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染的概念有點類似做菜,雖說程序固定,師傅卻是關鍵因素,左右著最后成品。好比同樣的食譜,做出來味道的好與不好因人而異,考驗廚師的廚藝。
夏天即將結束,采藍季告一段落,三合院的門廊上飄散著醇厚如手工醋的酸香。這股味兒很難形容得清楚,什么都摻了點,例如,木灰;又如,糖、米酒。
“哇,好臭?!鼻汕赡笞”亲印?/p>
“不可以這樣說!”頌荷責備。
轉過身,頌荷換上一副和顏悅色,像哄小孩似地對染液輕聲細語:“你們乖,你們最棒,要好好發(fā)酵?!?/p>
藍靛泥原料,因為具有不溶于水的“非溶性”特質,無法直接在布料上染色,必須加入還原劑發(fā)酵,將之還原為染液,色素才具有附著性-這個制作染液的過程稱為“建藍”。
首先必須將新鮮木灰過篩,也有人用石灰,但木灰比石灰穩(wěn)定。去除雜質后的木灰倒入桶中,再加進熱水,靜置一段時間。等到木灰沉淀,舀取上層滑潤清澄的木灰水,與罐中封存的藍靛泥充分混合、加以溶解。
接著于桶內加入葡萄糖,她們也試過麥芽糖和精糖,發(fā)現(xiàn)還是葡萄糖的效果最好。糖類水解后會產生乳酸,能擔任染缸內發(fā)酵菌增殖的營養(yǎng)原,使染料在傳統(tǒng)發(fā)酵法中還原成染液。
最后再倒入適量米酒,抑制雜菌滋生,等到液面浮出一層黑藍色氧化膠膜與藍色泡沫,就表示還原良好,染液可以拿來染布了。
頌荷的第一缸染液是個可怕的失敗案例,整缸酸敗發(fā)臭,水面漂浮著一層白白的霉菌,缸里頭滿滿的蛆,惡心至極。
不舍得半途放棄,頌荷吆喝阿珠拿來撈魚的網(wǎng)子,撈出一大堆蠕動的肥蟲,活跳跳的,求生意志堅強,離開了水還在不停掙扎。
千辛萬苦得來不易的染液,當然還是要試著救活,她們推測是堿度不夠,染液的pH值必須維持在七以下,還有就是攪拌不足,菌種活不下來。
過濾蟲蟲后,染液重新加入還原劑,突然間就發(fā)酵了,泡泡泛著紫光,成功得莫名其妙。隔天稍微消泡,變成紫黑色的“藍華”,染出來的色澤明艷動人。
扎染工藝在滇理市中斷了幾十年,技藝早已失傳,老街上染坊的后代子孫,也沒有承接與從事相關產業(yè)。找不到人問,頌荷只得把失敗經(jīng)驗詳實記錄下來,瞎子摸象般,經(jīng)歷無數(shù)次摸索,終于成了建藍專家。
經(jīng)驗累積,加上下了苦心,放眼整個明藍大染坊,沒有人比她更了解染液,清楚如何拿捏酸堿濃度。她光憑肉眼觀察色澤,以手指感受滑度,就能對染液的狀態(tài)了然于心。
染液成功與否至關重要,等于是決定了染出布料的濃淡色澤和固色度。
“乖唷。”頌荷繼續(xù)對著染缸好聲好氣安撫。
從采藍到染布,從無到有,制作出扎染織品的一條龍流程中,建藍的難度最高,但頌荷最喜歡建藍,好比孵一個夢。
如此心無旁鶩的時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和染液,所有煩惱都消失了。她不用擔心染坊沒有客人、帳單繳不出來、付不出員工工錢,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好就足夠了,這是一種職人魂,工匠精神。
“外婆,太奶奶在跟誰說話?”巧巧問明玉。
“跟染缸呀,染液是有生命的!你罵它,它會不高興,就沒辦法發(fā)酵染布了?!泵饔袢崧暬卮?。
頌荷相信染液是有靈魂的,喜歡舒適的環(huán)境。
雖說建藍的過程就是入糖和酒調勻,但根據(jù)經(jīng)驗,之前擺放在室內的染缸,整整一個月都無法發(fā)酵,移到戶外通風處,居然隔天就發(fā)酵了,實在神奇。
另一次際遇更難解釋,頌荷和阿珠去市區(qū)小學教授扎染體驗活動,小學生們調皮,一見到染液就嚷嚷好惡心,結果本該是綠色的染液,忽然間變成了藍色,回到發(fā)酵前的狀態(tài),色素毫無附著性,根本沒辦法染布。
阿珠和頌荷商量后,重新加入還原劑,并對染液不停講好話。說來奇怪,美妙的言詞仿如咒語,染液高興了,又變作綠色的,小學生們起立鼓掌。
“小丫頭快看,泡泡出來了,是紫色的,表示明天是好天氣。如果泡泡是藍白色的,接下來幾天可能都天氣不好。”頌荷臉上寫滿驕傲,高興地說。
她抬起頭想找人邀功,卻發(fā)現(xiàn)旁邊只有秀枝、明玉和巧巧。
“咦,其他人呢?”她問。
“如青在體驗室里扯布,她說早上有點靈感,想做些小東西來賣?!泵饔翊?。
頌荷臉色驟變,語帶責難:“怎么沒先問過我?”
“那孩子興致一來就停不下來,我有跟她說,只能用零碎的布塊做練習,不要浪費了完整的布料?!泵饔窠忉尅?/p>
“哼,如果她很閑,不如跟秀枝到鄰近的學校門口發(fā)傳單。賣一件小東西的利潤只有幾塊,一班三十個學生,每個體驗費十塊,兩小時就有千把塊進帳,一個下午招待兩班,單日就有兩千的營收。”頌荷叨念。
“太奶奶,你讓媽媽做嘛!媽媽說會做禮物給我?!鼻汕衫灪傻囊陆乔笄椤?/p>
頌荷本想進屋阻止如青,叫她要共體時艱,把精力放在值得的地方。但看在曾外孫女的面子上,決定暫時放如青一馬。
她隨口又問:“那阿珠人呢?早上說了她兩句,故意躲著我嗎?”
“媽罵了阿珠姨?”明玉怔然。
“她一直想推薦人進來染坊幫忙,我說不行,現(xiàn)在不缺人手?!表灪烧f。
秀枝撇撇嘴,“阿珠姨也真是的,我們染坊小小一間,又沒有要擴編,是要請多少人?她前兩天還一直問我,阿聰什么時候來幫忙?我說,阿聰要上班,哪來那么多時間?況且現(xiàn)在有如青了,不是嗎?”
“不是,阿珠姨手不舒服,所以在辦公室休息?!泵饔竦馈?/p>
頌荷瞥向天空,時序入秋,捎來一絲涼意,“又手痛?都還沒入冬呢?!?/p>
板機指和網(wǎng)球肘是扎染師傅的職業(yè)病,秋冬潮濕季節(jié)更是痛苦難耐。
板機指又稱“狹窄性腱鞘炎”,常出現(xiàn)于過度使用手指的人身上,造成手指關節(jié)卡住以及疼痛。網(wǎng)球肘則是“肱骨外上髁炎”,由于前臂在抓握東西時肌肉經(jīng)常收縮,造成肘關節(jié)損傷,肌腱退化或撕裂。
扎染是需要用雙手付出勞力的工作,染布前的縫、扎、綁等技巧,都是仰賴手指頭的精細活兒,染布時更需要力氣,搓揉、漂洗濕淋淋的布料,所以手痛是明藍女人們的通病。
還有長年彎腰,也會讓她們腰酸背痛,阿珠有五十肩,隨著年齡增長,老花眼的毛病也常伴左右,她是整間染坊里身體最差的人。
“阿珠太不愛惜自己了,年輕時候底子沒打好,老了就會一身病?!表灪烧Z重心長地說。
室內電話鈴響。
秀枝入內,五分鐘后掛著一張苦瓜臉回來。
“怎么了?”
“老板娘,明天的團體體驗活動取消了?!?/p>
“為什么?”
“聽說最近流感,流感的傳染力很強,每班超過兩個病例,就要停課七天。明天那組預約客人是小學三年級校外教學,因為停課所以取消。”秀枝回答。
頌荷聞言面色一緊,肩膀微微下垂。
想起一堆嗷嗷待哺的嘴要養(yǎng),還有阿珠孱弱的身體,以及每個月從不逾時的帳單,頌荷建藍的好心情頓時煙消云散。
“慘了,我們這兩個月排了十幾個體驗活動,小學生要上學又要上體驗班,很容易交叉感染,怕是所有預約都會停擺?!泵饔竦驼Z。
“少烏鴉嘴!”一肚子氣沒地方出,頌荷瞅著明玉罵道。
見頌荷臉色難看,沒人敢再多嘴。
頌荷繃著臉轉身離開,先轉往廚房找她的茶壺茶杯。等回到房間、合上房門,才捧著心愛的茶壺,抵著胸口重重喘起大氣,釋放郁積的壓力。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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