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那些事
黎小桃/文
(一)
重慶,字渝,古稱巴國,綽號山城。
這個綽號取得好,名副其實。山連著山,山隔著山,山圍著山,山外還是山。在飛機(jī)上往下看一片蒼綠再無其它。房子和人都藏于山的臂彎或者心臟,只有走進(jìn)山中去,才能看到鑲嵌在蒼綠之中的五顏六色,像織女遺留在西南角的一匹大花布。
山就該有個山的長相,比如巍峨,比如陡峭,有云朵做的棉被常年蓋在山體。重慶夏天炎熱,但只是城里熱,一旦離開那個有解放碑和朝天門碼頭的大型建筑群,便處處是涼意。山那么多,那么高,披著濃厚得幾乎不見空隙的青松翠柏,太陽光使勁擠也擠不進(jìn)地面,怎么還會熱呢。
我的童年在山城的群山里度過,一座座大山像數(shù)只巨大的眼睛,注視我出生。
從我家往東走20分鐘,就到群山腳下了。那些山的高而直,一座緊挨一座,黑壓壓的長了腳似地跑著壓過來,逼得人喘不過氣。山上雖然沒有老虎豹子,但大人嚴(yán)禁小孩單獨(dú)進(jìn)山。說是有個小孩獨(dú)自在山上玩泥巴,一只餓極的黃鼠狼走過來,“嗖嗖”兩聲把他腦髓吸了去,小孩成了癡呆兒,見人只會“喲喲喲”叫喚。
我們一幫小孩兒喜歡進(jìn)山玩,成群結(jié)隊,拉幫結(jié)伙,相互壯膽子,壯聲威,做出一副威風(fēng)凜凜的樣子,希望黃鼠狼、狐貍、野豬等怪物聞風(fēng)而逃。越高的山植被越濃密,叢林里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五顏六色的野果最多,凡是扯得下來的,凡是捏得動的,都可以往嘴巴里塞。甜的是“糖莓”,酸的“刺梨”,又酸又甜的是“牛奶子”,也有極苦澀的,吃進(jìn)嘴里馬上就吐出來。有次我不慎吃到野花椒籽,嘴巴麻了一整天,整天都瞠目結(jié)舌。春天,竹筍長出來不久,到有胳膊那么長的時候,可以進(jìn)山抓筍蟲,一種有頭有翅膀的小指頭那么大的甲殼動物。抓住一只,用細(xì)線栓住,一放手它就嗡嗡飛躥上天,跟放風(fēng)箏似的。
很多年前,我們的山上也有兇猛動物出沒其間。據(jù)我爸說,有年冬天連下了三天大雪,我老祖爹(太爺爺)大清早上山挖古樹根,那種樹根耐燒,一個樹根可以燒幾天幾夜不熄。老祖爹找到一只大樹根,高興壞了!揮柴刀就砍!正砍得歡,林里鉆出一只豹,全身繡著均勻的金錢圖案。下了三天雪,豹找不到食物餓慌了,看見我老祖爹,大吼一聲撲過來!老祖爹不慌不忙,把磨得雪亮的柴刀高舉過頭,豹臨近腦門那一瞬間,老祖爹身子一矮,往下蹲了一尺!各位,豹子趴在那兒不動了——被劈成兩半!
這個傳說的真假已經(jīng)無法考證了,雖然我爸發(fā)誓稱真實度是百分百,但在我要求瞻仰老祖爹那把柴刀的時候,他又吱吱唔唔說“傳家之寶,傳子不傳女”等廢話。其實我愿意相信傳說非虛,我的祖宗竟然能夠與一頭豹子單挑,而且還贏了!我五六歲時,常常舉一把小柴刀在山中游走,企盼與豹不期而遇,用一把柴刀印證“將門虎女”之說,但企盼終成泡影。后來在動物園見到豹子,也是不折不扣的金錢豹。我對它揮拳、側(cè)踢、飛腿!它只能隔著遙遠(yuǎn)的鐵欄對我吐口水——我贏了,大笑數(shù)聲,揚(yáng)長而去。
(二)
山是聚寶盆,可看,可登,可居,可食。
大人下死命令不準(zhǔn)我們小孩進(jìn)山,我只好呆呆地坐在家門口看一棵小桉樹在風(fēng)中跳舞,我多么想進(jìn)山里去!高山上有撫摸云霄的落葉和不落葉喬木,松鼠在樹尖散步,麻雀叼小蟲喂養(yǎng)它的孩子,野羊舔一口清草望一眼落日,野兔、野雞在荊棘叢躥來躥去,毫發(fā)不損。所有動物都是“在野”的,比家養(yǎng)動物敏捷多了,標(biāo)致多了。它們自由自在,它們是山的主人。80年中期那會兒,滿山小草長著,小鳥飛著,小獸跑著,人們越是獵得兇小獸越是繁殖得兇,成心跟人對抗似的。動植物學(xué)家應(yīng)該好好思索一下食物鏈相生相克的問題,比如山竹,越砍發(fā)得越快,不砍就老是那么一蓬。90年代以后,山里人家陸續(xù)搬遷到山下,動物就越來越少了。據(jù)說現(xiàn)在根本就沒有動物了,山蚊和飛蟲除外。
竹子如同韭菜,砍了一茬又一茬,筍子長得得極其囂張。到吃飯時間了,進(jìn)山砍幾根嫩筍,拿香油一炒,滿屋都是竹葉香。古代高潔之士常念叨“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疏不知竹也是可以食的,還是美食,雖然在他們看來食竹可能有點“焚琴煮鶴”的意思。吃罷嫩筍,秋天乍起,好!可以吃蘑菇了!碧云天,黃葉地,拎只竹籃上山去。極目四望,地上松針厚厚一層,像一張松軟柔綿的長毛地毯,踩上去,使人疑心腳下是一個溫柔陷阱。林中遍地蘑菇,一個個探出鮮艷小腦袋,嬌憨地望著你。竹藍(lán)菌最好吃,一種長在竹根處的蘑菇,顏色藍(lán)得驚人。可以燉湯,可以加青辣椒炒。夾一片送進(jìn)嘴里,像把一個小小海洋吃進(jìn)肚里,味道也鮮美得驚人。三八菇味道排名第二,它的云南名字叫雞樅菌。每當(dāng)昆明市場把它賣到60元一公斤的時候,我就想箭一般射回山城。童年時我們把三八菇看著跟米飯一樣尋常的東西,因為它太多了,簡直鋪天蓋地。還有叫石灰菌和火炭王的,更是猖獗得不得了。石灰菌白花花地像石灰,火炭王黑糊糊地像黑炭,這兩種菌干燥堅硬,味若嚼蠟。秋天,石灰菌和火炭王瘋狂把地面開成一幅黑白相間的圖片,采摘它們要帶大竹筐,滿筐滿筐扛回家,吃不完就曬作菌干,慷慨送一麻袋給外地親戚。
一種食物無論怎么好吃,天天頓頓吃也不行。我家有個遠(yuǎn)親是江蘇人,吃海鮮長大的,嗜鮮味。他來我家吃到炒筍干,贊:鮮得很!又吃到野蘑菇,激贊:鮮得眉毛都掉了!遂要求每天吃筍菌。他在我家住到第十天,說不行啦,嘴里要淡出鳥兒來!可見,任何一種美食都不耐吃,跟看同個模式的美人一樣,看久了,審美也就疲勞了。
(三)
山里人家沒有“雅致”這個概念,你們認(rèn)為“雅致”的景物,對于我們來說隨處可見——“久居蘭室不聞其香”就是這意思吧。
我李表叔一家四口住在荒無人煙的大山拗中,去他家要走四個小時,沿途荊棘遍地古樹成林,有時還得揮刀開路撿木搭橋。他家旁邊有一個林場的什么部門。有一年,來了個林業(yè)學(xué)院的大學(xué)生做實習(xí)。大學(xué)生是成都人(成都是平原),在林場配給他的小屋里,他擺了好多瓶瓶罐罐,里面種著四處收集而來的蘭花。我們把蘭花叫著蘭草,事實上也就是幾撇綠葉子,很少見它們開花。山里蘭草多得很,一叢一叢一蔟一蔟,漫山遍野地瘋長。大學(xué)生的小屋是茅草頂,竹片糊稀泥做的墻,穿堂風(fēng)嗖嗖地。這么個破爛屋,大學(xué)生用毛筆和白紙寫了“久居芝蘭”二四字貼在竹片墻上。我每次見到他,他都坐在嗖嗖的穿堂風(fēng)中,膝上攤一本書。但他不看書只看著他的蘭花,很深遠(yuǎn)地想些什么。
春已去,夏方走,秋正盡,冬來到。冬天寒風(fēng)凜凜天地肅殺,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好玩。灑掃房間,采買年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做著辭舊迎新的工作。我喜歡幫著大人貼門聯(lián),每道門都得貼,那屋子裝飾得喜氣洋洋。我家的門聯(lián)是外公寫的,他的字圓潤有余,蒼勁不足。外公寫對聯(lián),我也跟著寫,大毛筆沾墨汁兒寫在裁好的紅紙上。我寫的上聯(lián)是“小貓蹦蹦跳”,下聯(lián)“小狗汪汪叫”,寫得東倒西歪,橫粗豎細(xì)——全家人哈哈大笑。外公提筆為我寫橫批:“六畜興旺”。我很得意,把它們貼在我的小床腿上,家里一旦來了客人,總是熱情地拉人家去“欣賞品評”。貼門聯(lián)只是過年必有的“工序”之一,要掛大紅燈籠,預(yù)備雞鴨魚肉、柿餅、磚糖、果糖、花生、瓜子、餅干、橘子、鞭炮等。除夕晚上,天剛黑下來,我們一群小孩子興沖沖出門找一空曠地,急不可耐把炮仗點響,鞭炮皮炸得滿地都是。我點燃一個鞭炮,往空中一扔,落在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路人的頭上——碰一聲!他的頭發(fā)被炸得豎起一撮來!,我和他同時嚇一跳,他從豬肉里仰起頭來和我面面相覷,然后我哇一聲哭了——他就快樂走了。過年對于小孩子來說只圖個熱鬧好玩,不圖吃喝。吃的都不好,全是大魚大肉,一碗一碗,一盤一盤,不要錢似地往飯桌上堆。中午吃不完晚上熱一熱接著吃、明天后天接著吃。
年初二三,我們一家去拜訪李表叔家,他家的門框照舊光光禿禿,飯桌上照舊幾碟風(fēng)干的豬肉兔子肉,唯一有過年氣氛的,是在插在一只空白酒瓶內(nèi)的紅臘梅。臘梅的花朵細(xì)而小,遠(yuǎn)看就幾個小紅點掛在枝干上,有著一種楚楚可憐的喜慶。高中讀到一句詩覺得怪有意思,遂篡改一下,把這個場景記錄為“山里人家無他事,插了梅花便過年”。
(四)
山有山神。
山神管轄著每一粒土,每一葉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滴泉。沒有人見過山神,但每個山里人都相信山神存在著,看不見摸不著,但他無處不在。也許山頂最大棵的樹是他的化身,或者他潛在一汪溪水底下,他也可能四仰八叉躺在一朵極淡的云上,舉著一支煙,等待閃電將煙點燃。
老輩人說,幾百年前山神曾化身為一只小白羊出現(xiàn)過。有一年大旱,天地被燒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把溪水與池塘烤干,綠樹青草成了枯樹干草,世界一片明黃。人們紛紛躲進(jìn)巖洞深處取涼,渴了舔一舔潮濕的巖壁,餓了吃螞蟻和青苔。沒人敢走出巖洞尋找食物,外面已經(jīng)被燒糊了。野兔和山雞走著走著,突然停止不動——被高溫烤熟了,依然保持著奔走的姿態(tài)。餓死的人愈來愈多,尸體摞得像柴禾堆。有個李四婆眼睜睜看著丈夫餓死了,兒子死了,女兒餓死了,兩個孫子餓死了。丈夫死的時候,她抱著尸體大哭不能抑,兒子女兒死的時候,她也哭,到孫子死的時候,她哭不動了,坐在“柴禾堆”前,木然仰面看,眼眶深陷而干涸……大旱持續(xù)了一個月,終于下雨了!大片大片銀亮亮的雨條子打在山地上、打在巖洞頂上,響雷似的驚心動魄。僅存的人們相互攙扶走出來,外面已經(jīng)是個水世界——樹死了,草死了,飛禽走獸絕跡了,只有無數(shù)股晶瑩的水流順著山勢流下去,流下去。人們放聲痛哭,哭聲好大呢。突然一只小白羊從遠(yuǎn)處跑出來,小羊通體雪白,活活潑潑在地上跑來跑去。它跑過的地方,干草變綠了,枯樹變青了,螞蚱在草叢林間竄來躍去……人們驚呆了,驚喜了,跪下去對小白羊作揖叩拜。小白羊咩咩叫幾聲跑走了,瞬間消失不見——從此那個地方就叫白羊坪。
我喜歡去白羊坪,那里常年長滿兔兒草。三寸長的兔兒草,草尖是平的,像被山神修剪過。光腳踩上去,草葉撓得腳心又癢又酥,禁不住要咯咯笑一陣。我在兔兒草上撒歡的時候,不止一次渴望見到一群小小的白羊,但很遺憾,只見到一群一群的白色小蝴蝶。這種蝴蝶很多,體積才指甲大,沒人希罕??粗鼈兛羁畹赝A粼谝盎ǖ娜锷?,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憐惜。山神是變化多端的,可以變成白羊,當(dāng)然也可以變?yōu)榘椎?,莫非我腳底下那一叢叢豆石葉的小白花,也是他化身而成?
山神躲在大山深處,對我微微笑。那一個個開在春夏秋冬的夢,我童年過去了。
算一算,我離開山城的山十幾年了,我整夜整夜夢到我的大山和山里那些事。如果有時間,我必須回到我的山里去,將我的后龍山、白羊坪、四椏灣、望鄉(xiāng)臺、賴子坡……逐一丈量。我如朝圣的信徒,每走一步,便跪伏磕頭。我的布滿皺紋的額頭積著厚厚的痂,我的完全赤裸的腳丫像敲動琴鍵般重重按住大地,我的干涸已久的喉嚨突然唱出一個圓滿的曲,我的眼睛結(jié)滿淚。
我不能忘記,九歲那年,我看到一片荒草中坐著個耄耋老人,藍(lán)布衣,塑料膠鞋,蓬頭垢面臟兮兮。雖然荒草茫茫,但我還是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他??赡苁莻€乞丐,是個樵夫,是個偶過的行人。除了山神,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而我,僅僅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在外面度過的數(shù)千年時光,遠(yuǎn)不及山中那短短十年。我把陽臺當(dāng)做望鄉(xiāng)臺,久久地回望我的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很遠(yuǎn),但很溫和,且有力量。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