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水還在繼續(xù)流動，與河岸親密接觸后，轉(zhuǎn)彎。一條河，必須要經(jīng)歷一些曲折，才有人生的形態(tài)。人生本就是彎彎曲曲的曲線，過于筆直，便缺少蕩氣回腸的激蕩。
河流，在沒有回到大海前，每一滴水，都是沒有寄托的水。
每一滴水，在不同的海拔，在不同的崎嶇，鼓動自己沙啞的嗓音。每一滴水，在不同的含鹽量和含沙量里努力的澄清自己。每一滴水，沒有姓名，沒有籍貫，沒有年齡。不分你，也不分我。
水，多像我們，因不能擁有自己，而真正擁有了自己。
2
總有一些水要留下來。進(jìn)入河岸旁菖蒲的草莖通道，進(jìn)入茨菇的葉片工廠。從河道向草本、木本植物匯聚，一次小小的人生遷徙。水選擇停下來，像慈悲的鄉(xiāng)音根植于異鄉(xiāng)潮汐的底部，波紋回蕩。
像菖蒲一樣，我選擇立于河道邊。菖蒲的上部屬于天堂，根部屬于人間，它們堅定的回到岸上分蘗。人間的波紋在人群中一次又一次搖曳出曲線。
擺渡人，踩著人生的破船，多次在生活中擱淺。唯有魚群，沉浸在思辨與言說中，把激憤之語當(dāng)成氣泡。它甚至等待魚鉤將它喚醒，以餌料作交換。
水不因沾染灰塵而停止涌動波紋，像很多人，因珍惜生命的饋贈而獲得了善終。
3
該開的花開過了，該落的葉子落下了，東風(fēng)完成使命，秋風(fēng)側(cè)出身來。沒有落下的云朵，里面充盈著一個冬天。
云朵，也曾是天空零星的碎片。水汽組成的云朵碎片，從慶典喜筵，葬禮，悼念和生活的現(xiàn)場走向聚集，它因承受太多的驚恐而抱團(tuán)墜落。如落葉一樣的墜落，悲哀地埋進(jìn)略帶腐味的弱光中。
天上還有沒有落下的雨水。沒有降落的雨水，也有海的回音啊。大海接納無數(shù)條枯瘦的河流，像我們接納無數(shù)的疼痛和隱疾。當(dāng)人群向天叩問時，雨水，會落下來。落下的雨水里，有人世的慈悲。這并非是一個濕漉漉的人間。
4
人來人往，車來車往，人世間一派繁忙景象，把人群推擠到一個個沉默的邊界。我喜歡一個人從城市的中央走向城市的邊界，仿佛遠(yuǎn)離了什么，又像是獲得了什么。
城市邊界上，一輪紅日傾倒在山河深處。所有的草尖都指向落日的方向。秋風(fēng)中，一片連著一片的野草，已經(jīng)逐漸褪去自身的脈絡(luò)和色彩，在寒風(fēng)中坍塌。它們懂得知天命。
落日下，所有的蟲蟻停止了歌唱，它們的嗓子銹跡斑斑。于蟲子而言，秋天是道難以逾越的坎，秋后，它們不擔(dān)心別人唯獨(dú)擔(dān)心自己。
月亮把太陽推下山坡。月亮，猶如大地向天空高高舉起的空碗。月亮，更像是一個良醫(yī)，夜晚，多少人仰起頭，向其討要藥方。
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挨挨擠擠的人群，月亮，要交出多少碎片。
5
橋上的人，注視著空蕩蕩的人間，目光里有一千種意象，正準(zhǔn)備與黑夜交換心事。黑夜里端坐著一個傾聽者，聽竊語，聽誓言，聽祈禱，聽?wèi)曰?，來者不拒。他希望與夜晚的每一個傾訴者碰杯。
人世的柴門虛掩，一個個需要守口如瓶的秘密被活生生吞下去，酒杯在霓虹里摔碎。一群人，不歡而散。
玻璃質(zhì)感的生活，誰都端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稍不注意，便會向生活的深淵滑去。
生活的深淵長滿牙齒，更長滿青綠色的苔蘚，苔蘚會時間的提純術(shù)。等待拆除的房子，它們已經(jīng)爬上第五級臺階。
有時候，我們多想跑到，時間的后頭。
6
今天的24小時，覆蓋了昨天的24小時。今天的葉子，覆蓋了昨天的葉子。是的，一些新事物正在堆砌陳年舊事。
扛著行李穿過人行橫道的人，已經(jīng)融化在人群中。他的肩上，許多座大山即將分崩離析。一場小型地震。淚水無端落了下來。
看到被生活碾壓過的人群，我便看到悲傷如此小眾，宛若被剔除臺詞的啞劇。我不需要太多的問號了，每解答自己一次，都是一場暴風(fēng)雪。
路旁，一朵花搖曳在風(fēng)中，這美好的收集器，我愿意把它送給最需要的人。
7
我們就這樣走著，城市的多個角落讓我們回家的路線彎曲。
行走人間三十余年，我們不再聊因果，世間運(yùn)轉(zhuǎn)的邏輯來源于不同形態(tài)事物的交織，任何事物都是其中的一環(huán)，比如情緒，陰晴，流動和靜止，乃至生死。好在，悲傷的事物正被善良舔舐傷口，我們以此聊以慰藉。
人間，一再漲潮，一浪高過一浪。越喧囂，越沉默。
喧囂和沉默，這對矛盾體，拼湊生活黑白簡筆畫。這一生，經(jīng)歷太多，色彩并不重要，仿佛愛上死去了卻又活著的風(fēng)暴。
多少次，我們在夜晚規(guī)劃逃離的路徑，又在清晨，如耕牛一樣勞作。
8
我們漸漸地愛上了大山，愛上了野花野草，不沾染人間的習(xí)性。這源于土地的誠實(shí)和包容。星星在沒有墜落在人間前，是最干凈的。
多年前，親人莽蒼于山川草木之下，懷抱無數(shù)個暗礁，無數(shù)條暗河，以月光為主食。山川草木，一再為活著的人讓出生路。
我們選擇回到沉默中。沉默中有真實(shí)的肉身，真實(shí)的骨骼，真實(shí)的呼吸。我們端坐于呼吸之上，以稀薄的空氣，喂養(yǎng)卑微的氣息。
活著，是我們需要做的。活著，我們才能擁有空蕩蕩的人間和悲憫的眾生。
9
眾生，是充滿警惕的生命群體，是徘徊在死去和逃離間的小小微生物，像浮萍，像真菌，也像微小的宿命。
宿命本就是光怪陸離的猜測，充滿迷亂。
因此，眾生珍惜今天，仿佛后面的每一天，都是借來的。我們終究要還回去，連本帶利干干凈凈還回去，順便帶上人世的感官和體驗(yàn)，像雪花，干干凈凈落下來，又干干凈凈回到天上。雪花也是水的另一種流浪，但它從不覺得自己在流浪。
因此，眾生以受雇者的身份，對萬物心懷慈悲。眾生一圈又一圈的生命年輪里，端坐著多個神明，他們維系著我們的呼吸，行走，逃離和回歸，成為我們的精神鎧甲。
眾生，從此不再涉足遠(yuǎn)方。遠(yuǎn)方，是一枚捉摸不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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