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是雪國的王,我從出生就注定是個無憂無慮的王子。
每個日落的黃昏,我總是站在皇宮頂樓的天臺上,看著遠天的夕陽給圣山披上一層金紗。
可是我們雪國的冰雪卻終年不會融化,洋洋灑灑的雪花一年四季在空中飄個不停。
母后就站在我身旁,那時她的側(cè)臉還溫柔得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輕紗籠罩著她潔白的肌膚,人們都說她是雪國最漂亮的女人。
我抬頭看著遠方的天空,一只鳥兒在雪幕后孤獨地離去。
母后說那種鳥兒叫朔方,它是在雪國出生的冰凰。它們從出生起就沒有腳,一生都注定要孤獨地飛翔。
從出生起就開始飛翔,直到血脈枯竭才會落下,它們的一生都永遠屬于天空。高傲是支撐它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這是母后對給我講的朔方鳥。
那時我還小,不明白母后跟我講這些究竟有什么用意,只是在朔方鳥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蒼涼。
可能很多事情很多道理我們小的時候都不會明白,直到后來經(jīng)歷了,才猛然想起父親母親講過的一些橋段,才想起那些故事里影射著今日的自己。
就像很多年后我拋開王子的身份在人間游歷,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母后講過的朔方。一生從沒有停下,孤獨地尋找著自己的那片星空那片海。
那時我抬頭看著母親干凈的面龐,對她說,母后,我也想像朔方一樣飛上天空。
母親說,會的,總有一天,你會飛上去的。
我們雪國的人在自己十二歲的那一年會迎來一次涅槃。之后我們會擁有一對漂亮的羽翼,那時就可以飛上天空了。
可是我還沒有十二歲,十二歲那個涅槃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如此遙遠。
每一次看見哥哥姐姐們在天空翱翔,我多么希望像他們一樣。
“母后,你帶我飛上天空看看好不好?”我的小手拽著母后的大手,一個勁地搖著,撒著嬌。
母后沒有說話,她只是輕輕撫摸我的后腦勺。
我知道母后有一對漂亮的翅膀,可她從來沒有帶我飛上過天空。或者說我根本沒有看過她飛翔的樣子。只是偶爾聽父皇說起過,他說母后飛翔時的身姿傾倒眾生。
我跳起來雙手吊在母后脖子上,我身子很瘦小,那個姿勢像一只爬樹的癩皮猴。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母后帶著我飛上天空,這樣我就可以跟我那些小伙伴們吹牛逼說我是飛上過天空的人。
但是母后沒有起飛,她只是緊緊地摟著我,親吻我的額頭。
然后我就開始哭,我要的不是她的親吻,我要的是她帶我一起飛翔啊。
母后抱著我,用她纖柔的手為我抹眼淚,我捶打著她的胸膛把她推開了。
我一溜煙地跑下天臺,我開始不喜歡母后,我感覺她對我的好都是假惺惺的。
大殿里空蕩蕩的,父皇一個人坐在案前,案上放著一大堆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他蠅頭小楷的批閱。
我走進去,站在父皇身旁,我說:“父皇,母后不愛我了?!?/div>
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但是父皇在批閱他的奏章,他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話,然后我放聲大哭,把父皇案上的奏折掀了一地。
母后不愛我,父皇也不愛我了,我只是一個沒人疼的野孩子。
那一次,父皇舉起手,他是想打我的,可是那一巴掌始終沒有落下,他撫摸著我的臉,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說在雪國朱提山的森林里曾經(jīng)有一頭剛出生小鹿,遇上了獵人的追殺,在逃跑的過程中和母親失散了。此后小鹿再沒見過母親,他以為母親不要他了。所以一直怨恨著母親。直到后來小鹿長成了一頭成年的公鹿,頭上頂著漂亮的犄角,他遇到了親自目睹那場獵殺的松鼠,松鼠才告訴他說,母親是為了保護他,引開敵人,死在了獵人的槍膛下。
父皇說,每一個稚嫩的孩子都要試圖長大,只有長大了,你才能看懂這個世界的是是非非。父皇和母后不可能不愛我,因為我是他們的孩子,是血濃于水的骨肉親情。
聽著父皇的話,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我想有一天即使我拄劍君臨成了雪國的王,那么我的王劍要守護的就是父皇和母后。
我走出大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虛掩的殿門,看見父皇佝僂著身軀撿拾那些被我掀翻的奏折。
我倚靠在殿門口的石獅上,忍不住淚如泉涌,我不再恨父皇,也不再恨母后了,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快點長大,長出豐滿的羽翼,擋在他們的身前。
十二歲的那一年終于來了,我的后背上長出潔白的羽翼,每當(dāng)我臨空飛翔的時候,下面那些孩子看我的眼神一如當(dāng)初我看哥哥姐姐們一樣。
最重要的是這個時候我的青春開始萌芽。
漫天飛舞的雪花里,女孩們潔白的翅膀迎風(fēng)飄過,輕紗裹著妙縵的身軀,清清甜甜的體香隨著雪花一起墜落,我的身體酥酥的。
我最喜歡一個叫做“雨”的女孩,她的笑容永遠那么甜,甜到我的心窩里。
我沒有向這個女孩表白,因為在我十二歲那年冬天,發(fā)生了一件事。
北方荒原上的狼族冒著風(fēng)雪南下,占據(jù)了雪國朱提山,父皇說,雪國安穩(wěn)的日子就要過去了。
那一年,本來說要回圣山為我慶生的哥哥姐姐們沒有回來,父親下令叫他們死守邊疆,以防狼族間隙的入侵。
第二年春天,斥候來報,說我大哥死在了朱提山的戰(zhàn)場上。我看見父皇登上圣山最高的塔樓,遠眺北方的荒原,臉上布滿嚴(yán)肅的神情。
我突然想起大哥,我是跟著他屁股后面長大的啊,小時候他曾帶我獵狐射鷹。
小的時候我身體瘦弱,總有小伙伴欺負我,他們用腳踩我的臉。大哥喝退了他們,拍著我的肩膀說,只要有大哥在,我就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動我。
他上戰(zhàn)場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坐在月光下的天臺上。他說,我們雪國的男人,身上擔(dān)著愛和責(zé)任。
他還說,你要快快樂樂地等著大哥回來,大哥回來時,請你喝大哥的喜酒。
之后我們相擁而別,他送給我一把犀牛角的匕首,他說他的匕首會替他保護我。
時至今日,那柄匕首一直藏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可是要保護我的大哥,他永遠回不來了。他說他要請我喝喜酒,可是那個他深愛也深愛她的女孩再也不會成為他的新娘了,轉(zhuǎn)瞬之間,一個黑夜,我們早已生死相隔。
父皇在朝堂上說,大哥是為雪國而死的,他的靈魂將幻化成天空里一顆閃亮的星星,守衛(wèi)雪國子民的平安。
我撲倒在母后的懷里,我長滿了羽翼,可我還是保護不了那些我要保護的人。
母后說,你要堅強,雪國的兒女,每一個都是頭頂一片天的英豪。
那一年我成熟得異常的快,我在一瞬間覺得我可以成為弟弟妹妹們的哥哥了,可以為他們提劍走上沙場。
我在暗地里招兵買馬,背著父皇帶著他們與哥哥姐姐們會合。在朱提山下,我們兄妹幾人完美齊聚。
但我沒想到,那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們在朱提山遇到了馳騁沙場的朔北狼主云狂。
我的哥哥姐姐們,全部倒在了馬革裹尸的戰(zhàn)場。斥候們騎著冰馬飛奔回皇城報信,我父皇御駕親征。
我很高興,以為自己可以和父皇并肩作戰(zhàn)了,但我沒想到他見到我時會勃然大怒。
他怪我沒有和他商量就暗自來到了戰(zhàn)場,他怪我害得哥哥姐姐們受傷身死。
“從今天起,你將不再是我雪國的王子,我也不再是你父皇?!?/div>
他說完,大手一揮,我已出了雪國,他的法術(shù)掩蓋了我回去的路,我將永遠不能在踏入雪國了,而是成為人間漂泊的浪子。
我萬萬沒想到,我一直敬仰的父皇,居然把我逐出了雪國。
那一年,我十六歲。
十年之后,我歷經(jīng)世事滄桑回到自己的故土,才明白父皇把我逐出雪國,是想使我免于那場戰(zhàn)爭的災(zāi)難。
我成為雪國的王,走上了父皇當(dāng)年所說的“荊棘王座”??赡切┪乙Wo的和那些保護我的人,他們都已不在了。
我拄著帝王權(quán)勢的寶劍,站在天臺上,我仿佛又看見了雪國王子的童年,可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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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家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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