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淚的情書
野果
一、
２０２０年，武漢。
除夕夜。畢竟是除夕夜。盡管沒有往年熱鬧，仍間或有鞭炮聲響起，然而，仍掩飾不住那異樣的陰冷和蒼涼。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有的已戴上了口罩。
“都是冠狀肺炎鬧的。”林欣輕輕自語?？礃幼铀苁瞧＞?，兩條腿不聽使喚般往著家的路挪著。
丈夫還在病室與病毒搏擊。要不是牽掛年僅五歲的兒子在家，要不是家里已沒有第二個人（保姆因接到父親病重的電話臨時趕回家去了），一臉整肅的主任是絕對不會同意她回家的。
“注意防護，別傳染了孩子，”年輕帥氣的龔一平主任說，“沒辦法，安排好后迅速歸隊。”
她稍躊躇，隨即爽朗地道：“是！”沖出幾步，又回身，“謝謝主任！”然而，這句謝謝的話主任是聽不到了，因他已經(jīng)沖進病室與死神搶人去了。
幾日以來，陸續(xù)有患者在醫(yī)生的焦慮、汗水、無奈、痛心、淚水中走了！
他們每個人，或是父母、丈夫，或是妻子、兒女，每個人的背后，都有著各自的故事，都有著割舍不掉的情親、友情、愛情，或是一份不可丟下的責(zé)任。每個人的死去，都足以讓每個家庭受到致命的一擊！
一個護士受不了如此折磨，當(dāng)他看著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被抬走時，竟失聲痛哭起來。“天呀，你的眼睛在哪里呀？”
其實，哪一個醫(yī)護人員不是心如刀割，噙滿兩眼淚水。
死亡者的家屬更是哭天喊地，不顧傳染地撲向尸體。安保人員伸出有力的臂膀，構(gòu)成不可動搖的鋼鐵長城，相關(guān)人員按要求迅速移走尸體去作特殊處理，唯恐尸體上的病毒襲擊新的人群！
親人死去的傷還在流血，無疑又在上面撒了一把鹽。
此情此景，慘不忍睹！也提振了醫(yī)護人員“不畏生死，何懼形銷骨立”的戰(zhàn)斗精神。有“微信”傳出，割傷了千萬人的心。感動的淚、焦慮的心、沸騰的血……震撼著十四億顆心，也感召了全國各地的醫(yī)療隊紛紛馳援武漢。想及此，一種莫名的力量充斥全身，她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推開門，不見了兒子，里外屋找了，亦不見，頭“轟”地一聲，跌到地上。多日的緊張、焦慮、揪心、疲累，加之見不到兒子的恐懼，把他擊倒了。“寶寶！你在哪里，別嚇唬媽媽??！”她沖出門去，找遍園區(qū)角落，仍不見人。
一種從未有的恐懼襲上心頭。她疾聲呼喊：“寶寶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媽媽也活不下去了！”
她的喊聲震動了整個小區(qū)。不少人伸出頭來，跑出門來，問長問短，四處尋找，仍沒有孩子的蹤影。
她喊一聲“寶寶”便昏過去了。
一片喊叫、混亂情況。“掐人中！”“捶脊背”“送醫(yī)院”，一時間七嘴八舌。
喧鬧聲終于震到了三層樓王大爺?shù)亩纳?。他推開窗子，聲若洪鐘的問道：“下邊出了啥事??？”
“林醫(yī)生家的寶寶走失了！”下面有人大聲回應(yīng)。
“別著急，在我這吶！”老王返身回去，抱著孩子下來。
“林醫(yī)生，孩子在這里！”老人大聲地說。
“媽媽！”大爺手中的孩子喊。
迷糊中的媽媽聽到孩子的喊聲，比聽到天籟之音還入耳，一下清醒過來。
原來，看到孩子在門邊哭，大爺把他接回家，吃了年夜飯，孩子正睡過去。鶴發(fā)童顏的大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新聞聯(lián)播，以至于未聽到林醫(yī)生的呼喊。
一聲“媽媽”，林欣的喜悅，竟超過撿到百個千個金娃娃。
林欣立刻涌出了眼淚，差點沒哭出聲來，她千“恩”萬“謝”過大爺，便抱起孩子回到家里。忽地一驚，放下孩子，沖進洗手間把臉、手徹底洗一遍。其實，在醫(yī)院浴室里，她已經(jīng)全身沐浴，換下防護服，換過手套、口罩了?；蛟S是在醫(yī)院里緊張的神經(jīng)還未松弛下來。她再次戴上口罩，又把孩子弄進去清洗一番，給兒子換上新口罩，忙著做了幾樣菜給兒子吃，畢竟是過年，總要備些飯菜。
“媽媽，你變得好丑喲！”兒子童言無忌的說。
林欣知道是防護罩的壓痕未散，盡管童言無忌，鼻子還是有些酸酸的。
“是啊，媽媽變丑啦，”她強顏笑著說，“咱寶寶是小美男子，可要聽話喲，不然，也變丑啦！”
她遠遠地坐著看兒子吃飯。孩子剛在大爺家吃過，只拈了幾小點吃下就不吃了。她再次給兒子戴好口罩，兒子嫌不好喘氣不愿戴，她哄兒子不戴會有小蟲子鉆進口里肚里，咬得疼死了，兒子害怕，戴了。
“媽媽，你不吃飯，不是爸媽的乖孩子。”孩子說著平日爸媽哄他吃飯時說的話。她又是感動，又是笑，又是心疼，鼻子酸酸，淚兒連連，想親近兒子，又心有余悸。柔聲說：“媽媽在醫(yī)院里吃過了。”
“爸爸呢？為何不回家來。”
“爸爸在打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聽到打仗，玩游戲嫻熟的兒子來了興趣。
“跟誰打仗，寶寶也要去！” 孩子名叫楊博涵，“寶寶”是長輩對他的昵稱，他自己用上了。
“爸爸在跟病毒打仗，寶寶不能去！”
“不，要去，要去，和爸爸一起，打死那些大壞蛋！”
兒子聽不進去林欣的所有解釋，沒轍了，最后嚇唬的說：“再不聽話，爸爸就不買機器貓給你了！”
“我想爸爸，”哭著喊，“爸爸，你騙人，你說過年給寶寶禮物……”
林欣才想起禮物已在她身上，忙拿禮物，渾身找不到，想必是落在病室里了，心里懊惱極了。
“小涵，爸爸愛你、想你、疼你，怎會騙你呢，”她自責(zé)地說，“是媽媽不好，落在醫(yī)院里了，改日，爸媽給你買更大更好呢。”
兒子破涕為笑，伸手指與媽媽勾手蓋印，一百年不變。
兒子睡了，睡得好香好甜。
她睡到另一張床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地防護兒子。她睡不著，呆呆地看著兒子。
丈夫楊若泰是中醫(yī)科主任，也被這“新冠肺炎”“逼進”了重癥室。事實上，隨著“新冠肺炎”患者的異常劇增，各科室主任、院長書記都已被“逼到”了“特殊診室”去了。
在平日，為了照顧兒子，夫妻兩個總有一個不值夜班，而眼下，唉，除卻今天晚上院方“格外開恩”外，以后一段時間是絕不可能的了。
這次的“新冠病毒肺炎”來得突然，弄得大家都措手不及，醫(yī)藥短缺，人力嚴重不足，別說是重癥室，連接診室都是人滿為患！面對陌生的病種，簡直把人搞得焦頭爛耳！
酒精、棉球、量體溫、吊針、義診、會診、換藥、換氧氣、安慰患者，等等，等等的一切，弄得“重癥室”比戰(zhàn)場上的指揮部還要緊張、忙亂。
醫(yī)護人員恨不能有分身法，以一當(dāng)兩、當(dāng)十、當(dāng)百——他們大多數(shù)已連續(xù)幾宿未合眼了，只要停下來，幾乎就要昏睡過去。
林欣想起這些，尤其想起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當(dāng)面被抬出，家屬被安保人員強行隔開，想起那個“失聲痛哭”的護士長，禁不住的又雙目盈淚。
“媽媽，你咋啦，是寶寶不聽話惹你生氣了嗎？”兒子夢囈。
“噢，不，寶寶聽話，寶寶很聽話的了。”林欣輕輕地嘆道。
“爸爸，回來，寶寶想你啦！”
林欣心中一緊，莫名的打了個寒噤。
二、
此時此刻，一號接診室（林欣所在病室）里，一片忙碌。
醫(yī)護人員進進出出，病患呻吟此起彼伏，有的又哭又鬧，拒絕治療，質(zhì)問醫(yī)生有沒有效？他會不會死？能不能再見他的爸媽、兒女、愛人、朋友……心力憔悴的醫(yī)生、護士不得不說些安慰的話，對個別無救的危重癥患者，不得不說違心的善意的謊言。
高拔俊朗的龔一平主任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緊急會議，新的調(diào)整部署，急診，會診……十多天的忙碌、緊張、焦慮、糾結(jié)，他…幾乎撐不下去了。他在記事本，寫到：
２月６日，星期四，陰。
今天是到急診室第十四天，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好好的睡上一覺，最大的欣慰是又有兩例患者治愈出院，最大的牽掛是自己還未孝敬過一天的爸媽，最大的憂心是新增確診病例日增，最大的心愿是早日消滅病魔，好好呼吸新鮮空氣……
一陣喧鬧聲夸張的從接診室傳來，他來不及多想跑過去。
原來，是一個又著急又慌亂的中年漢子沖進了接診室，他們不顧安保人員、醫(yī)護人員的勸阻，不排隊沖到醫(yī)生面前，吐沫亂飛，嚷嚷著要搶救他兒子，他兒子是獨兒子不能死。醫(yī)生忙不及回答，沒等安保上前，他便揪住李國賢醫(yī)生的領(lǐng)子把醫(yī)生扯了站起來，推推搡搡，大呼小叫。“不得無禮！”龔一平大喝一聲，走上前去，“醫(yī)院重地，不得吵鬧！”
“你是誰？我兒子被病毒感染，”他把門口一個梳著中分頭的少年拉推朝前，“找你們看病，有什么錯？” 中年漢子仍大聲嚷嚷。
龔一平冷靜的說：“來看病是沒錯”，他克制的說，“可你大吵大鬧，威脅醫(yī)生，不僅是錯，而且是違法了。”
一些患者也紛紛譴責(zé)他，他瑟縮了。
龔一平揚揚手制止，對他語重心長地說：“每個患者都是我們的親人，我們都會一視同仁，但要互相信任，彼此尊重。”
他臉紅了，向大家鞠躬。“我錯了，但請你們救救我的兒子，我給你們跪下了。”他跪下了，又把兒子按了跪下了。
龔一平心中五味雜陳，眼噙淚水，把他們扶起來，親自為少年診治，中年漢子被隔離觀察。
前往診治的人群接踵而來，人力、藥物、床位等等愈發(fā)捉襟見肘。
醫(yī)護人員的超負荷工作已到了極限！院領(lǐng)導(dǎo)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上報！上報！
請示！再請示！
武漢、湖北相繼啟動了一級應(yīng)急響應(yīng)！
事態(tài)不斷擴大，引起了國家相關(guān)部門的重視。各級各類緊急會議召開，習(xí)總書記發(fā)出重要指示，李總理親臨抗擊疫情一線調(diào)研疫情，指揮防控。
國家啟動一級應(yīng)急響應(yīng)。
湖北，武漢，迅速被世界矚目。
全國各廣播電視臺，滾動播報疫情，各類網(wǎng)絡(luò)媒體、報刊也不甘落后地爭相報道。這個最初讓人拗口的不速之客：“新冠病毒肺炎”，成了人們無時不談的話題，成了順溜上口的詞匯。
一批批救援物資抵鄂，但仍是杯水車薪。一批批醫(yī)療隊奔赴武漢，分兵合圍，與“新冠病毒”搏擊！
前線在戰(zhàn)斗！后方在戰(zhàn)斗！醫(yī)護人員、解放軍官兵、公安警察競相投入戰(zhàn)斗！各級領(lǐng)導(dǎo)，小到村小組長，披星戴月，宣傳排查，守護各自區(qū)域的安全；不上班的人都戰(zhàn)略性地龜縮家中，讓病毒無所尋覓，不再有新的根據(jù)地，前后夾擊，把它餓死，拖死，最后徹底消滅！
封城、封村；醫(yī)學(xué)觀察、隔離觀察、追蹤、大數(shù)據(jù)、“安全二維碼”等相繼躍入人們的眼簾。
宣傳標語處處。諸如“少出門、不聚會、不訪親、不會友，不串門。”“不把口罩戴，病毒把你愛！”等等。
一時間“談毒色變”，萬眾一心哄搶口罩。人們都以“居家是英雄，睡覺是貢獻”為榮，偶爾出門，也要戴上口罩，遇見人本能地盡力別開，到處充滿了“恨又相遇”的心理，有個別不戴口罩的人出現(xiàn)，人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厭惡，避之唯恐不及。
一個五十開外的女人，未戴口罩，提著兩袋行囊，行色匆匆地一路走來。遇見她，人們慌忙逃得老遠，仿佛她不是人，是被放大了的游動著的“新冠病毒”。她走走停停，四處張望，顯然是再找她要去的地方。
幾次想上去問人，“濱河苑”小區(qū)咋走，可她未及上去，人們就像躲瘟疫般逃開了。她是來過兩次的，可那都是坐車到站點，走不了幾十米就到女兒家了。接到女兒的電話，有事耽擱了，及至到了城里，連末班車都沒趕上。
正自躊躇，一張警車停在她身旁。走下來一男一女兩個警察。
“阿姨，你要到哪里？”男的問。
等不及婦人回答，只露著一雙美麗眼睛的女警察，氣沖沖上去，厲聲道：“特殊時期，要戴口罩，知道不？”
婦人急急地說：“要到我女兒家，買不到口罩，迷路了。”
“買不到不是理由。你們不怕死，可別連累了大家！沒素質(zhì)！”女警察得理不饒人，或許是被恐怖的病毒弄得有些失去理性。
“我，我，真的是買不到?。?rdquo;女人近乎哭著說。
男警察制止。“別這樣說，小尹。”他把她拉到一邊，“為群眾排憂解難，正是我們的工作??！”
女警察錯愕。“我…她…？”眼睛里有些許的水霧。
男警察遞了個口罩給婦人帶上。溫和的說：“阿姨，別著急，你把地點說清楚了，我們送你過去。”
她鼻子一酸，感動得差點哭出聲來。帶淚的連聲說謝謝，把身子連續(xù)彎了好幾下。
林欣思前想后睡不著。丈夫還在讀大學(xué)時，公婆因車禍亡故。娘家在農(nóng)村，還有個弟弟未成家，爸媽還要下地干活，即是說，兩個家庭竟找不出一個“操練孫子兵法”的長輩，因而，他們找了個保姆，原來說好因自己要加班，叫她春節(jié)就不回去了，在這里過年，工資照樣付給她?？山裉煲淮笤缇徒拥剿碾娫?，說她爸爸病發(fā)，而且很嚴重，立馬就要回去。唉，要不是那該死的“新冠病毒肺炎”，這一切的問題都不存在了。林欣緊接著打電話給媽媽，媽媽說就來，可到現(xiàn)在人還未到，要是有個緊急情況，那我咋辦吶？“媽媽，你快來呀，你千萬別出啥事?。?rdquo;她輕呼。漸漸，她睡著了。
忽地彩鈴聲把她吵醒，是醫(yī)院緊急呼叫，說有護士病倒了，而前往診治的人群不斷涌來，十萬火急，迅速歸隊。
她立即振奮起來。穿戴好，轉(zhuǎn)眼望著熟睡的兒子，她的心揪痛起來。
然而“疫情就是命令！時間就是生命！”“與時間賽跑，從死神手中搶人！”這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口號，他們每個醫(yī)護人員都不知重復(fù)了多少遍。
可五歲的兒子咋辦那？焦慮、無奈、惶恐撕咬著她的心。立即，她想起了王大爺。
“對，王大爺，退休教授。”她匆忙沖向外門。
“叮鈴…！叮鈴…！”門鈴正響起來。
拉開門，見母親正站在門外，熱淚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三、
林欣匆匆告別母親，小跑著趕往醫(yī)院。她的心異樣的沉悶。家這一頭，她對媽媽既心疼又不放心?？粗鴿M臉滄桑的媽媽，自己未能很好的孝敬她，卻把她遠遠地叫過來，面對著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又怎能放心得下奶孫兩個的平安？醫(yī)院那一頭，自己將面臨的是超強度風(fēng)險大的工作，而丈夫所面對的工作，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她最擔(dān)心的是兒子，萬一丈夫和自己都……？她渾身一個寒戰(zhàn)，不敢想下去。
來到醫(yī)院，神經(jīng)立即緊繃起來，那一切的不放心都拋之腦后。自行消毒后，迅速穿好防護服隔離衣，加厚手套、口罩、護目鏡等等，調(diào)勻呼吸，急急進入急診室，投入了緊張而繁忙的救護工作。
原來空著的床位已住上了人。
“李舒雅病了。”主任來到她身邊，聳聳肩，做了個無奈的動作，低沉而疲累的說：“對不起，實在找不出其他人來頂替。”
透過護目鏡，對方的護目鏡上不知是水是淚。她的心莫名的疼了起來。
他就是龔一平，二十七歲，與二十二歲的李舒雅正在熱戀，要不是這突如其來的“病毒”，他們應(yīng)該在舉行甜蜜的訂婚儀式了。
“她咋過啦？是不是被感染，嚴不嚴重？”她一口氣三句問，“我去看看她！”轉(zhuǎn)身就走。
他抓住她的臂膀，口氣堅硬得像塊鐵：“不行！一根釘子一個鉚，你的崗位在這里。”
她的手被他抓得生疼，咬咬牙，“她可是你最愛的人吶！咋能這樣狠心呢？”
“是，她是我最愛的人，那又怎樣？”他有些激動起來，“面對患者，他們都是我們最愛的人！”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林欣呆在那里，半天回不過神來。“面對患者，他們都是我們最愛的人！”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讓她整個的靈魂都震撼了！她糾結(jié)，她心痛，她無奈，父母、丈夫、兒子，蒙太奇式地從眼前劃過，他們都是自己最愛的人，他們中不論誰出了事，她都會肝腸寸斷。
尖銳的呼叫鈴響了起來，她猛然醒悟，急急地趕了過去。八號病床呼叫。
躺著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女人。她歉意地說：“對不起，打擾你了。”她遞過來手機，“今天是孫女八歲生日，第一次不在她身邊，我很想念她，能不能幫我發(fā)個紅包過去，加上八朵玫瑰花？”
防護罩下的她微笑著，柔聲地說：“阿姨，可以呢。”
發(fā)完紅包玫瑰，遞過手機，說：“阿姨，祝您孫女生日快樂！同時，祝您早日康復(fù)！”
老人激動地?zé)釡I盈眶，緊緊拉住她的手。“好閨女，好人吶，你可千萬要保護好自己吶！”
護目鏡被眼淚打濕，心中一股暖流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流向發(fā)稍，流向思緒所不能達到的遠方。
她抽空在“微信日記”中寫到：
……病患的一個微笑，一句祝語，足以讓我感動。多日來的恐懼、勞累與糾結(jié)，都化之烏有。是的，正像龔一平主任說的：“面對患者，他們都是我們最愛的人。”
幾日后，一個令人心碎的消息傳來，李舒雅沒了！
龔一平哭了，病室里的患者哭了，醫(yī)護人員哭了，外面的老天爺也哭了——淅淅瀝瀝，淅淅瀝瀝地把它的淚盡情地灑向荊楚大地，似乎要蕩盡、湮滅那可恨的“新冠病毒”！
龔一平哭得昏厥過去，在戰(zhàn)友的呼叫聲中醒過來，木木地說：“還來不及說出‘我愛您’三個字，您就走了。”突地激動起來：“舒雅，您好狠心哪，您叫我咋過辦呀……嗚…嗚…”
送別舒雅回來，龔一平不領(lǐng)院領(lǐng)導(dǎo)準他半天假的好意，一聲不響，繼續(xù)忙著他的工作。借休息的時候他翻看手機，他的心立刻又揪心的疼起來。
舒雅在微信中寫道：
親愛的平，我的至愛，雖然您沒說出那三個字，但我從您的聲音里，從您的笑靨里……從您的眼角眉梢里讀到它了。
您沒能過來看我，我懂；換做是我，也會這樣做的。因為這是一場特殊的戰(zhàn)斗，安全、職責(zé)，都不允許我們偏私。您說得對，“面對患者，他們都是我們最愛的人”。
此時此刻，曾經(jīng)在小說里讀過的一首小詩閃入腦海，多年以來，曾無數(shù)次地感動了我， 時至今日，愈加覺得珍貴。錄于下：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不是么，這是一場與病毒的殊死搏斗，總要有人沖朝前，做出犧牲，早日消滅萬惡的病毒，讓十四億同胞獲得安全與自由。
最后，讓我們心手相牽，不滅病毒，絕不言退！
勿念，您的雅。
２月２日
龔一平讀完，他心碎了，心碎中有感動，有振奮，有靈犀相通的慰籍。他在遲到的微信中寫道：
舒雅，我愛您！一千個一萬個愛您！愛您生生世世，愛您永生永世！舒雅，我的愛，我錯了，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節(jié)點。我原本打算在訂婚儀式上大聲的說出我五個字的原創(chuàng)：“舒雅，我愛您！”不曾想，竟是陰陽兩隔，成了不可彌補的痛。
“龔主任，原來你在這里。”林欣匆匆趕來。
龔一平驚醒過來，收起了手機，目視林欣。
“十三號患者咳嗽加重，呼吸困難。”
龔一平起身沖向病室，林欣緊隨其后。
患者是個八十二歲的老頭。
龔一平忙把患者扶起來，依次為他按肺經(jīng)穴、天突穴、膻中穴。“大爺，做深呼吸。”他用手比著，“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恩，對，就這樣。”
“兩片‘克力芝’。”他伸手，林欣立馬遞上來，給他服下。
“給氧氣加壓。”他又輕輕的說。
老頭緩過來了，龔一平松了一口氣。
四、
林欣的媽媽王鳳蘭，雖然來自農(nóng)村，卻干凈利落?？纯磳O子正酣睡，把女兒做給孫子吃剩的熱了吃了，收拾干凈，用香皂狠狠地洗個臉，梳了頭發(fā)，對鏡子一照，臉上泛起勞動色的紅潮，努努嘴，笑笑，攏攏斜逸出去頭發(fā)，坐到床上，疼愛地看著孫子。
疲倦了，她和衣睡到了女剛剛睡的那張床上，幾句話的功夫，已是鼾聲如雷了。
“媽媽，你在哪里，媽媽，寶寶怕！”沒有回音，他哭了起來。
哭聲驚醒了王鳳蘭，她邊喊邊來到床邊。“小涵，有外婆在，別怕。”
“媽媽呢？我要找媽媽。”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說。
“媽媽去打仗，打瘟疫去了。”
“爸爸呢？”
“爸爸也去打仗去了。”
看清是外婆，又哭起來。“外婆，寶寶要尿尿。”
“好呢，外婆抱你去，??？”
回到床上，他指著肚臍，“疼，疼。”
“怕是隔著了，別怕，等會兒外婆，一下就來。”
她四處找草木灰，沒找到，忽然想起，自語道：“糊涂，都沒用柴火了，哪里會有？”
她倒了杯熱水喂了孫子，問還疼不疼，孫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突發(fā)奇想，找來木塊、破布、廢紙，在屋里龍起火來，一下子整個房間霧煙氣漲，好不容易集得一捧灰，待冷卻后，抓了一把，在孩子的肚皮上輕輕地，輕輕地搓揉，邊搓邊說：“灰擦肚，肚擦灰，粑粑冷飯變成灰。”
她一直搓著，揉著，說著，慢慢地，孩子又睡著了。
連續(xù)幾天，林欣夫婦都沒回來，也沒個電話。還好，奶孫兩人還算融洽，楊博涵常纏著外婆給他說故事，說狼外婆的故事，說外公外婆的故事，說媽媽小時候的故事。外婆說：
你媽媽五歲的時候啊，她肚子疼，卻對我說，‘媽媽，我肚子餓’，我一想，不對呀，今天吃的不少啊，看著她捂著肚子，額頭上滲出汗來，哎喲我的天，這是肚子疼呀……
“媽媽笨蛋，媽媽笨蛋！”他手舞足蹈。
馬上，得意的笑容消失了，哭起來要找媽媽。
此時的媽媽，正在一勺一勺地在給病人喂粥呢。
六十多歲的大娘感動的哭了起來。“孩子，你比我親閨女好要好?。≈x謝，謝謝！”說著給林夕作揖。
“別這樣，阿姨，”林欣雙目噙淚，“這是我們的職責(zé)，應(yīng)該的，看著你好起來，比啥都好。”
原來，這位大娘剛進來的時候，十分焦慮，煩操，動不動發(fā)脾氣，拒絕治療，一度病情危急，照顧她的護士弄得束手無策，差點沒哭出來。林欣主動請纓，要求轉(zhuǎn)由她護理。她試著與她溝通，與她聊天，為她修指甲，為她梳洗，幫助她如廁……一系列的溫暖行動，她安定了，笑了，測體溫，打針，吃藥一一配合得很好，看到有的病患與醫(yī)護人員對峙、撒潑，她就會大聲地的說：“知足吧，她們都還是些孩子，都是為咱們好，要沒有她們，咱們這些人統(tǒng)統(tǒng)去見閻王。”
林欣在微信中寫到：人是奇怪的動物，缺乏溝通時，就算你是在幫助他們，他們?nèi)砸暷銥閿橙?，有了溝通，就覺得你比親人還要親。
“面對患者，他們都是我們最愛的人。”龔主任的這句話，當(dāng)真是至理名言了。
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兒子，他才五歲啊。至于自己和丈夫，就算是真的出了事情，也是為了抗擊病魔，為了千千萬萬人，值了。
這天，林欣接到通知，為了保障醫(yī)務(wù)人員的健康，取消“特殊”加班制，她每天可以回家，但要做好防控工作，避免出現(xiàn)交叉感染。
“楊若泰呢？他還好吧？”她不安的問。
她與丈夫楊若泰已經(jīng)二十天沒見面了，抽空幾次打開微信，也見不到絲毫信息。她知道他有高血壓，面對的又是極度危險的工作，讓她很擔(dān)心。
龔一平淡淡的說：“應(yīng)該好吧。”
她換下防護用品，消了毒，好好的洗了個澡，做好普通防護，打“的”回到家里，見母親和兒子好好的正在吃飯，舒了口氣，倒在沙發(fā)上，半天不想動。
母親看到她布滿血痕的、凸凹不平的臉，失聲哭了起來。
“我的囡囡呀，你這是咋啦？！”
“不要緊的，媽媽。”她輕輕地，輕輕地，聲若蚊蠅的說，似乎生怕大一點點就會傷到人似的。事實上，她想大聲的哭，大聲的說話都做不到了。
外婆哭，孫子也不明所以地跟著哭了起來。
林欣看著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的媽媽，看著稚氣未脫的兒子，愧疚的心填滿心胸，她左手撫摸著媽媽的腿，右手摟著兒子的肩，眼睛卻空洞的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字畫：“都這樣，一切都會好的。”
五、
林欣接到龔一平的電話，是第二天中午。按理，她還不到接班時間。她一路上心緒不寧，仿佛有啥大事要發(fā)生。來到休息室，只有龔一平在，她的心怦怦跳個不停。
龔一平臉色凝重，卻一反常態(tài)的說：“請坐。”
她未領(lǐng)龔一平的“好意”，下意識地扶住沙發(fā)靠背，等待著不愿意但可能來的一切。
空氣頓時凝固，凈得落針可聞。她的心臟緊縮起來，一咬牙，堅毅地問：“是不是老楊他出啥事了？”
龔一平望向她，點頭道：“你可要挺住?。?rdquo;
她抓緊沙發(fā)，抬起淚眼。
龔一平含淚的說：“心臟病突發(fā)，老楊他…走了。”
林欣頭“嗡”地一聲，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囡囡呀，你的命好苦呀！”母親疼女兒，更心疼父母雙亡的姑爺。
林欣欲哭無淚，強忍疲倦和悲痛，安慰哭得死去活來的母親，和滿臉淚痕的、可憐兮兮的兒子。
“兒子，記住，你是男子漢，要學(xué)會堅強。”林欣嚴肅而自豪的說：“爸爸是共產(chǎn)黨員，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是每個共產(chǎn)黨員的初心和使命。”
他哭著點點頭。“可是我想爸爸，好想好想。”
林欣拉著兒子走向墻上的字畫，指著說：“這是爸爸寫的，一字一句，表達著爸爸的心聲。”
她一字一頓，朗聲念了出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兒子不懂，媽媽解釋道：“爸爸是沒了，可他是在抗毒前線犧牲的英雄，是為千千萬萬的人犧牲的，國家不會忘記他，人民不會忘記他。”
兒子想起游戲中的各類小英雄，童稚地說：“媽媽，我也要當(dāng)英雄，去打病毒大壞蛋，為爸爸報仇。”
林心把兒子攬進懷里，本已干枯的眼中竟流出淚來。
林欣應(yīng)邀來到一處臨湖的山坳，龔一平已經(jīng)等候在那里了。龔一平拿出一封揉皺了的折疊信遞給林欣，對林欣說：“對不起，我忘記了。”
林欣接過信，看著信，她的心在抽痛，在滴血。信中寫到：
親愛的欣，見字如面。
近來您還好嗎？辛苦您了。您既要與病毒搏擊，又要照顧兒子。我愧為人夫，愧為人父，可面對那多的病痛與死亡，我實在難以抉擇……
欣，我的愛人，我愛您和兒子。感謝您不嫌棄我這個孤兒，給了我一個很幸福、很溫暖的家。有了這個家，我仿佛擁有了整個世界！
親愛的欣，請原諒我的木訥和寡言，但在我的心里，對您和這個家有著難以言表的愛。然而，我也是黨的人，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yè)，可以獻出自己的一切。
近日來，可能是因為高血壓的緣故，常頭疼和眩暈，可面對與疫情的殊死搏斗，我怎能撤下陣地，當(dāng)一個不光彩的逃兵！您知道的，我是一個不大玩微信的人，我們十多天互無信息，您可要保護好自己吶，當(dāng)然，我也會的，為了您和兒子，為了這個家，我們彼此珍重，待到“春暖花開時”，我們再相會。
愛您的泰
２月１０日
讀完信，林欣默默走向湖邊，望著湖面上成雙成對的水鳥。龔一平走過去，安慰的說“節(jié)哀啊，我們的任務(wù)還很艱巨。”
林欣毅然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龔一平形銷骨立的臉，看著一個剛失去“致愛”的淚眼人來安慰自己，鼻子一酸，竟撲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淚水像決堤的閘門，奔涌而出……微風(fēng)拂來，山在悲咽，湖在抽泣，鳥在哀鳴……
她推開他，尷尬的笑。“對不起，我失態(tài)了。”
他搖頭，苦笑。“不要緊，我懂。”
她把頭一甩，似乎要甩掉頭上什么東西。“是的，我們的任務(wù)還很艱巨。”
他莊嚴地看著她，仿佛才第一次認識。
“林欣同志，”看著她詫異的臉，“我代表組織通知你，你的入黨申請組織審核通過了，擇日宣誓，祝賀您！”他伸出雙手，林欣卻呆住了，回過神來，雙手伸過去，四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謝謝你，謝謝組織！”要在往日，她一定會激動得像個孩子?？吹降舻降厣系男?，她忙撿起來，吹吹上面的灰，她把它塞向懷中，似有所觸，楞了一下，慌忙從衣袋里掏出一封折疊信來，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也忘記了。”
龔一平接過信，看著無力的、歪扭得不成形的字跡，一種撕心的痛漫布全身。
親愛的平，我的至愛，看來我是聽不到您說那“三個字了”。有緣無份，的確是人生憾事。然而，我們都是血肉之軀，面對著這場與病毒的殊死搏斗，會有犧牲，更容不得我們過多的女兒情長。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 ，其鳴也哀。太累了，您也太累了，而你還有沒有完成的戰(zhàn)斗，互不干擾，就此擱筆，以此字跡作留念……
對不起您的舒雅
２月１３日
哦，是怎樣的痛苦怎樣無奈怎樣的愛啊，讓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留下這寶貴的數(shù)十字？他痛苦，失去理智地揪著她的肩頭。
“為什么，您告訴我為什么？”他的臉扭曲，“那時她還在，還有機會說出那三個字，不，那五個字：‘舒雅，我愛您！’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聽到！”
林欣木然的任他推搡，唯一回應(yīng)他的只有那重復(fù)著的三個字：“對不起”。
龔一平冷靜下來，看著林欣那凄楚無助的表情，看著她那刷白的臉，那刷白的嘴唇，另一種別樣的痛重重地砸在他心上，他聲嘶力竭地喊：“天呀，我這是咋啦。”他揪著自己的頭發(fā)，“龔一平，你混蛋！怎能對生死與共的同志、戰(zhàn)友這樣？！”
林欣低低地喊：“龔主任，這就是你嗎？”
好一個“這就是你嗎”，讓他震撼了。他奇異地看著她，看似柔弱的身體里，竟會蘊藏著如此巨大的力量。是啊，這就是我嗎，這就是我龔一平嗎？
龔一平的鈴聲夸張的響起來。“什么，李國賢醫(yī)生被感染了??？”
他們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向醫(yī)院跑去。
不是結(jié)尾的結(jié)尾
……數(shù)月以后，“新冠病毒”輸給了武漢，輸給了湖北，輸給了十四億中國人民……“抗擊新冠病毒”取得了戰(zhàn)略的性勝利！
林欣來到與龔一平那次特殊相約的湖邊。當(dāng)日的場景歷歷在目，龔一平怎樣掏出皺巴巴的遲到的信遞給她，怎樣地滿臉慚愧地連聲說著“對不起”的話，信中丈夫看似木訥的語言，怎樣地擲地有聲，又怎樣地撕咬著她的心……淚眼人安慰淚眼人，刻骨銘心的震撼，竟使她情不自禁撲到他的懷里！是的，要在平時，打死也不可能這樣的??！想著，晳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潮，輕輕地搖搖頭，自嘲地笑笑。
“林欣同志，我代表組織通知你，你的入黨申請審核通過了，擇日宣誓，祝賀您！”龔一平說。
她一時血液流速加快，一種莫名的東西撞擊著她的心臟，一種全新的、異樣的感覺，如電流般在身上游動，不，是一種竊喜，一種信念，一種超強的力量，一種“只要黨和人民需要，將義無反顧沖向前”的戰(zhàn)斗精神。
面對黨旗，她激動得流淚了，以至舉著的右拳有些輕微的晃動。她跟著龔一平，一字一句地，鏗鏘有力地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永不叛黨。”直至說出宣誓人“林欣”的時候，她整個的身心有著超然的感覺，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的人生隔成兩段，前段是工作的、敬業(yè)的日子，后段是戰(zhàn)斗的、激情燃燒的歲月……
他接過她抖抖索索的手中的信，淚眼模糊地看，撕心裂肺的痛，讓他失去理智，沖她吼叫：“為什么？！您告訴我為什么？！”她任他怒吼，任他推搡，心里道：“吼吧，搡吧，若能讓您的痛有絲毫的緩解，哪怕是揍我一頓……也絕無怨言。”
事實上，她又何嘗不是心如刀割呢？她理解他的痛，因為，她正和他一樣，正萬蟲鉆心呢。
龔一平頓時悔悟，恨自己的沖動與莽撞，他沒揍林欣，而是揪住自己的頭發(fā)，罵自己混蛋，竟能對患難與共，傷口正流血的戰(zhàn)友耍橫。
林欣嗔怒了：“龔主任，這就是你嗎？！”
……
林欣到這里，是追憶？是留念？是尋找某種難舍的東西？漸漸地，她有了一種凄凄切切的期盼。心里輕輕呼道：“龔一平，您會來嗎？”立刻，她的臉，自個兒的紅了起來，與不遠處的山花競相羞笑。她心跳著采了幾支山茶花，在她撲在他的肩膀上嚎啕的地方拼了個“平”字，呆望了一會山坳拐點處，搖搖頭，慢慢地，一步一回頭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龔一平來到山坳拐點處，看到一個女人的頭正自降落消失在坡那邊。他的心怦然動了一下，“林欣？！”他看見湖邊有幾束花，飛跑過去，見是一個花枝拼成的“平”字，他轉(zhuǎn)身跑到了坡頂，看著林欣形單影只的背影，淚水”唰“地出來，大聲喊道：“林——欣——！”
林欣聽到喊聲，轉(zhuǎn)過身來，看見龔一平向她揮手，止不住的淚流滿面。抹一把不爭氣的淚水，像一個犯錯的孩子一樣，轉(zhuǎn)身急急地跑起來。
龔一平?jīng)_下山坡，越過平地，在河邊“聽雨亭”追上了她。她似乎累了，坐在亭子里的長條凳上休息，臉紅紅的不敢看龔一平。龔一平激動地拉著她的雙臂站起來，看著她回避的臉，道：“我們休整，并不是任務(wù)的結(jié)束，而是為了更好的戰(zhàn)斗！”
林欣一改羞態(tài)，睜大眼睛看著他，道：“龔主任，你今天到湖邊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更好的戰(zhàn)斗’嗎？”
龔一平臉紅了，口吃地說：“我，是，啊，不是，不全是。”
林欣看著他的慌亂無序，樂了，破涕為笑。
他掏出一頁信紙，遞給她，心虛地轉(zhuǎn)過身。林欣展開一看，是一首小詩：“攜手戰(zhàn)瘟神，龔林半月魂，平欣今世度，彼此共一心。”
林欣耳紅心跳，把詩稿按在心上，走向他，輕輕柔柔的誦道：“平欣今世度，彼此共一心。”龔一平轉(zhuǎn)過身來，把她連同詩稿一起，攬進了懷里，她的脖頸里，感到了他的淚水的溫度。
作者簡介：
李正清，男，筆名野果， 56年11月出生于云南嵩明。中文本科，中學(xué)高級教師，昆明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原昆明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昆明市老干部詩詞協(xié)會理事，嵩明縣老干部詩詞協(xié)會會長，《嵩明詩詞》主編，嵩明縣老科協(xié)副秘書長，各級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寓言、論文、民間故事、劇本、詩詞等多種。其中，詩詞分獲國家金銀、銅、獎； 小戲、小品在縣市多次獲獎；與曉峰合作長篇小說《蘭茂傳奇》獲嵩明縣1993年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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