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樓（散文）
□ 李朝德
認識“小會澤”，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腫瘤科的夜總是那么深沉，走廊上休閑區(qū)的病人家屬三三兩兩坐著，靠在墻角的拖把影子映到墻角，如一個沉重灰黑的嘆號。
這時走來一個人，有人招呼他坐，他不坐卻偏偏喜歡蹲著。
深秋的夜，有些涼。只有他還穿著塑料拖鞋。旁邊一老倌關(guān)心問，小伙子不冷？他說，不冷，習慣了，基本上一年四季都穿拖鞋。
他開口說話，有明顯的會澤口音，一問果真是。算半個老鄉(xiāng)，我報上自己的家鄉(xiāng)，與他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認識。
他話并不多，一個多小時基本上只是蹲著聽大家說，偶爾說一兩句話，有趣之處咧嘴笑笑，窗外有月光投射在他臉上，照著他白白的牙，泛著淡淡的光。
他中途離開后，另外病房的羅叔叔說，這個會澤的小伙子不錯呢，他陪著母親住了好幾次醫(yī)院，從頭至尾盡心盡力陪著。
羅叔叔陪妻子入院出院好幾次，對很多病人及家屬都比較了解。
腫瘤科的病人大多都是每化療一個周期住一次院，大家都在入院出院中來來往往。區(qū)別在于有些病人次數(shù)多，有些次數(shù)少，有些痊愈了，有些永遠不來了。
羅叔叔對小會澤贊賞有加：小會澤早年喪父，老母親住院，整日整夜在醫(yī)院陪著守著，這樣耐心細致的年輕人不多啊。
但另外一個老倌卻說，聽人說他手腳有點不干凈，大家還是小心點自己的財物。
我們都有點詫異，不會吧？看著很老實的一個人啊。
另外的人說，咦，這與老實沒有關(guān)系！這是以前與他住過一個病房人說的，手機在充電，出去一趟回來后就沒有了。
手腳不干凈是我們那地方的方言，意思是有小偷小摸的習慣。
我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覺得這不過偏見而已，我知道身邊的好多人對昭通、會澤人有偏見。偷雞摸狗、打架斗毆，很容易就會聯(lián)想到他們，在昆明一些城中村，很多房東甚至不租房子給昭通及會澤的打工人員。這毫無道理，卻也是事實。
客觀來說，這與哪個地方來的其實沒多少關(guān)系，昭通、會澤人口較多，生存環(huán)境比較惡劣，很多人外出謀生，數(shù)量上就比其他州市的人多，有人做些違法亂紀的事，但這不是哪個地方人的問題。手機不見就懷疑人家，就因為病房里他是會澤人？我有些懷疑他們的說法。
饑寒起盜心，這事不是表面那樣簡單，我一個朋友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會澤縣有個村莊很多人偷過往汽車的貨物。
事情是這樣的：冬天路滑坡陡，貨車爬坡速度比較慢，村民趁著汽車嗡嗡爬坡的時候，趁著夜色，淡淡的月光中，埋伏在路邊的人尾隨著悄悄爬上貨車。他們用鐮刀割斷繩子，迅速往路邊的草叢里丟貨物，也不貪心，一次最多兩三箱。偷多了可能是不忍心，更主要的是怕數(shù)量多了警察來追究。數(shù)量雖然不大，但什么都偷，哪怕是煤炭，也要拿鋼筋一捅，蹬一腳梭下幾糞箕來。對于小偷小摸，如果只有駕駛員一人，即便發(fā)現(xiàn)了也敢怒不敢言。長此以往，大家都知道那段路是賊路，如果有押車的人，上長坡前，押車人提前爬到貨物上坐著，即便凍得清鼻涕橫流，也要拿把大砍刀像鐵塔樣鎮(zhèn)守在車廂上。
村民偷得的貨物，就在附近鄉(xiāng)鎮(zhèn)上甩賣，香煙、水果、紅糖、罐頭甚至衛(wèi)生紙、女人內(nèi)褲什么亂七八糟的都有。有一次，他們偷得一箱貨物，包裝精美，打開一看卻是領(lǐng)帶，這東西在那年代農(nóng)村沒有銷路，在鄉(xiāng)鎮(zhèn)集市上根本賣不出去，又不敢拿到縣城去賣。后來，村里人覺得這東西無用，把它纏在腰桿上當褲腰帶，那年，村里就連放牛的老倌，澆大糞的大媽腰里都系著一根閃閃發(fā)光的金利來領(lǐng)帶。
我是當一個笑話來聽的，朋友卻賭咒發(fā)誓地說真有其事，因為他有親戚就那個村的。只是后來，大家日子好過了，就沒有誰再去干那些違法亂紀又下作的事了。
小會澤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孝子？小毛賊？
再次見他是第二天在護士站，他拿著一張醫(yī)生開的單子在與護士低聲交流著什么。護士搖頭再搖頭，他卻不急不躁拿著那張單子，用手指劃著比對，像學生在講臺前對期末試卷的答案。最后，護士有手指了指醫(yī)生辦公室說，我也做不了主，你去問醫(yī)生。
我比較好奇。隨口問道，單子不對嗎？護士說，這小伙子覺得進口藥太貴，想換成國產(chǎn)的，或者不打這種針水。護士嘴一撇說，咋可能嘛！除非醫(yī)生說可以調(diào)整。護士又搖了下頭，繼續(xù)埋頭整理一摞材料，又加句，莫名其妙的人！
呵，今天遇到新鮮事了。我們都知道，一般物品在消費之前是可以挑選可以講價，而有些地方有些東西則不能，比如醫(yī)院和學校，從沒見過誰在醫(yī)院及學校談價錢，說多少就是多少，哪里有講價的余地，又有誰會吭聲？醫(yī)院里討價還價，真是奇葩。
再見他，我就問他，老鄉(xiāng)，聽說你找醫(yī)生改單子去了。他一愣，有些羞澀：“有些花費沒得必要嘛，太貴了，效果還不見得好，真的，我打聽過了。”我說：“你懂醫(yī)學？”他很羞澀說不懂，但有些藥物的功效和相似的藥物百度上有介紹。我問，醫(yī)生幫你改單子了嗎？他說這次不可以了，但我求醫(yī)生以后再開的時候可以幫我調(diào)整，太貴了負擔不起，醫(yī)生說可以考慮。
“遇到個好醫(yī)生！很是感激！”他搓著手說。
沒有想到他竟然在醫(yī)院“談價”成功。后來，很多次看見他握著手機劃拉著屏幕，有時候還拿筆記著，算著。
我想，真摳啊，你老母親得的可是癌癥絕癥，這個時候還想著省錢嗎？精明過頭了吧。但他堅定認為，一樣的效果，不影響。我說，以后想起這些你縮水的藥單，萬一覺得有影響，你心里的石頭落得到地上嗎？
他一愣，不知怎么回答，繼續(xù)手機百度。
某天深夜，我聽見有人在低聲地啜泣。腫瘤科的夜晚這樣的聲音和眼淚太多了，無所謂了。
有人抽抽搭搭哭出聲音，有人把眼淚擦擦又翻身睡去。
但嗚嗚的哭泣還是讓人心里悲涼，我無睡意，穿上拖鞋，看見一個背書包、初中生模樣的小女孩在樓道黑暗的角落里對著一個丟棄醫(yī)療廢物的垃圾桶哭泣，嗚嗚咽咽聲音很小，肩膀聳動，瘦削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她聽見有人來，轉(zhuǎn)過身來，我看見她滿臉的鼻涕眼淚。
我走了兩圈又折回去繼續(xù)睡覺，翻來覆去輾轉(zhuǎn)難眠。哪家的娃娃呢，那么小，就不該晚上還在醫(yī)院逗留，哭有用？
第二天，在電梯口，遇到小會澤領(lǐng)著昨晚哭泣的小女孩，聽見這個女孩喊他哥。小會澤說，以后你不要瞎跑，好好讀書。那么遠跑來有個屁用，一床毯子還送來，我熱得很，蓋不住，你白跑。女孩很委屈說，我怕你冷，變天了嘛。出電梯口，我又看見他給他妹妹塞錢，一個要給一個不要，兄妹倆推搡著。
“好好讀書！以后別來！”小會澤生氣地吼了聲，把錢砸進電梯。
后來，記不得又隔了幾天，在住院部樓下，小會澤迎面小跑到我面前說，你有空嗎老鄉(xiāng)？幫個忙，放心，只耽誤你兩三分鐘。
他把我?guī)У搅硗庖淮狈孔拥臉翘菘?，指著一堆紙板說，幫我看著哈子（一小會兒的意思），分分鐘就來。還沒有等我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他向醫(yī)院門口大步走去。
沒想到一等就十多分鐘，我等得有點煩了，有個撿廢品的老太太走過來，對著那堆紙板張望，我只有難為情地說，紙板是我的，我還有用。
十四五分鐘后，小會澤指揮著一個騎三輪車的人過來了，氣喘吁吁說，門口保安堵著三輪車進不來，耽誤你時間了。他邊說邊指揮著帶來的“老板”捆扎過秤，小會澤怕人家吃他的秤，拿起秤來提著在空中左看右看檢查，又是講價又是過去趕秤砣，終于把這幾十公斤的紙板換成四五十塊錢。
他很高興，說剛才下樓，正好遇到醫(yī)院添加設(shè)備，一問，人家說包裝紙板不要了，相當于撿的錢哦。
小會澤說得很高興，手舞足蹈。
后來，父親要出院前一兩天吧，我才覺得，好像有好多天沒有見過小會澤。閑聊時才知道，附近的人也都說有好幾天沒有見過他了。
這時，有人小聲地說：“小會澤犯了點事。”我一驚，啥事？傳言他偷電動車被派出所抓到，還有人看見他被銬在派出所的欄桿上。旁邊的老倌接過話說，我早就說過嘛，這家伙手腳不干凈。
多年前，我到一個派出所辦事，看見欄桿上銬著兩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據(jù)說是盜竊單車的小賊。給我印象最深是他們也穿著塑料拖鞋，站成一排地被銬著。我丟過單車，當時覺得把小偷抓到銬起來大快人心！后來，偶爾想起他們光著腳桿，銬著一只手站在院子里六神無主，總會想起他們眼睛像驚慌小獸的樣子，心中還是覺得難過和不忍。
現(xiàn)在有人說起，小會澤也被銬在欄桿上，我的心一痛。
前些年被銬在欄桿上驚慌失措的少年一下跳出來，又想起小會澤穿著塑料拖鞋蹲著在我們身邊默不作聲的樣子。
銬著蹲不下站不直，他怎么辦呢？他母親在醫(yī)院，他妹在學校，一家人怎么辦呢？
我無心聽下去，于是走向小會澤母親的病房，往里面一瞟，病房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母親在半坐半躺著打針，可能針水快完了。
她用干瘦的手扳著床板坐著，盡力斜著身子抬頭看針水還剩多少。小會澤的母親看見有人在看她，也抬頭往外看了我一眼。目光相對，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有只眼睛好像也不太好，不知是白內(nèi)障還是其他方面的問題，白乎乎的像涂了一層石灰。
我不敢對接這樣的目光，像自己做了虧心事，趕緊匆匆走開。
后來的夜晚，走廊的角落里再沒見小會澤，抬頭向窗外看，只有一輪明月高高掛在醫(yī)院空曠的場子上。
離開醫(yī)院后，再無小會澤與他母親、他妹妹的訊息，他們就像一把撒向池塘的鹽，悄無聲息，杳無蹤影。
作者簡介：李朝德，云南省曲靖市沾益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現(xiàn)在云南省文聯(lián)工作。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散文選刊》等發(fā)表文章多篇。出版有長篇報告文學《蝴蝶的翅膀》及散文集《草木青山》等4部作品。
劉忠鋼筆畫作品——“俯看游魚尋樂趣，仰觀飛鳥悟天機”
劉忠鋼筆畫作品——“大江茫茫去不還”
劉忠鋼筆畫作品——“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遙山皆有情”
鋼筆畫淺談（散文）
□ 劉 忠 文/繪
我的繪畫啟蒙是從傳統(tǒng)國畫的工筆重彩花鳥起步的，帶著幾分天賦和足夠的癡迷投入其中，屈指一算近五十年。
繪畫工具由軟筆（毛筆）改為硬筆（鋼筆或鉛筆），始于1983年前后，當時剛上高中，因?qū)Ξ嬅缘貌环謺r間、場合，所有學科的老師都在課堂上抓過我不務(wù)正業(yè)的現(xiàn)行。而后家校聯(lián)手進行了若干次的清剿行動，副業(yè)只好向著隱蔽的地下活動發(fā)展，鋼筆就成了首選繪畫工具。
真正對硬筆畫有較全面的認識，是在大學期間——利用晚上課余時間報了一期素描班。素描是西方繪畫的基礎(chǔ)，以線條或單一色彩作為造型手段，鋼筆是常用的繪畫工具，鋼筆畫也發(fā)展成為一個獨立畫種。鋼筆畫在中國不過百余年的歷史，但從發(fā)展概況看，清一色的西畫風格，作品始終呈現(xiàn)出素描、寫生、速寫及風景畫一統(tǒng)天下的格局。
后來因工作關(guān)系去過不少的省份，和當?shù)孛佬g(shù)界的朋友也不時有交流，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同樣以鋼筆為工具，硬筆書法方興未艾，蔚然成風；鋼筆畫卻難覓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困惑和不甘越加強烈。
書法是漢字書寫的獨特的藝術(shù)方法，漢字作為中華文明的根與魂可以用鋼筆做出較為完美的表達，那和書法淵源深厚，具有獨特的審美傳統(tǒng)及文化沉淀的中國繪畫應(yīng)該也可以用鋼筆表達。有了這種認知或許是執(zhí)念，二十五歲后我更多的時候改用鋼筆作畫，力求用硬筆反映出更多的傳統(tǒng)中國畫元素。
從繪畫的幾大要素來看，線條都是關(guān)鍵要素之一，鋼筆畫幾乎都是以線條粗細、疏密、濃淡、輕重來刻畫對象。西畫強調(diào)焦點透視、明暗、用光及參照實物結(jié)構(gòu)比例；國畫則運用散點透視（景物及觀察角度都可變換）、看到的或想象的景物都可入畫、不過度追求機械復制的真實感。最獨特之處在于意境的創(chuàng)設(shè)既含蓄又深刻地顯現(xiàn)了中國文化的自然及人文特質(zhì)，詩、書、印入畫且必不可少就是它有別于其他繪畫傳統(tǒng)的鮮明特征。有情、有景、有境，有詩的唯美深情，有意的深邃雋永才成就了中國畫，正所謂“詩是無聲畫，畫是有形詩”。
有了思考和學習實踐，我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在鋼筆畫領(lǐng)域探索耕耘，小有心得，也有很多缺失不足。在取景構(gòu)圖方面，題材都是國畫常見內(nèi)容，技法以白描勾勒造型，效果處理以擦和染為主，偶爾施以淡彩增強效果，再以詩詞、楹聯(lián)、格言警句切題；但因鋼筆的工具特性——筆觸過細、面積較少、墨色的滲透暈染、傳統(tǒng)技法的再現(xiàn)等都還有待突破進展，這也是我以后的主攻方向。
既然已在路上，便只能秉持初心，風雨兼程。中國文化歷來有包容多元的精神氣質(zhì)，也有開放創(chuàng)新的格局胸懷，以后的歲月，本人唯有多動手、多思考，爭取形成更有辨識度的鋼筆畫風格體系。
（劉忠，藝名流云，1968年5月生于昆明。1990年7月大學畢業(yè)后在云南光學儀廠技校任教八年?，F(xiàn)為重慶市涪陵區(qū)老年詩書畫研究會會員，獨創(chuàng)鋼筆畫技法自成風格體系，有三十余年硬筆畫教學經(jīng)歷。）
幻想記（組詩）
□ 李 冼
沙灘幻想記
我在一個海風吹拂的黃昏
坐到金色的沙灘上
海面泛起的波浪，猶如
一道道裝滿心事的皺紋
潮濕的空氣里凝結(jié)出水珠
浸濕我的衣服與肌膚
這是我第一次看蔚藍的大海
它深沉的顏色，教眺望的人
藏起波濤洶涌的秘密
旁邊干燥的沙子
被風吹到我的身上
試圖遮蓋潮濕的憂傷
我站起身子，拍拍沙子
朝大海的另一邊望去
我在等駕著木帆漁船的男人
帶著笑容滿載而歸
我要看看他有沒有捕撈到
落在海那邊的夕陽
或者，請他聽一聽
我迷茫的心
像不像夜色籠罩時
海浪磕響的木板
松林幻想記
趁秋風還沒鉆進鳳凰山，我要
帶著心里的荒涼，深入其中
聽松樹發(fā)出的沙沙聲
借一根尖細的松針，蘸著
林中的靜謐，扎痛
我情緒的穴位。我要背靠
一棵布滿皺紋的松樹，向它
介紹藏在燈紅酒綠里的傷痕
當然，如果它要保持沉默
那我就陪它一起靜心。我還要
偷學鳥兒的發(fā)聲方式，把心事
揉碎了塞進去。太陽落山后
借著夜色的掩護，陪鳥兒
一起鳴叫。讓這粗糙的聲音
傳遍松林，清脆而悲切
小河幻想記
家鄉(xiāng)干枯的小河，張大了
饑渴的嘴巴，面露痛苦的表情
它心里裝滿了憂傷
我想藏起臉上的羞澀
脫光衣服跳進小河
把手指插進河泥
虛擬泥鰍往下鉆
摳著一旁的河床
演示小蝦在打洞
伸長右手
讓它充當一條游動的黃鱔
如果這都不能讓小河找回歡樂
那我就厚著臉皮央求太陽
請它播撒金色的光芒
灌滿小河
我會配合著虛構(gòu)一場
兒時的游泳
讓小河感受漲潮的興奮
讓陽光順便沖凈
我眼角的淚痕
山崗幻想記
雜草順著地埂瘋長，蓋住了
山崗潮濕的心。我坐在坡頂
收集夕陽遺落的余暉，編織
一件虛無的外衣，在天黑前
披在身上。我潦草的外表
包裹著一顆被淚水浸濕的心
多年來，我經(jīng)常在黑夜里
瑟瑟發(fā)抖。無助的山崗
也是一個孤獨的個體
我像它一樣，惜字如金
溫習沉默。我倆要做好朋友
互相取暖，一起默默地盯著
山下熱鬧非凡的生活
龍?zhí)痘孟胗?/p>
荒置在村口的龍?zhí)?，爬滿了
各種雜草，它純凈的心
被遮蓋得嚴嚴實實。這些年
我被漂白粉一次次地沖刷
肉身沉重得向生活彎腰。我想趁月明星稀的夜晚，逃回
村莊。村里的狗，最好不要亂吠
以免驚嚇到熟睡的村莊
我要悄悄回家?guī)С鲆恢凰?/p>
去龍?zhí)督右煌八?。脫光衣?/p>
一邊捧起桶里的水，一邊捧起
地上凄清的月光，然后清洗肉身
我想洗去藏在骨頭里的風濕痛
如果洗不去，那我就洗鄉(xiāng)愁
如果還是洗不去，那我只奢望
能洗去落在身上的夜色
田野幻想記
我要從城市帶回命里的流浪
回到壩子上的村莊，搶過
父母捧在手掌的田野
我不插秧、施肥、打農(nóng)藥
等太陽烤干田泥，最好
裂開一道道縫隙
讓陳舊的過往裸露在陽光下
得閑時就站在田埂上
一動不動地裝成稻草人
盯著空蕩的田野
尋找父母年輕的身影
與清脆的聲音
悄悄地帶它們回家
圍著燒得暖和的火爐
聽逐漸老去的父母
說著懷舊的話
?。ɡ钯?，回族，90后，云南昭通人，昭通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2022年畢業(yè)于昭通學院。作品見于《民族文學》《邊疆文學》《散文選刊》《延河》《滇池》《青春》等刊物，曾獲第六屆“青春文學獎”詩歌獎、第七屆野草文學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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