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我家窗后小院子里的桃樹上長出了拇指大小的小毛桃，桃樹下的金魚花開出了一串串粉紅或者朱砂紅的花；小院子里花紅樹綠，充滿生機(jī)，曲鱔在潮濕墻角邊勤快地拱出小堆小堆的土堆，不時有馬蜂嗡嗡嗡地飛來又飛走了。我認(rèn)得，奶奶快要來我家了。
每年5月初，不管在哪里游走的奶奶，在這個時候一定會來到我家，奶奶是為小弟——她心尖尖上的長孫過生日。奶奶背著磨好的糯米粉，要為小弟做個米糕過生日。把糯米粉和糖拌勻，米糕皮頭灑上紅糖、炒香了的芝麻、紅絲、綠絲，放在鏳子里蒸熟，—個又甜又香的米糕就做好了。紅糖浸進(jìn)糯和和的米糕里，芝麻的香和紅絲、綠絲的甜，好吃得不得了，真是人間美味。
我奶還會帶著一雙她給小弟做的農(nóng)民剪子口布底布鞋。從小，小弟的鞋子都是奶奶做的，鞋面式樣是黑布或者是黑燈草絨、鞋面中間用布帶結(jié)個中國結(jié)的布扣子，在腳背中間扣住。這種式樣的鞋叫“農(nóng)民剪子口”。從小滴滴時候開始，小弟就只穿農(nóng)民剪子口的鞋子。每年，我奶都要為小弟做上兩雙鞋子。
我奶在山上算是個名人——個個都認(rèn)得她。因為山上的職工都穿勞動布工作服或者是灰藍(lán)色的列寧裝。只有我奶一個人穿著陰丹藍(lán)側(cè)面扣布扣的老式對襟衣裳，戴著用黑毛一圈一圈鉤出的帽子。昆明的老奶，是戴陰丹藍(lán)的頭巾，不興像我奶這種穿。我奶的一對小腳，只有大人的手巴掌長。奶說，小時候，我嫫挨我裹腳，要裹成三寸金蓮。我怕疼，趁我嫫不在家自已放開裹腳布，放著放著，就放成一雙大腳了。奶跟我們說起時，有點遺憾。奶的腳雖不是三寸金蓮，但也是一雙小腳，走起路來健步如飛。
山上只有我奶一個人是沒得工作、沒得戶口、沒得糧本的人。那個時候，沒得戶口的黑人黑戶，是不敢在外面跑來跑去的，買長途車票、住旅店要有單位上的證明；沒得糧票，是買不著飯吃的?？墒?，我奶咋個來來去去的自由得很？
我奶是黑人黑戶，新平人，在新平?jīng)]得戶口。沒得戶口就沒得糧本，吃不著國家供應(yīng)糧；她也不是農(nóng)民，農(nóng)民么在公社里可以苦工分也有點糧吃。黑人黑戶，就像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人。
奶奶17歲的時候，嫁給了當(dāng)馬鍋頭的爺爺。爺爺有十幾匹馬，來往滇西到黔南的路上，奶奶過著衣食不愁的日子。1947年，爺爺趕著馬幫來到貴州鎮(zhèn)遠(yuǎn)縣時，土匪來搶貨了，一陣槍戰(zhàn)過后，我爺爺著土匪打死了，十幾匹馬和馱著大煙土的貨被土匪搶走，只有一個雇工牽著一匹馬趁亂碾轉(zhuǎn)跑回來，挨我爺爺?shù)乃烙嵑鸵获W煙土交給了我奶。
帶著4個娃娃，32歲的奶奶成了寡婦。
1950年3月，活躍在滇中地區(qū)的滇黔桂邊縱隊獨(dú)立第一團(tuán)與解放軍在玉溪會師，新平和平解放，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我奶成了國營腰街農(nóng)場的一名職工。
1968年初，奶奶挨農(nóng)場請了三個月假，挑著雞和雞蛋來昆明照顧剛剛出生的孫女。剛到昆明，武斗就開始了，八派和炮派在昆明城里、城外占據(jù)地點，先是喇叭大戰(zhàn)互喊口號，后來，工人們沖進(jìn)軍火庫找來了槍和彈藥，雙方開始槍戰(zhàn)了。
我媽生下我，在工人醫(yī)院住三天就讓出院，說是武斗了，沒得醫(yī)生，叫趕緊出院。我爹找了張推車接我和我媽出院，回家的路上，不時有子彈打過來。
武斗越來越厲害了。我爹和我媽結(jié)婚后，租住在云冶大門口的農(nóng)民家里。月子期里，冷不丁地會有流彈飛來，回家后，我爹殺了只雞，開門出去準(zhǔn)備挨洗雞的水倒掉，幾顆流彈咻——咻—咻地打來，我爹身手快捷地躲進(jìn)家里，情形驚險得很。我奶三個月的假期滿了，可是昆明在武斗，長途汽車沒有，也不敢出廠區(qū)，只有在繼續(xù)留在昆明。半年后，我奶碾轉(zhuǎn)回到農(nóng)場，農(nóng)場已把假期超期的奶奶開除了，奶奶從此成了黑人黑戶。
新平是回不去了，我奶跟我家住在一起。家里多了一個人，供應(yīng)的糧食不夠吃，我奶和我媽經(jīng)常會吵架。
我爹和我媽的婚事我奶從來不贊成。我奶認(rèn)為兒子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nóng)，我媽成份家不好，娶個這種媳婦回家，我爹的前途會著影響。
三天兩頭，家里就吵架了，我奶罵我媽：你這個地主婆，國民黨軍官的姑娘，好吃懶做，帶害我兒子的前途。
我媽不敢回嘴，只敢跟我爹告狀?；亟ㄆ饋頃r，我家搬到了山上，我奶立場堅定無比地：就是不跟地主婆住在一起。
我爹只有在車隊找個間宿舍，奶奶在昆明一住就是十多年。
后來奶奶開始過起了云游四方的生活——一會聽說在新平親戚家，一會聽說在峨山；一會又聽說在江川，后來是在?？诘呐畠杭议L住。奶奶不管在哪里，每年5月就會來我家住上一小段時間。我最喜歡我奶來，我奶做的菜好吃，會做一些我聽都沒有聽過的菜，我奶做的油淋雞是世界上最香最好吃的雞肉；還會做胡椒蒸雞絲——煮好的雞脯肉撕成一絲一絲，拌上胡椒、鹽隔水蒸了，雞肉鮮香無比。我奶會做衣服，看見好看衣服，畫張圖給我奶看看，就會照著做出來。看樣板戲《白毛女》時，我看了上小鐵梅穿的小藍(lán)碎花姊妹裝，非要一件跟小鐵梅一樣的衣服。我奶扯了塊花布，做了件一模一樣的衣服。有一年昆明開始流行青果領(lǐng)的絲絨外衣，我奶立馬做了一件，我穿出去真是好看得很。
每天晚上吃完飯后，奶奶就和我爹倆個坐在廚房門口抽水煙筒。大部分時間里，娘倆坐著不說話，只是“啵—隆??； 啵--隆隆”地抽水煙筒，我奶抽完一筒，用手巴掌順著煙筒口擦一圈，挨煙筒遞給我爹抽；我爹抽完一筒，用手巴掌順著煙筒口擦一圈，又挨煙筒遞給我奶抽。一直要抽晚上十點多，小廚房里煙霧蒙蒙，看不清了我奶和我爹的樣子。
娘倆抽完水煙筒，山上已是進(jìn)入了深深的夜色中。我奶生活里的苦惱在煙霧里消散了。
我奶快到80歲時，腰街農(nóng)場解決了歷史問題，終于給我奶辦了退休、上了戶口，我奶拿到了1136塊的退休金，成了農(nóng)場的退休職工。
云游四方的奶奶在她出生、長大的新平住了下來，再也沒有離開過。
注：
曲鱔：昆明方言，蚯蚓。
皮頭：昆明方言，指物品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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