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把糧食和詩裝進柜子（組章）
文/黑小白（甘肅）
新雪·白發(fā)
母親的頭發(fā)白了，像新雪落在鬢角。
這是一個讓我心疼的事實，我不忍目睹她的蒼老。
然而，我已長大。歲月長出勝似漣漪的年輪，風(fēng)中彌漫著憔悴的氣息。
母親的黑發(fā)啊，杳無蹤跡，那個梳著長辮的女子，泛在時光的淚花里。
我想撫摸她枯萎的發(fā)，卻看到一地的落雪。
這個冬天，已經(jīng)下了很久的雪。我卻毫無察覺。
這些年的寒意，我以為只有自己知道，其實母親早已明了。
捧著滿滿的雪，我感覺沉沉的暖和。
母親在，溫暖就在。
即使雪落如雨，即使發(fā)白如雪。
青草的高度
青山是草原的脊梁，天空是青山的高度。
一只雄鷹，從草原出發(fā)，滑過青山，擦亮天空的顏色。
牛群安靜地走過格?；ǎ察o地吃草，安靜地躺臥。
而我卻被翱翔的鷹影灼傷眼睛，遠望抑或行走，都無法坦然地面對天空和草原。
那么，做一棵青草吧，任憑蹄足的踐踏，任憑寒霜的冰凍。
飛不到高處，到不了遠方，那就扎根在土地，至少，心靈再也不會飄泊。
麥芒
才是三月，我忽然特別想看到那些尖銳的麥芒，刺進空氣，刺進我呼吸的肺腑。
一定是什么喚起了這突兀的念頭，也許是這些天糾纏不去的飛雪，也許只是一首沒有寫好的詩。
必須要有清醒的疼痛，方可感知生活的真相，痛到無力，才能蓄集更多的力量。
土地已經(jīng)被翻新，種子憧憬著未知的命運，疾風(fēng)在歡呼。
所有的麥芒已經(jīng)出發(fā)，在九月即將到達，在此之前，我積攢淚水。
我確信，只有淚水澆灌的麥芒，才會結(jié)出豐碩的麥粒。
那些尖銳，在鐮刀揮舞后的原野，開始腐爛，孕育著新的疼痛。
聽雨
夜雨如鼓，星辰藏匿。
風(fēng)，像時光的列車，碾碎黑色。
懷念月華，懷念靜謐的窗沿，懷念可以一氣呵成的詩。
這樣的時分，只能聽雨。聽雨點擊打花瓣，聽花瓣掉落積水，聽積水沖刷土地，聽土地清吟悲傷的句子。
我知道，最好的詩來自于土地，只有源于根本的悲喜，才足以感動身心。
雨夜，是一次意外，讓耳朵貼進土地，不必寫詩，不必沉思，聆聽是唯一的姿態(tài)。
——任長夜如漆，雨急風(fēng)狂，自有安寧在心頭。
生命的銘痕
生命一定會留下痛跡，讓人銘記。
比如一棵偶遇的晶瑩剔透的樹。月色下的她像玉一樣圓潤，水一樣溫柔，卻像一道光，在瞬間讓我無力躲避，墜入夢幻。
又比如一顆反復(fù)折磨了我多年的牙。疼痛像夢，在夜里格外清晰，無法睡去，就連骨頭也整夜失眠，對抗著風(fēng)起水起的痛感。
再比如一場再也回不去的愛情。有火的溫度，冰的凜冽；也有緊緊的擁抱，絕決的眼神，都已物是人非，聚散兩茫茫。
然而，這就是生命，無論一顆牙，一棵樹，還是一場愛情，都是遇見，都在極致的美或悲喜中完成心靈的洗禮。
生命所承受的，不僅僅是自然和內(nèi)心的紛擾，更是紛擾之后銘記的久長和堅實，猶如一道道烙印，從未磨滅，從未離去。
如此，在死亡之前，生命才得以深刻和豐盈。
獨行
疼痛，不是因為疾病，是孤獨。漸次消失的疼痛，和正在生長的疼痛，別在胸口，是生命贈予的徽章。
不是有了獨行才堅強，而是因為有了獨行才會愈來愈堅強。
只是越堅強，越敏感。像厚實的殼，裹著柔軟的心，悲喜如芒刺，細小而讓人清醒。
清醒到不再希望，也不敢絕望，相信愛，美好和理想，但更加淡定而平和。
生命是一場注定的獨行，開始于哭泣，又結(jié)束于哭泣。沒有什么比足音更適合訴說，活著，本就是一場生與死的糾纏。
沒有風(fēng)，葉子落得更快。所以，獨行的時候，做決然的一片落葉，承受痛苦，又飽含著微笑的淚水。
——只有歸于土地，才會安心。
淺秋
風(fēng)中的涼意慢慢逼進肌膚，秋天在時光的門外徘徊。
我開始傷悲。雖然豐收的喜悅在田野里平鋪開來，但青草已做好枯黃的準(zhǔn)備。
乘著秋意未深，收拾一塊平地。我想把所有的詩摞在空場上，和莊稼一起打碾。剝?nèi)ス葰?，褪掉芒刺，剩下飽滿和平和。
我把糧食和詩裝進柜子，這個秋天，我不寫詩。
當(dāng)厚厚的雪蓋在身上時，我會撒幾顆粒谷物給尋食的雀鳥。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讀自己的詩，和一棵落盡了葉的白楊樹抱頭痛哭。
雪地，是唯一適合哭泣的地方。而傷悲，從淺秋早已開始。
海闊天空
天空是倒置的海。云朵是翻滾的浪花。
越看越遼遠，又似乎觸手可及。
我們就在這海一樣的天空下，各自經(jīng)營著生活，獨自悲喜，彼此陌生。
天空始終湛藍，與塵世無關(guān)。
當(dāng)雨雪落下，晶瑩透亮，潔白無暇，像極了我們起初的人生，簡單而純粹，彼此依靠，彼此親近。
所有的水歸于大海，又從天空啟程。周而復(fù)始。
我們還在各自的生活里悲傷或歡笑。離天空越來越遠，也到不了遠方的海。
我相信，天空是倒置的海，海是天空的故鄉(xiāng)。而那些漂泊的云朵，一樣和我們孤獨。
孤獨，就是海闊天空里的無處可去。
作者簡介
黑小白，原名王振華，甘肅臨潭人，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詩刊》《星星》《詩選刊》《飛天》《延河》等刊物。入選中國詩歌網(wǎng)“每日好詩”、《2021中國精短詩選》等。獲《詩刊》社、中國詩歌網(wǎng)、仙女湖七夕文化旅游度假區(qū)聯(lián)合舉辦“愛在七夕·情定仙女湖”愛情詩歌全國征集活動三等獎，星星詩刊雜志社、網(wǎng)易LOFTER舉辦的“青春碎片”全國散文詩征集大賽優(yōu)秀獎，貴州大曲杯“記憶里的味道”全國主題征文優(yōu)秀獎，第三屆甘南“金羚”年度文學(xué)獎等。出版詩集《黑白之間》。
聯(lián)系電話：13884067980（微信同號）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