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jié)的光芒
張稼文
發(fā)布于 云南 2022-11-07 · 2.8w瀏覽 1回復 13贊

作者:王慧騏

 

 

  張稼文是目前寫散文詩的詩人中,我比較喜歡的一個。他的散文詩不同于有些詩人的散文詩,他常常從一些小事情、小物件、小感觸入手,在常人不太注意的細枝末節(jié)處,電石火光一樣,爆出自己獨有的發(fā)現(xiàn)。從他的文字里,我感覺他平時話不會太多,可能屬于更注重獨思冥想的類型。在他的許多觀察里我看出他有一顆孩童般的詩心,他通過觀察進而流露出的思想里有孩子那樣的天真與純粹。這樣的一種思維表現(xiàn)特征,或曰切入生活的方式與態(tài)度,在當下這么一種較為浮躁的塵世間,顯得尤為稀缺和珍貴。

  我從他最近發(fā)表在湖南《散文詩》雜志上的一組近作,讀到了這個出生于云南省大理州云龍縣一戶農家的子弟,在經歷了幾十年的俗世喧囂之后,還能保持一種內心的澄靜,一種對生活中的細節(jié)有滋有味的拆解與品嘗。不妨從這組總題為《終于成為一個真正的孩子》里挑幾首來讀一讀。先看《不是因為哭》:“‘又圓又胖,還裹這么緊!’我嬉笑著扒洋蔥的衣裳。她紅著臉,身子里面都是白生生的。扒著扒著,我自己眼淚流下來,只得松手,可還是止不住涕淚漣漣。/有時候狼狽不堪地流淚,不是因為哭。”這樣的生活體驗,相信我們都曾有過。其實寫的就是剝洋蔥時的辣眼睛,一個很普通的小場景。你可能不屑于去寫,更多的連想一想也不會。而詩人的可愛恰恰在于此,他不僅饒有興致地,而且是充滿了感情地去寫這個過程,寫得俏皮而生動,布滿了一種童話的色彩。更重要的是,詩還觸及了一個哲學命題,它把流淚和哭區(qū)分開來,不僅寫出了事物之間的關聯(lián)性,更寫出了人類情感的豐富性與復雜性。短短幾句話,留有許多讓人品咂的空間。

  再看一首《我拍了拍自己》:“身上有些熟悉的東西我從未見過,譬如后腦勺。這么一想,我抬手摸了摸后腦勺。/還有屁股,我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活著,有時顯得簡單、膚淺,甚至滑稽或笨拙,可又有什么要緊呢。”讀著這樣的句子,我先是禁不住地會心一笑,繼而再思,這個張稼文怎么會有這樣的怪念頭?這些問題對于每一個人都熟視無睹了,誰會往這方面去想?這里,我以為,所謂詩人的異秉,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出來了。就這么幾句話,卻牽引或啟發(fā)了我們,可能會去想一些生活中以前不曾想過的事或人。

  還有一首《一片葉子》,只有兩句,卻讓人浮想聯(lián)翩。詩這樣寫道:“一片葉子飄落門前/‘你想要進來嗎?’”隱去了很多的東西,大片的空白留給了讀者。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幅油畫,或一支吸足了墨汁的狼毫將在鋪開的宣紙上筆走龍蛇;樹葉和人的關系,門內和門外的關系,蕭瑟秋風和比秋風飄得還遠的思想者的關系,你盡可以去探究,去拓展,去延伸。詩人自己不說了,詩人要做的是點燃你腦子里那簇本可以跳躍和騰挪的火花。

  20世紀90年代初,張稼文才二十五歲,從云南大學畢業(yè)后分在《昆明日報》社做編輯,負責的版面叫“萬家燈火”。彼時剛在北京落下腳的年輕詩人洪燭介紹他與我聯(lián)系。其間與我通過幾次電話,講話要言不煩,很利索的那種。隨后兩三年的時間里我給他陸續(xù)寫過不少的稿子,不久前在家整理書櫥,發(fā)現(xiàn)有很高一摞已然發(fā)黃的《昆明日報》,都是稼文那些年里給我寄來的樣報。印象中,那幾年他已經在寫散文詩了,而且出手不凡。記得耿林莽先生對稼文的散文詩特別推崇,不止一次地寫過評析文章,認為他的散文詩“寫得平實,干凈,質樸,洗練,精巧,冷雋,不時閃耀出思想的智慧之光,而又極富創(chuàng)造性和新鮮的詩意……”稼文今年也已五十多歲了,雖然工作很忙,但文學創(chuàng)作始終沒有丟掉。早幾年他有一部散文集獲云南省第四屆高黎貢文學獎,他的大學同學、著名詩人于堅稱“稼文的作品就像寶石,一出場已經光芒四射。”而他這些幾乎在平日散步時所得的散文詩短章,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通過“描述、思索、追問我們的身心處境”“關注當下,關注日常,關注內心,從生活細微之處揭示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不只是為了抵抗我們所身處的空洞與浮躁,也是為了尋求慰藉和寄托。”他所貢獻出的這些“靈光一現(xiàn)”的精彩短章,讓我們看到了細節(jié)之于詩的某種力量與光芒。

 

 

  原載江蘇《泰州晚報》2022年8月29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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