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偉良
喝過無數(shù)茶,想其中的一杯,一直在回頭找,這杯茶就特別滋味了,讀張稼文散文詩集《那些小事情》(云南人民出版社2019年8月版)就是這種滋味。
周遭的人,眼前的事,在他的筆下稀奇,在他的文中驚喜。他明明給的只是一杯茶,你卻喝出了米釀的酒味,鹽腌的肉味,煙熏的日子味。
張稼文的散文詩里既有成人的狡猾,又有孩子的純真,它們交織,它們膠著,你很難插足什么,你也無法分割什么。隔山聽歌,隱隱約約,就是這個距離的閱讀,我有了不同其他不同以往的觸動和受用。
就憨憨實實地讀原文,他的描述,他的敘述,他的細節(jié),他的故事,太日常了,一點也不違和。寫作是表達,文學(xué)是表達過程中的意外,詩更是。我在閱讀中一直期待這種意外的出現(xiàn),盡管至今還僅僅是隱隱約約的,我一點也不著急,因為知道:他寫的我讀的是同一類東西。我們不妨選取個別篇什進行解讀,以供欣賞。
打開一只箱子,發(fā)現(xiàn)里面裝著的還是一只箱子,小一些。再打開,里面繼續(xù)是一只箱子,更小一些。
我收手。我明白這樣下去有些事情將不可窮盡,要么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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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玩意,似曾見過。這類事物,似曾相識。
玩弄。只要人還在喜歡玩弄事物,總會落到:要么把事物弄到不可窮盡的地步,要么把事物玩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收手是明智的。
文本陳列的現(xiàn)象,觀察日常時入心,洞察過程中出竅。結(jié)論的意外,合情合理,精彩在于暗合客觀存在。作者的高明在于僅僅使用一些其貌不揚的文字就把俗理把玩得尤其深刻。
一片葉子飄落門前。
“你想要進來嗎?”我心里在問,但我手中的掃帚輕輕一揚,將它掃下了臺階。
那是一片冬櫻樹的秋葉。那色彩,那光芒,多好看呀,像我曾經(jīng)有過的某個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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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進書里做書簽的那一片??杉幢闶菚?,也只是在中斷閱讀的時候才看上它一眼,就一眼。 昨日雖在,縱然已經(jīng)隱隱約約。而今日的慣性是那么不可逆。欲迎還拒,我們時常如此表率。 既然這世界已不再純真,那就選擇深刻吧。
數(shù)月里一直呈枯死狀的葡萄藤,幾個枝頭上咋然冒出一簇簇鮮亮的新葉。我湊近摸了摸,又盡量溫和地揪了揪——嗯,是真呢。
也注意到有一枝不見動靜,也去摸、揪:清脆地“啪”一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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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歷是最好的素材。文字的描寫,不是還原,是再生。我養(yǎng)有十余盆盆景,二十余年來生生死死,現(xiàn)在還剩一半。他所觀察到的,我這兒現(xiàn)在就有實證。這是在植物的老年才會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半生半死。一棵樹上,一半嫩芽綠枝;一半枯枝死狀。樹的根沒死,枝就有機會復(fù)活,但最終還得看自然的造化,誰先冒芽誰就搶得了活的先機,后冒芽的也有活的可能,只是過不了多久就搶不過那些先冒芽的,漸漸就枯萎死去,屆時你若也去折枝,那一聲清脆就能聽到。
這一類經(jīng)歷于我們,再多也只是經(jīng)歷,而張稼文卻用他的文字,在細致地刻畫和體味中,衍生出意味和趣味。不夸張地說,當(dāng)我讀到“斷了”這兩個字時,不禁笑出聲來,這事都能寫出動靜來,絕了。前面我說過的,文學(xué)是表達過程中的意外,真是的了。
手頭若帶著吃的,給它一點。若還可以忍受它身上的氣味,那么也輕輕撫摸它,但不要觸著它的痛處。
也不要讓它嗅見你自己未愈的傷疤。
(《流浪狗》)
他對狗的理解細致,即便是養(yǎng)狗人士對狗身上的氣味都沒有他那樣的準(zhǔn)確和客觀。不僅如此,他還關(guān)注到了那些可能存在的深處。不僅如此,他還意識到了自己的那些。就是因為自己的那些才觸發(fā)了那些早已慣性了的惻隱。
我們不是圣徒,雖然達不到悲憫的境界,但我們還是能守住惻隱的地域的。
流浪狗不過是個借代,但凡如此的遭遇,他肯定都會這么想這么做。愛,似乎尋常,出乎尋常。愛,還需要如他那樣懂方法,有分寸。我尤其欣賞本文的敘述風(fēng)格,心思與心態(tài),越不露聲色,越聲色繽紛,越簡約,越高級。
你登上峰巔,你贏了,但我們瞧見你一無所獲:頭上是虛空,四周是稀薄少氧的空氣。
接著你摔倒,滑下來,落回這平地,回到我們中間:看似輸了,其實你一無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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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誰不明白。這道理又有誰真的明白。輸贏的計較,可以看出文本的側(cè)重,也是作者的心勢所在。 一無所獲與一無所失,關(guān)鍵在“回到我們中間”這個詞語。我看到了作者站著的位置,一個旁觀者的位置,也只有這個位置看得清。
誰的手偽裝成樹枝,誰的眼睛變成那樹葉?誰的臍帶是樹根,誰的紅唇是秋實……
還有,那團濃濃的樹蔭是誰的沉默,吸引我,使我也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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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感染。被什么感染?一個詞:沉默。奇怪的是:鳥開始歡呼了。樹開始落葉。
生了青苔的人行道的方格地磚上,一只螞蟻在揎一扇破殘的花蝴蝶的翅膀。揎不動。它圍著自己的獵物團團轉(zhuǎn)。又來了一只螞蟻。
它倆一起揎。還是揎不動。它倆圍著獵物團團轉(zhuǎn)。
我真不想袖手旁觀,可我不知怎樣才能讓自己變成第三只螞蟻,或者如何讓它們相信我也是一只螞蟻。
(《螞蟻》)
真有心腸,太有心腸了,看螞蟻揎物。無法想象這是一個出過兩部長篇小說并且50上下的成年人,看詩集扉頁上的那張照片,你驚詫他居然還能有那么完整的孩子氣。
如何化身為第三只螞蟻而不被那兩只螞蟻誤會,讓這場搬運完成它漫長的里程。一種因想法而呈現(xiàn)的姿態(tài),作者的天性傾向一覽無余。詩,因為想象而幸運。
我年輕過的地方。我曾常常醉倒在它的小酒館,朋友們?yōu)槲腋顿~。
我年輕過的地方我再也回不去——那里有許多姑娘,都比我的詩漂亮。
我年輕過的地方,而今比死亡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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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一章散文詩, “比死亡遠” ,這句經(jīng)典。 死就住在生的隔壁,你明白什么比死亡遠。生命過程令人感慨不已。
圓西路上,作者年輕的時代。它打動了我。讓我潸然淚下。
原載《云南日報》2020年7月11日第6版
http://yndaily.yunnan.cn/html/2020-07/11/content_1356665.htm?di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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