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的清晨時分，明玉、阿珠、秀枝、如青和巧巧，長袖長褲全副武裝，扛布袋的扛布袋，牽小孩的牽小孩，沿著蜿蜒小徑爬坡，深入遍布原始植被的林地。
“小心，跟著媽媽的腳步走。”如青提醒巧巧。
看得出前不久明玉等人才來過，被踩彎的草莖鋪成一塊絨毯，尚未完全枯萎，路跡相當明顯。
如青憶及生平第一次上山采藍，那真是萬分驚險，她從小畏懼蟲蛇，卻得跟著奶奶她們上山尋找藍草。大伙兒都去她也推辭不了，只好全身包緊緊，背著礦泉水和飯團，本以為是踏青的行程，結(jié)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巧巧，我們玩一個游戲，看誰先找到大概跟你差不多高，葉子邊緣像尖尖牙齒的草，那就是大家要找的山藍喔，知道嗎 ?”
用來制作扎染染料的藍草，主要有山藍、木藍、蓼藍和菘藍四種，適合滇理市環(huán)境的是前兩種，而滇理市白雞山上的某些區(qū)域則是“山藍”的天下，又被稱作大菁或滇理市馬藍。
山藍原產(chǎn)于橫斷山脈、印度東北部等處，生長在低海拔溫暖潮濕的背陽山谷，很能適應滇理市有山有水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平地反而難以復育。
百年前滇理市人種植山藍的的谷地位處偏僻，不是尋常登山客或農(nóng)人會經(jīng)過的地方，偏偏山藍又是爵床科草本植物，高度大概四十至八十公分高，必須在荒山野嶺的草叢中用棍子撥來撥去地費力尋找，對山不熟悉的人，還很容易和其他灌木搞混。
如青曾親眼看見紅頸蛇一閃即逝，她還揉揉眼睛，懷疑自己被整座山深淺不一的綠色弄得眼花了。后來，她學會用鐮刀把山藍的枝葉勾到面前，不要直接伸手，免得不小心遭到蛇吻。
不過惹人發(fā)笑的是她們像搜山似的，在找到山藍時非常興奮，大家都彎下腰拼命地割，從離地約十五公分處將山藍剪下，心想都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地來了，自然要滿載而歸，不多摘點可惜。割啊割的，她們還發(fā)現(xiàn)從前制作染料的石菁，幾個坑洞一組，因為當時的人都采了藍草后就地在溪邊處理。
如青的布袋愈來愈滿，都快要提不動了，想起來時猛然抬頭，咦？周遭怎么只剩下自己一人？原來大家忙著采藍，一個不小心就分散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捏把冷汗，果然是人多好壯膽。那次回來，每個人的布袋都超過十公斤，重到拖不動，扛在背上走回箱型車的最后一段路，看到附近有山藍，又忍不住蹲下來繼續(xù)剪，所以沿途都聽到有人在喊：“不要再采了，拿不了了！”可是大家還是像蘿卜蹲一樣走走停停，摘到欲罷不能。
如青出了個主意，干脆把布袋袋口綁住，整袋放地上像滾稻草一樣滾下山算了。
可惜的是，她們經(jīng)驗不足，回家后打開布袋檢查，居然超過半數(shù)的枝葉不是山藍，而是同樣長在潮濕的溪邊、外觀形似的樓梯草。頓時哀鴻遍野，不僅白費了力氣，還得重新篩選一遍。
“巧巧，如果看見蜜蜂，不理它就好了，知道嗎？”明玉對外孫女說。
“蜜蜂會咬人嗎？”巧巧問。
“不會，大家都老朋友了。”秀枝打趣道。
“那有取名字嗎？”巧巧問。
“你可以幫它取啊?！毙阒φf。
“我比較怕水蛭，以前采藍回家，脫光洗澡才看見腿上爬了水蛭，一淋熱水就掉到地板上，還吃得飽飽的，惡心死了！”如青吐吐舌頭，再度想起，依舊全身起滿雞皮疙瘩。
走了百來米后，叢生的卵形鋸齒狀葉片映入眼簾，放眼望去一片肥碩茂盛，如疏于打理任其生長的毛發(fā)。山藍的根莖呈方柱形，少分枝且有明顯膨脹的節(jié)，其實熟悉后不難辨認。
時值六月，是一年當中的第一次收獲期，山藍一年可兩收，第二次是入冬的十一、二月，這兩個季節(jié)的藍靛素最為豐富飽滿。但她們通常一株每年只收一次，讓山藍有充分的時間休養(yǎng)生息、成長抽高。
“巧巧你看?！比缜嗾乱黄~子，放在掌心搓揉。
綠色汁液在接觸空氣后慢慢氧化，轉(zhuǎn)變?yōu)榍宓乃{色。如青把藍色抹在女兒的鼻頭上，逗得巧巧咯咯笑。
“這就是山藍里面的藍靛素?！比缜喔嬖V她：“那種肥大、又綠又健康的中年葉子含藍靛素最多，上端的嫩葉和下段的老葉子含量比較少。還有，大太陽底下，葉面會卷縮，藍靛素也會減少喔，所以采藍要趁大清早或傍晚?！?/p>
巧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今年雨量足夠，去年扦插的山藍都長了一米高了。前年就比較差，只長高二十公分?！泵饔裾f。
由于超過三四年的老樹，枝干分岔多葉子又小，她們在采藍時，會留下纖維化的枝條做扦插，順便整理現(xiàn)場除除草，以免雜草掩過山藍，也把缺乏經(jīng)濟價值的老樹替換掉。山藍不是嬌貴難活的植物，等到一年后，自然又是滿山滿谷的蓬勃盎然。
“呀，蚊子！”阿珠伸長了手，從巧巧額際捏下一只蚊子。
“奇怪，我有幫她噴防蚊液的?！比缜嗄ㄈパE。
“山里蚊子毒，看，馬上腫起來了。小孩子細皮嫩肉，被咬一口就很嚴重。”阿珠說。
“下次還是讓巧巧待在家里比較好?！泵饔裥奶鄣卣f。
忽然，為首的秀枝轉(zhuǎn)身，以嚴肅口吻警告：“別再往前了?！?/p>
見她臉色有異，眾人心照不宣，在山里難免會碰見墳冢。她們各自找了適宜的地點，站定后抽出鐮刀揮舞，采割下一束束山藍。
必須趕在山藍開花期前采收完畢，她們不需要花。
山藍吊鐘形的花朵雖嬌美，如一球球粉紫色小鈴鐺，萌生花苞卻會減少葉片的水溶性原靛素含量。因而每逢花季之前，明藍的女人們會擇日摘取一片成熟生葉，揉出汁后根據(jù)接觸空氣、氧化變藍的程度，判斷山藍是否進入采收期。
她們更不需要山藍長橢圓形的蒴果。
培育山藍采取無性生殖的扦插法，不用種子。采藍后取中段飽滿肥厚的菁節(jié)作為扦插苗，于尾端以剪刀斜剪一公分，插入松軟的沙土或山雞土，接著立刻澆水，約莫兩三周后即可發(fā)根。
“差點忘了采藍那么好玩，雖然累，但山里空氣真好?！比缜嗌炝藗€懶腰。
山藍真像永遠摘不完似的，如青手酸了，猜想明天起床時，胳膊八成抬不起來。
現(xiàn)在沒有人要采藍了，自扎染產(chǎn)業(yè)式微，天然植物染被化學染料取代，扎染工藝幾近消失，滿山遍野的藍草供過于求，奶奶卻堅守傳統(tǒng)，成為全滇理市寥寥可數(shù)的扎染師傅之一。
“喜歡就繼續(xù)做啊，又沒有人不準你做?！毙阒釉?。
“不要亂出主意，如青結(jié)婚了，有自己的家，還要帶巧巧回家的。”阿珠說。
“你沒看見如青臉上寫著‘不快樂’三個大字嗎？現(xiàn)在沒有外人，如青你不妨直說吧。”秀枝勸道。
“沒事，秀枝姐想太多了?！比缜嗝娌桓纳?。
“呵，口風真緊?！毙阒]好氣地說：“依我看，要是婚姻不幸福，不如離一離好了?！?/p>
“老板娘要是知道你給如青灌輸亂七八糟的想法，一定很生氣。”阿珠很不以為然。
“你們倆收斂一下吧？”明玉搖搖頭，對女兒說：“昨天晚上你奶奶告訴我，你暫時住下沒有問題，但一定要聽奶奶的，她老人家很在意長幼尊卑的禮貌。你可以趁這段時期冷靜，好好跟國維溝通。”
“知道了?！比缜喙緡?，雖然她不知道這個男人還有沒有溝通的可能性。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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