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闕詞，打包了一位女詞人的生平》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聲聲慢》李清照
宋詞中的瘦女子，在角落中一次次搜尋愛情的蛛絲馬跡，次第的黃花，被晚來的急風(fēng)搖晃，堆砌如小山。大杯大杯的酒被一個詞人認領(lǐng)，倚著窗兒，從白天到夜晚，從夜晚到白天。雁過、研磨、提筆、俊秀的簪花小楷，躍然于宣紙。一闕詞的顯現(xiàn)，掏空了四十年的光陰。
要逃，就逃到一朵菊花體內(nèi)。俯身為藥，浸入酒中，性微寒，味甘苦，為宋王朝清熱解毒。一位女詞人，在門檻上打坐，目送一行大雁的離去，用一闕舊詞
為眾生誦念平安經(jīng)。樹倒猢猻散，國破即是家亡。細雨中逃竄，有人向東，有人向西。你懷著一腔熱血，扼腕嘆息，只得拖著殘身，在一縷秋風(fēng)中暫坐，等待千年之后，凋零成遺址，魂魄歸入帝所。
從一闕詞中，扣出一個朝代，扣出鐵戟、長矛、盾牌、寒衣、汗血馬，山河的每一寸土地，泥濘成蹄印的形狀。在金黃的香氣中滋生白發(fā)。行軍帳中俯瞰支離破碎的人間，滾滾的逝水在幾車金石面前，打了個彎。誰說女子不如男？胸中的刀劍，抽出來，瞬間變成一闕詞，冒出滲人的月光。不懼死亡，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豪杰，化作黃皮膚下隱匿的一抹光亮，代代相傳。
歸來堂、人杰亭、金石齋、易安室，每喊出一個名字，都有一枚詞語落水的清響，都有一闕詞，相隔千年的呼應(yīng)。將一個個沾血的文字按入胸膛，需要配上一大碗烈酒相佐，才夠抒懷。原來瘦弱的身體里，也會有群山挺立，黃花、淡酒、舴艋舟和那些未曾浮出水面的永恒，沉淀千年，化為李清照唯一的指紋和胎記。
跨過悲與喜的對視，我盯著詞廊的盡頭，仿佛下一刻，就會有繡花鞋貫穿歷史與山水，突然出現(xiàn)。流經(jīng)你的水流經(jīng)我，相隔千年，我們也無法改變命運依舊是投石問路的石子。我撫摸著紀念館的桌、椅、門、窗，指尖劃過歷史的皺紋。經(jīng)歷一場雷鳴、一場風(fēng)雨、數(shù)千年的滄桑，走到仿古的亭子前，化為一嘆。去行走，去皈依，去青州古城。耗盡一生，尾隨一個比黃花還要瘦弱的女子。
《飲酒，還原成為一首含血量極高的邊塞詩》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涼州詞》王瀚
躬下身子，撫摸古城墻的磚塊，像在撫摸一個王朝的傲骨。堅硬，樸素，出窯時的火氣，在匠人和時光的摩挲中被馴服，還原成泥土的厚重。棱角分明，鋒利如鐵，足夠割傷胡人不安分的手掌。俯首，耳朵嵌入磚塊內(nèi)部，馬匹奔騰，踏破冰河，金戈、寶劍，長槍、短槍相接，聲音震碎宵小之輩的膽魄?？藓奥暎⒙暯豢?，直到千年過去，才皈依于一縷炊煙的寧靜。
手指在磚塊與磚塊之間滑動，像天子，在步攆中，血脈噴涌、豪情萬丈。在步攆中，對兵將進行檢閱。用指尖熟讀每一條疤痕背負的意義。被歷史遺失的一塊碎磚，攜帶洞庭湖的模樣，穿過邊塞，被我們所珍視，拿到書房，用來鎮(zhèn)壓一紙的荒唐。用來抵御多年的咳嗽和關(guān)外的風(fēng)寒。塞北的殘陽，似血，被我含在口中。張開雙手迎接久違的野性，化身殺伐果斷的將軍，怒目圓睜。在黑暗中不間斷地投擲凝視、摩擦、碰撞，直到馴服刀背上纏繞的一條條兇魂
邊塞能安身，不能立命。將軍白發(fā)，征夫淚，向江南投遞的家書中，殷切地詢問，老母如何了？乳兒如何了？戈壁已經(jīng)打上了國家的烙印。一年有多久？一千年有多久？駐守的祖先們在城墻，已經(jīng)風(fēng)化成一粒塵埃。從歷史中抽身,作為旅人，嵌入山水的內(nèi)部，斟酒、敬天地，敬日月，更敬地下的英魂。微醺中與眾多將士跌宕起伏，直到還原成一首含血量極高的邊塞詩。
《一些彈孔曾穿過歲月》
殺了夏明翰，還有后來人。——《就義詩》夏明翰
行軍帳中，如豆的燈光，媲美宇宙的引力，帳中人奮筆疾書，外溢的指令，快馬加鞭，搬山石，筑戰(zhàn)壕，或是切斷補給，守株待兔，發(fā)射塵埃似的子彈，精準嵌入敵人的頭顱。如豆的燈光，是宇宙的中心，指揮一百零三個團的宏大場景，篆刻在光陰最深處。炮彈上膛的慣性，足以震碎宵小之輩的膽魄。
燈是兩個動詞，一個是殲滅，一個是急行軍，以老鷹的銳眼，豹子的速度，開展游擊方針，紅色成為堅固的信仰，為國捐軀是莫大的榮耀，丹心一片，赤膽忠心。百團大戰(zhàn)的紀念雕像群，佇立在時光中央，正面的勝利，促進團結(jié)，讓祖國澄澈。一聲鳥鳴，擦亮新時代。
初秋的第一片落葉，在湖水中小幅度地搖擺，挑起一些細碎的明亮。輪椅上喂鴿子的老人披著舊軍裝，干涸的雙手和白發(fā)同步抖動，我在紀念廣場，聽他講述，像躲在樹林窺視鳥類振翅。多年前的彈片仍在他的顱內(nèi)釘子般頑固，他說風(fēng)雨夜，他會夢游般回到彌漫血腥味的百團大戰(zhàn)，一陣槍林彈雨后，成為唯一的幸存者。
《勞動者說》
每一位曠工，都身具煤和鐵的特性——題記
無疑，黑，已經(jīng)成為萬物的原色。在工礦區(qū)捏起一塊礦石，細細端詳，驚訝于這光陰的內(nèi)核，竟是這般樸素的模樣，像黝黑皮膚的勞動者，小小的身體，蘊含重置山河的氣魄。剖開大地的皮膚，用鎬頭、鐵鍬，對煤和鐵進行一次圍獵。
每一個下井工人，都身具煤和鐵的特性——堅毅、有骨氣、寧折不彎。穿上工裝，擦亮黨徽，隱入群山，將蓬勃青春投入祖國建設(shè)的熔爐。白開水或劣質(zhì)茶，只能身體里短暫停留，唯有，鐵一樣的血才永恒長存。
中年曠工，高舉文明的火把，挖出光和熱，挖出中國制造業(yè)的脊梁，鏗鏗鏘鏘的鑿石聲成為共和國響亮的樂章。熬過黃昏與黎明，熬過漫長的黑河，十年如一日。每一塊礦石，都有勞動者的溫度、指紋和汗水烙印下的胎記。時至今日，額頭凝結(jié)的珍珠，依舊如群星般閃耀
《醉里，挑燈看劍》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破陣子》辛棄疾
一柄鐵劍跨過中年，覆甲、戰(zhàn)馬也是，這些暗物寄生在絲竹聲的盲點，寄生在美人嬌媚的骨頭。“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統(tǒng)治者迷信偏安一隅的藥方，熬煉固執(zhí)的毒藥汁，入喉嚨，浸肺腑，讓一個王朝病入膏肓，半邊身子跌入亡國的深淵。達官貴人，平民百姓指著年久失修的馬蹄鐵，飲酒、取樂。醉，已成臨安的常態(tài)。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扔筆握劍，在胸中磨刀，須臾間，把書生的牢騷，煉成橫刀立馬的膽魄。稼軒，在一杯濁酒里挑燈，對峙寶劍表面的斑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醉與夢之間，拉住烏金帳外的大雪，和它們訴衷腸。大手一揮，架起碳火，炙烤牛肉來犒賞三軍
醉，已經(jīng)成為一個王朝的常態(tài)。我知道你一定是那個，嵌在垛口，凝望山河的人。沙場和氣節(jié)，塑造筆直的骨頭。收割的手，提著敵人的頭顱，開拓江山千里。塞北殘陽中祛除雜質(zhì)，提取一照亮日月的丹心。微張的劍與蝴蝶，觀火狀的臨安城，古典的車馬，馱著一個遲暮的握著劍的詩人。
一手提壺，一手拿劍，趁著醉意，殺敵，為南宋王朝刮骨療傷。一闕詞貫穿過歷史和山水，馱著王朝的寡影，從一張宣紙勾勒出三個字：辛、棄、疾
《古典的車馬》
竹剖開自己，烙印甲乙丙丁的紋身，用來記事——題記
古典的車馬，馱來愛情的苦味，馱來鐘愛的瓷器，沖泡一盞茶，手、喉嚨進行一次滾燙的冒險，或與聽古典音樂的美人談?wù)摲课?、婚姻、子嗣。不少往事、假設(shè)在生活的秋千背后進行輪轉(zhuǎn)，始終缺乏一道驚心的閃電，貫穿歷史和山水。有時也會馱來典籍，吳茱萸在失魂的山野，解讀深埋的甲骨文。永恒和消逝的國度在古城墻徘徊，背山石的更夫，背上有老虎狀的虛影。
舶來的致幻劑，在青白蛇的戲文里生根，秉持體內(nèi)的骨頭，梁祝末尾打上蝴蝶胎斑。依著窗子的娘子，我叫許仙——雷峰塔下膽怯又愧疚的人，新時代開渠的愚夫。我也是捕捉昆蟲的一員，研究蝴蝶花紋里有沒有梁祝形而上的成分。
效仿阮籍駕車，窮途末路就使勁哭，肺部的血塊，烏鴉般飛射而出。不斷地尖叫，長吁短嘆，進行一次辨?zhèn)巍ＰХ沦Z島對一首詩又推又敲，加入李白的天真，和杜甫的沉郁，加入如夢令、菩薩蠻、虞美人的傷感調(diào)和劑，用哀艷的隱喻，攪動春天粘稠的蜜。
黃仙進，云南昭通人，暫居于重慶，曾獲第八屆野草文學(xué)獎詩歌獎、散文獎。“櫻花詩歌獎”。入選第十五屆星星夏令營。作品散見于《星星》《詩歌月刊》《散文詩》《延河》《散文詩世界》《中國青年作家報》等刊物
通訊地址：重慶市沙坪壩區(qū)歌樂山鎮(zhèn)陳家堡38號
郵編：400036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