明。”
扎染教室內,如青身穿圍裙,頭發(fā)束成馬尾,臉上脂粉未施,手指捏著試紙,將試紙浸入扎染染液。
建藍成功后,必須每日“養(yǎng)藍”,藍菌喜歡在堿性環(huán)境中發(fā)酵,最適合的繁殖溫度是二十六至三十五度之間,所以必須時時注意染缸溫度和pH值的變化。若染液濃度降低,pH值降低至十一以下,則適時補充還原劑,以pH值十三以上的木灰水當緩沖。
像中醫(yī)一樣,望、聞、問、切,染缸液面必須浮著一層藍黑色的氧化膜,泡泡呈現(xiàn)藍紫色,撥開泡泡后下方的液面則是墨綠色,同時還能嗅到一股特殊的發(fā)酵氣味,這才算是正常、良好、理想的扎染染液。
“pH值是十二。”如青說。
“很好。”頌荷點點頭。
頌荷是建藍專家,光是憑借觸感,她就能判定染液狀態(tài),最好如肥皂水一般絲滑柔潤。她想把自身經驗完整傳承給如青,但在如青學會所有本事之前,還是得仰賴科學方法。
桌上擺了水消筆、針具、縫線、剪刀和拆線器,頌荷、阿珠與如青圍坐桌旁。
“我也覺得你的金針設計獎禮服概念很好。”頌荷微微頷首。
“但綁扎染可沒那么容易。”阿珠撇撇嘴,叨叨絮絮地說:“千萬別像秀枝那個沒耐性的,縫好的布才染幾次就拆線,急著想開獎,固色度都還不夠,層次還沒分明呢。”
在阿珠的指點下,如青得知,綁扎染比起型染,是一個相對消耗腦力的過程。綁扎和拆線都有先后次序,必須構思好整體圖案和色彩,然后決定先拆哪幾條線、哪邊多浸染幾次,程序冗長繁復,難怪急性子的秀枝做不來。
“你這樣不行,拆掉重來。”阿珠瞪著如青手上的白布皺眉。
“阿珠姨,你的標準好高。”如青咕噥。
頌荷告訴如青,阿珠年輕時候就很喜歡縫縫補補,后來被頌荷找來明藍上班,下班后還把半成品帶回家繼續(xù)做,一件作品甚至有可能住在衣柜里長達數(shù)月,想到就拿出來縫幾針,沒靈感了就包起來塞回柜子,等到完工了,找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再帶回染坊送進染缸里。
阿珠還曾經和頌荷結伴前往高雄美濃,買來旗袍弄出紙型,動手染出屬于自己獨一無二的扎染旗袍。盡管工序繁復,但成就感無與倫比。
“像我身上這件,就是越穿越好穿,舍不得丟,本來是夾染,后來又重復疊上縫染技法,變成一件新的。”阿珠拉著自己的衣?。
如青仔細端詳那件衣服,底部的格紋上,點綴了幾只花蝴蝶,她本來一直想不透是什么技法染出來的,現(xiàn)在答案揭曉,原來是兩遍重工的效果啊。
“那底色的黑色,是重復浸染很多次,把顏色愈染愈深嗎?”如青問。
“不是,那是‘烏漂’,用血葫蘆和扎染下去套染,很費工的,這顏色以前還得過獎呢。”頌荷說。
如青聽得一頭霧水。
頌荷看出孫女的茫然,解釋:“血葫蘆長得很像芋頭,要先削皮,再銼成簽,用熱染的方式把顏色煮出來之后,再把布料放進去染;接著用冷染的方式扎染,但次數(shù)也要二十次以上,才能染出那么深的顏色。”
熱染和冷染不同,熱染得采集生葉經過熬煮、攪拌和過濾,再加入染劑,以帶有溫度染液漂染布料,最后再水洗晾干。綜觀所有植物染,只有扎染適合冷染。
如青聽著猛點頭,她發(fā)現(xiàn),自己用奶粉尿布堆積起來的五年,大家都在努力精進扎染技術,她在專業(yè)領域卻是一片空白,錯過太多、太多了。
“要擺在明藍大染坊店里賣的東西,當然要做到最好,不能馬虎。”阿珠板著臉孔,語氣中頗有幾許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教訓道:“我現(xiàn)在老了,全身都是病,板機指讓手都不靈活了。尤其天氣愈來愈冷,肩頸酸痛和媽媽手也變得更嚴重,今天早上起床,我的手肘都彎不了,還像僵尸一樣伸長了手臂穿衣服。如果連我都能縫得好,你們年輕人當然也能。”
如青瞄了阿珠肥厚結繭的雙手一眼,閃神之間,一不小心讓針尖扎進了指頭肉里。
“啊。”如青把手指含入口中,嘗到咸腥的熱度。
“大驚小怪。”阿珠完全無動于衷,催促如青繼續(xù)。
如青縮起脖子,吐了吐舌頭。
此時此刻,她手很酸,眼睛疲勞,兩瓣臀肉也因久坐不動而麻痹了,但是能用雙手掌控生命的感覺真好。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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