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回馬一槍
□韓曉笛
六月的春城,天低云暗,雨意漸濃,滇池的風,從南邊吹來,濕漉漉的,一陣比一陣緊。
上午九點,楊宇池背著挎包,帶上雨衣,在小區(qū)大門口,先從報箱里取出當天的晚報,然后摸出手機,非常熟練地掃一掃二維碼,打開一輛黃色的共享單車,獨自一個人推著,緩緩走出大門。
“老楊師!今天又要到滇池邊當河長湖長曝光去了?”小區(qū)保安對著他敬了個軍禮。他回報一個微笑,然后默默地跨上小黃車。
整整五年了,楊宇池一直想殺個回馬槍,把滇池邊上那個亂扔垃圾的單位逮個正著。幾乎每隔幾個月,他都會騎著單車跑在滇池邊,跑在通往滇池的河道上,而且一直延伸到源頭的每一座大大小小的水庫。單車騎壞了一輛,騎丟了一輛,如今學會掃二維碼騎共享單車了,而他的這個回馬一槍卻一直都沒有實質性的戰(zhàn)果。
從楊宇池家住的小區(qū)出門,往右一拐就到了盤龍江,沿著江邊這條在治理滇池過程中新修的林蔭道,他緩慢地騎著小黃車往南行。每走過一段,就會停下來,休息片刻,順便觀察一下嘩啦啦流淌著的江水。自打注入了牛欄江水以來,過去污水橫流的盤龍江已經(jīng)變得清澈了許多,再往下流淌,注入五百里滇池,實施置換水體的浩大工程,滇池的水,也在一天天地發(fā)生著變化。
在楊宇池的記憶深處,被稱之為春城母親湖的滇池,那是相當?shù)那宄海堰^古稀之年的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與滇池有著不可分割的情感與緣分。只要一看到盤龍江河岸上那些熟悉而高大的楊草果樹(桉樹),他的思緒就會穿越到遙遠的童年時代……
70多年前,抗日戰(zhàn)爭的烽火中,為躲避日本飛機的狂轟濫炸,母親所在的小學校被迫疏散,來到了盤龍江邊離滇池邊不遠的這個小村莊。作為校長的母親挨家挨戶地找房子,安頓好老師和學生之后,好不容易才在村口的那座古戲臺后面,找到兩間馬廄改成的住房。房東李大爹派人用石灰水刷過幾道之后,他們一家人才算安頓下來。
1942年,農(nóng)歷除夕那天晚上,前面的古戲臺上還在唱著滇劇,熱鬧的鑼鼓家私和著絲竹管弦聲,熱鬧地響個不停,伴隨著迎接新年的鞭炮聲,他就出生在盤龍江邊滇池湖畔的這個馬廄里。
還記得房東家李大爹為他取了個小名叫“小趕年”,媽媽每天忙著學校里的教學,是李大媽把他一天天帶大的。剛剛學會走路的他,跟在李大爹家的兩個哥哥后面,精著屁股在盤龍江里學會了游泳。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他們家跟隨學校搬回了春城市區(qū)。李大爹每次進城賣菜賣魚,都會送來許多新鮮的蔬菜,鮮活的魚蝦,還有李大媽親手做的海菜鲊。過年時節(jié),還會帶著他回到小村莊,和兩個哥哥沿著盤龍江往南走,到滇池邊玩耍,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他上小學之前。
多少年后,楊宇池中專畢業(yè),分配到大山深處的礦山工作,雖然遠離高原明珠滇池,卻依然對之魂牽夢縈。直到2010年,退休八年之后,大學畢業(yè)留在春城工作的孝順女兒,把他和老伴從礦山接回春城頤養(yǎng)天年,才算重新回到滇池身邊。
他回到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騎著單車沿盤龍江往滇池方向走一趟。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就從電視報紙上了解到滇池被污染的新聞。如今不看不知道,一看果然讓人痛心疾首。過去清澈見底的湖水,如今變成“綠油漆”似的波浪,湖面上,除了漂浮著厚厚的一大層藍藻之外,還有許多一次塑料飯盒等白色垃圾。六、七十年前他出生的那個小村莊,在治理滇池修建環(huán)湖路時搬遷了,到處是筑路工地和正在恢復的濕地,找不到一丁點昔日的痕跡,也不知道李大爹一家搬到了何處。
晚上回到家里,妻子在教外孫做作業(yè),他就打開女兒專門為他準備的電腦,查閱出許多與滇池治理相關的新聞。忽然看到一則關于招募“市民河長湖長”的啟事,報名的截止時間已經(jīng)過了。轉念一想,形式其實并不重要,那天在滇池邊上看到的一個口號是這樣寫的:治理滇池,人人有責!不當這個河長,也照樣能為滇池治理出力。
第二天一大早,他告訴妻子和女兒,說是想寫點回憶錄,從他的出生地滇池邊上的小村莊寫起,準備先繞滇池一圈,感覺下氛圍,找點靈感。妻子不太放心,對他說:“你以為你還年輕呀,都快七十古稀的老人了,還亂跑哪樣?”當然,說歸說,細心的妻子還是幫著他收拾東西,洗漱工具、手機、充電器、照相機、常用傷風感冒藥品等等,一樣不少,出門時重點要求他,每天必須打電話回來報平安。
他就這樣騎著單車,從北岸開始,逆時針方向,整整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第一次圍著滇池考察了一圈。
考察中的滇池,比想象中的要好許多。北岸常年受西南和東南風向的影響,再加上位于北部的主城區(qū)大量排污等諸多原因,成為了滇池污染的重災區(qū)。他騎著單車從海埂大壩來到龍門村,然后沿著高海公路,最先來到暉灣、光陰山一帶。
邊騎著單車,他想起了那一年,李大爹劃著小船帶著他和兩個哥哥,在滇池里打魚的情景。那艘草席蓋成的烏篷船,是從盤龍江入湖口駛進滇池的。李大媽在船頭籠火做飯,李大爹在船尾劃船,兩個哥哥就負責向滇池里撒漁網(wǎng),走過一段又慢慢把網(wǎng)收上來,一會兒的功夫,就打上來許多活蹦亂跳的魚蝦。李大媽先把米淘好,然后挑選幾條巴掌大的鯉魚,直接放進銅鍋里。轉眼間,一大銅鍋魚燜飯就做好了,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這樣的美味。飯吃完了,還喝了一大碗湯。
李大媽煮飯時,就是用一個拴著繩子的小木桶,直接從滇池里打水上來,洗菜淘米。那時的滇池水可以說是清澈見底,當他伏在船舷邊上往下看時,清澈的水底飄上來的,全是長長的一種綠色的草,冒出水面的部分正在開著花,那白色的花瓣襯著黃色的花蕊非常漂亮。李大媽說:“小趕年,你咯知道這是哪樣?”他搖了搖頭。李大媽笑著說:“憨兒子!這就是海菜呀,你剛剛喝到的就是海菜雞蛋湯,平時你最喜歡吃的海菜鲊也是用它曬干了做的?!倍嗌倌旰?,直到滇池污染之后,他才知道,海菜是一種中國獨有珍稀瀕危的水生藥用植物,過去在滇池的海灣里隨處可見,眼下消失了的原因就是因為水被污染了。如今,只有在滇池的源頭還有。許多聰明的商人,曾經(jīng)動過人工種植海菜的腦筋,然而,由于海菜對生存環(huán)境——水質的要求非??量?,所以人們往往把能否生長海菜用來判別水質是否受到污染,環(huán)保部門甚至將稱之為“環(huán)保菜”。
打滿了一船的魚蝦,李大爹把船從海灣劃進滇池,然后拉起風帆,李大爹在船尾掌舵,李大媽在船頭唱起了調子,唱的正是那首非常有名的《耍山調》:
年年還有那個三那個三月三,
約著我尼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九姐、十姐妹嘛,
坐著小船飄咚飄咚,飄咚飄咚,
耍耍我家昆明大西山喲。
……
他們的小船兒乘風破浪,飄咚飄咚,一會兒就到了西岸的一個有許多石頭房子的地方,還在碼頭上就把魚蝦賣完了。待到返航回到小村莊時,已經(jīng)天黑了。
當楊宇池的單車騎到白漁口時,憑著孩童時的記憶,他找到了那個小碼頭,就在著名的壘樓附近,只是當時不知道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庾家石頭別墅。
第一天,他就在工人療養(yǎng)院住了下來。第二天一大早,他又騎上自行車往??诜较?,第三天就到了昆陽,然后又接著走南邊,繞往呈貢方向的東岸,最后繞回到北岸的起點。
路,雖然越來越難走,許多村莊離滇池較遠,只有窄窄的田埂小路,沒辦法,只好扛著單車,艱難地行走。
經(jīng)過整整一周的時間,總算把滇池完整的一圈繞下來,明顯增強了他對治理滇池的信心。因為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許多地方的水并不綠,再加上一些從山間匯入的清泉水,還能看得出些許昔日滇池的影子。
然而,沿途看到的,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就在北岸和東岸,他發(fā)現(xiàn)了幾個隨意向滇池傾倒垃圾的地點。其中較嚴重的,一個是在靠近滇池邊上,幾近干涸的河床上,直接堆放著許多使用過農(nóng)藥后的瓶子和塑料袋。另一個則是一家緊靠滇池邊的單位,面朝滇池的窗口下面,竟然有許多生活垃圾直接堆積在漂浮著的藍藻上面,有一次性飯盒,甚至還有吃完了藥片的瓶子,浪花拍打過來,隨時都有可能直接漂進滇池里。更具諷刺意義的是,垃圾側面的圍墻上,還襯托著一幅紅底白字的大標語“保護滇池人人有責!”。豈有此理!他忍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治理滇池的關鍵時刻,居然還敢往滇池里傾倒垃圾,楊宇池非常氣憤地舉起相機,對著這些令人痛心的場景,逐一拍了照片,并且對照地圖標出了詳細的地點。
回到家后,風塵仆仆的他一屁股坐在電腦前,找到了曝光的政民互動網(wǎng)址,對這幾個亂倒垃圾點進行了舉報曝光。在每一張圖片下面,他列出了充分的理由,對亂倒垃圾者提出嚴肅批評的同時,還講了許多全民治理滇池的大道理。
畢竟處在網(wǎng)絡問政的好時代,帖子發(fā)出的當天晚上,就有報社記者打來電話采訪,第二天就變成了本地報紙上新聞,省里市里的內(nèi)參也刊登了消息。令人振奮的是,由市領導出任的河長湖長們還親自作了批示。擔任第二大河長的主管市長還親自來到了亂扔農(nóng)藥瓶子袋子的地點現(xiàn)場辦公,在眾多河段長的陪同下,不僅垃圾及時清理了,還安排了專人分段負責,發(fā)現(xiàn)垃圾立即清理。這樣的結果盡管差強人意,但畢竟還算有了結果。
最讓人頭疼的,還是那個緊靠滇池邊,直接與滇池治理有關的單位。其他地點不僅及時清理,還在媒體面前承認了錯誤,而這家單位卻遲遲不見正面回應。直到一周之后,才聽到消息,原來還有更加重視的原因,上級單位為此專門抽調人組織了一個調查小組,各路媒體,甚至省里的督導組也派人參加。調查的結果使楊宇池非常氣憤,垃圾自然是清理過了,媒體的照相機攝像機拍到的也是干干凈凈的結果,然而卻對曝光的那張照片提出了質疑:誰知道你的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如果是過去的老照片能說明問題嗎?滇池常年盛行的東南風西南風,還有可能是從別處吹過來的?
面對質疑,楊宇池只有在電腦上查出照片的參數(shù),截下圖來,繼續(xù)發(fā)帖到網(wǎng)上展開辯論,他還專門寫了一封《致滇池總湖長的公開信》發(fā)上網(wǎng)絡,春城的網(wǎng)絡因此而熱鬧非凡,電臺、電視臺都來找他這個自封的民間河長做節(jié)目。
恰逢電視網(wǎng)絡上相關的領導走進演播廳,他就端坐在電腦前,通過網(wǎng)絡及時提問。然而得到的答復仿佛是事前準備好的,都是首先肯定網(wǎng)民治理滇池的積極性,感謝網(wǎng)民的監(jiān)督,說到具體問題卻語焉不詳。其道理非常簡單,領導也需要充分的證據(jù)呀。
那天,楊宇池正在上網(wǎng)發(fā)帖,忽然接到了單位離退休辦公室的電話,要求他拿著當天的報紙拍張照片發(fā)過去,他聽得一頭霧水,電話那頭反復解釋才算清楚。原來,這是一年一度對離退休人員核實生存與否的方法,讓你拿著當天的報紙拍照,上面的日期就能說明此時此刻的你還活著。這是什么鬼的規(guī)定,我分明活著在與你通電話,還要照片證明?轉念一想,他突然開竅了,怪不得人家要質疑他的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如果當時多個心眼,拍照時也拿張報紙,拍出清晰而又準確的日期,誰還抵賴得了?
就從那天起,楊宇池沿著滇池邊的每一條河流,一條一條地走下去了,開始了漫長的巡河巡湖之路。在他的背包里,除了雨衣雨傘和照相機之外,又增加了每天都有的這張晚報。每當發(fā)現(xiàn)違法排污和亂倒垃圾的行為,他就會舉起報紙拍上一張,標明準確的時間地點。五年的時間,他就這樣走過了匯入滇池的35條河流,數(shù)不清圍著繞滇池轉了多少圈。
騎行在環(huán)湖路上,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楊宇池連忙停車取出雨衣罩上,繼續(xù)前行一段,雨停了,太陽也出來了。不遠處的滇池上空,依然烏云密布,已經(jīng)由小雨變成了大雨。一縷陽光穿過云層,映襯著后面的大雨,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雖然從小就生活在滇池邊,最近幾年又時常圍著滇池轉,可遇到彩虹卻是頭一回,他情不自禁地舉起相機,不停地變換著角度,一陣狂拍,感覺非常過癮。
拍完照片,從相機小窗里滿意地回看,前后十多秒鐘的時間,拍下的彩虹照片,果然還有幾張非常滿意的作品。在相機上放大了仔細再看,原來彩虹的所在位置,正是他幾年來窮追不舍殺回馬槍的那個單位所在地。
就這仔細地一看才發(fā)現(xiàn),回馬槍的目標突然消失了!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楚的失落感,他連忙收起相機,推著單車往滇池邊跑過去。
昔日通往這個單位的那條能走汽車的便道也不見了,滇池邊上,那道毛石筑成的防浪堤也被拆除了,一個個從滇池邊挖開的口子,形成了滇池水的回流,把剛被拆除的房屋都淹沒了,一大排幾年前親眼看著栽下的黑楊樹,已經(jīng)茁壯地長成大樹,遠處是近年來從外地引進,正在大片盛開著的薰衣草,這里已經(jīng)被恢復成花草從生的濕地公園。
他使勁地眨了眨眼,自己分明站在新恢復的濕地旁,而眼前卻不斷浮現(xiàn)出滇池水面上,那些曾經(jīng)翻滾著的白色垃圾。再使勁眨眼,他似乎又看到了童年時代天藍藍、水藍藍的滇池……
雨季時節(jié)的滇池上空,烏云翻滾,說變臉就變臉。剛剛還在是一邊下雨一邊出太陽的彩虹美景,隨著一陣雷聲滾過,涮地又下起傾盆大雨。他連忙從包里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塑料袋,把照相機和晚報包裹好,然后才抓起雨衣。然而,片刻之際,他的渾身已經(jīng)被淋濕了,于是,他索性就把雨衣放進已經(jīng)被風雨吹倒,橫放在地的小黃車前面的籃子里。背起挎包,朝滇池邊的方向,大踏步走過去。
幾年來,不斷在滇池邊行走,其實就是一種鍛煉身體的有效方法。然而,歲月不饒人,畢竟過了古稀之年。不得不承認,身體動作的協(xié)調明顯不如從前。可以說,他今天是踉蹌踉蹌地才挪到滇池邊上來的。
面對濁浪翻滾的滇池海面,任憑暴風雨吹打在頭上、身上,濕透了的衣服緊緊地裹住他的身體。他頑強地在一塊大石頭上站穩(wěn)腳跟,然后拼盡全力,對著滇池大喊了一聲:“滇池!我來也!”
一陣暴雨過后,雨過天晴。楊宇池在大石頭上站累了,盤著腿坐下來。他開始在腦海里回放幾年來圍繞著滇池的經(jīng)歷。他,一個倔強的老頭,憑著對滇池的滿腔熱情,就為了抓到現(xiàn)場證據(jù)的這回馬一槍,硬是執(zhí)著地走過了數(shù)不清多少幾圈滇池,走過了匯入滇池的每一條河流。經(jīng)過他的手,在網(wǎng)絡上曝光的亂扔垃圾亂排污水的地點也數(shù)不清有多少。令人欣慰的是,每一次都有結果,排污者、倒垃圾者大多都承認了錯誤,有關部門也進行了罰款等嚴肅的處理,可以說都得到了滿意的答復。其實,讓他窮追不舍的這家單位,盡管沒有承認錯誤,然而正是他們質疑照片的時間行為,激起了他的決心,非要殺這回馬一槍。然而明擺著的事實是,這家單位從此再也不敢向滇池里傾倒垃圾。更何況,這家單位也按照治理滇池的統(tǒng)一部署搬遷了。應當說,作為自封的河長湖長,他的目的其實早已達到了。
在雨后驕陽的暴曬下,被暴風雨淋濕的衣服,馬上就干了。楊宇池突然感到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連忙起身,騎上小黃車沿著環(huán)湖路去找餐館。也許,是五年來郁積心頭的這回馬一槍,疙瘩解開了,他突然感到渾身釋然,輕松了許多。當然,回馬一槍雖然殺不成了,但他的走滇池的行動還會繼續(xù)下去。他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滇池重新變清,他還想再次吃到滇池里重新長出來的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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