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風(fēng)的痕
山路彎彎長十里，霜又落在了那些年風(fēng)刮過的地方，歲月，就這樣無聲地向荒野敞開。我的老祖（即我的曾祖母，為地方性稱呼）在這里走完了生命的萬水千山，又在這里逐一向世界依依作別。瘦瘦的山脊一側(cè)是老祖矮矮的墳，野草結(jié)著露珠，滴向窄窄的墓碑，滴向大地深處永恒的孤獨(dú)。
老祖無名無姓，也記不清來自哪里，在歷經(jīng)了幾番輾轉(zhuǎn)買賣之后，這個名為東沖的小山村收容了老祖的一生。老祖來時，我的曾祖父已年過半百，娶過的三房夫人均已作古，三位夫人所生育的孩子或已出嫁，或已夭亡。在那個小腳文化盛行的時代，老祖因一雙天足而受盡鄙夷。后來，老祖生育了三個兒子，在得到過一絲溫暖之后曾祖父卻撒手人寰。夫死家貧，老祖一人跌跌撞撞將三個兒子撫育成人，長子與次子均作了上門女婿，唯留小兒子承繞膝下。再后來，先是我的三祖父新婚不久便病卒，其妻攜遺腹子改嫁，而后是我的大祖父病卒，白發(fā)送黑發(fā)，哀莫過于此！自此，老祖孤身一人，在一椽破屋里自渡殘生。
一、草鞋
在我的記憶中，老祖的世界是灰黑色的?；液谏耐敛碱^巾，灰黑色的舊衣褲，一間灰黑的老屋里堆放了半屋子被火煙熏黑的柴草，剩下的半間屋里是灰黑的灶臺，灰黑的矮桌，灰黑的竹簍里是幾只灰黑的陶碗，就連洗臉的毛巾也因歲月深久而褪去了一切原色，融進(jìn)了老祖灰黑的世界。如果說在這個灰黑色的世界里還有一絲亮色的話，那一定是老祖編制的一串串金色的草鞋。
老祖一生卑如塵土，忙如螻蟻，那宛如彎弓的腰便是她生活的見證。在為數(shù)不多的見面的日子里，老祖不是在穿著草鞋背柴種地，就是在編制草鞋，盡管那時村中已無人再穿草鞋，盡管爺爺給她送去過很多雙布鞋。老祖死后，奶奶打開柜子，發(fā)現(xiàn)這些送去的布鞋被整齊地碼在一只嶄新的牡丹花洋瓷盆里……我曾在一個深冬的清晨踩著小路的碎霜隨母親去探望老祖，將近抵達(dá)之時，我們遙遙看見在對面的山路上一團(tuán)移動的柴草，除了老祖還有誰呢？母親丟下我迅速向小路奔去。彼時已日上三竿，但小村三面環(huán)山，日短陰濕，我縮在老祖門口瑟瑟發(fā)抖，直到一個溫暖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隨即映入眼簾的是老祖草鞋里一雙皸裂的腳，雙腳腳趾部位是被草鞋磨破的正在滲血的凍瘡，這一雙腳，從那一刻起便永遠(yuǎn)地烙進(jìn)了我的心中。在歷經(jīng)人世三十幾個冬天之后，越發(fā)溫厚也越發(fā)脆弱的我每次想起那一雙腳，錐心刺骨，常是眼淚漣漣……在老祖去洗腳的間隙里，我向母親哭嚷：“為何不給老祖買鞋子，買襪子，老祖那么老了，為何要讓老祖上山去背柴？”母親尷尬地立在原地，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喃喃說道：“買了鞋的呀，難道是買少了，柴草也是夠燒個十幾年了”，隨即我看見母親別過臉去，悄悄抹掉了眼角溢出的淚水。想是老祖聽到了我與母親的對話，洗完腳的老祖換上了一雙半新的布鞋走到我面前柔和地摩挲著我的頭發(fā)緩緩說到：“這不是有鞋的嘛！上山廢鞋嘛！老祖編鞋的草是錘子打軟了的！老祖閑著沒事做就去背點(diǎn)柴，冬天才不怕冷嘛……”我?guī)捉冒蟮穆曇粝蚶献嬲f到：“去爺爺家和爺爺一起住好不好？或者去我家住也好！”“會去的，等你爺爺家烤煙出爐的時候我就來”，老祖開心地說。臨別，我拿走了老祖的一大串草鞋，以為老祖沒了草鞋就不用去背柴了，母親將我拉到一旁對我說道：“你老祖命苦，她惜物，你將草鞋拿了她一定還會重新編制，老祖老了，錘草都是很艱難的。”我放下了老祖的草鞋，卻放不下滿心的憂酸！
爺爺家的烤煙出爐的時候，老祖來了，這一次，穿的是那雙半新的布鞋。老祖終日坐在一領(lǐng)鋪在地上的棕編蓑衣上，一片片分揀著烤煙，她用剪刀細(xì)細(xì)剪掉煙葉上烤糊或病斑的部分，然后按顏色分類，再一片片疊鋪在身前的小矮凳上，綁好，整齊地堆放在一角?？緹煻炎拥呐赃呉欢ㄊ抢献婷撓碌牟夹?，她總說怕鞋子腌臜了煙葉。那時候，老祖眼已花，常常拿著一片煙葉光腳站在天井邊迎著日光看呀看，怕剪多了，也怕因分不好色而影響到價格?？緹熞慌聛?，老祖一天忙似一天，烤煙收尾了，老祖的眼睛已被熏得滿是紅血絲。奶奶在這個夏天給老祖做了雙繡花鞋：雪白的千層底，新棉布做的黑底的鞋面上繡著紅色的五瓣梅，梅枝之上，一只金鳳穿花而過。
二、雀兒與貓兒
忙完了一個夏天，老祖并未急著回去，因?yàn)闋敔斕锢锏牡竟扔贮S了。待到水稻打下，老祖要么守在曬場邊驅(qū)趕著成群的麻雀，要么光腳站在曬場上翻動著稻谷。麻雀們眼見著這金色的“海洋”哪里肯離去，不過是盤旋一陣又落下偷上幾口。老祖對著鳥兒說：“去吧！去吧!去田邊吃草籽，去田里吃落下的稻子，老農(nóng)民打下這些個谷子，好不容易活一回”……一次，老祖守在曬場邊卻任由一只麻雀肆意地啄食著稻谷，當(dāng)我步步走近，卻見這麻雀的腳上滿是鮮血。老祖一邊擺手讓我退離，一邊說：“造孽呀，是哪個狠心人！對這么小個雀兒竟下得去這么重的手！”這方說罷又對著小麻雀喃喃說到：“吃吧、吃吧，都是命，好不容易活一回”。小雀兒吃飽了，撲騰著翅膀艱難地飛了起來，卻一頭栽進(jìn)了一旁的草堆。老祖顫巍巍地扒開稻草將雀兒捧在手心，用她那干癟的指尖細(xì)細(xì)整理著小麻雀兒帶血的羽毛。在老祖的掌心里，我看見小麻雀的胸脯起起落落，終還是永遠(yuǎn)地平靜了下去。老祖抽出一束稻草，把葉子剝了留下草心，又找來一塊石頭一根根把草心敲軟，最后編織成一個小小的草窩，她將小麻雀放進(jìn)草窩，又在草窩里放了幾粒谷子，“下輩子別再做雀兒了，要做雀兒也要遠(yuǎn)遠(yuǎn)地飛進(jìn)林子，在山里做窩，在山里老死”（在老祖的認(rèn)知里，萬物是有靈魂的），老祖說罷將草窩遞給了我，叮囑我把它埋在爺爺家房后的屋檐下，“埋深點(diǎn)，別讓貓兒給刨出來”！我雙手捧過草窩，連走路都不敢似平日莽撞，仿佛死去的雀兒還知道疼，仿佛手中捧著的是一只鳥的一個世界。不知道為什么，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老祖清水一樣的臉，清水一樣的美麗，清水一樣的憂傷，落下，清水一樣的嘆息。
“別讓貓兒給刨出來”，我以為老祖不喜歡貓。柿子下樹的時候，老祖背著滿滿一大背簍火紅的柿子來了，這一次，背簍上面多了一領(lǐng)新蓑衣，蓑衣上蹲著一只長著“陰陽臉”（臉部一半黑，一半白，在本地視為不詳）的貍花貓，貓兒喵喵地叫著。蓑衣是老祖用今年新剝下的棕縫制的，帶來給爺爺，說是爺爺用著的那一領(lǐng)已經(jīng)掉了很多棕毛，貓是自己跑來的，已黏著老祖生活了大半月，此次出門，怎么也甩不掉，只好背著它一起來了。老祖將柿子分成幾個等份，再一份一份送到她的每一個孫子家，老祖勤快，種出的柿子碩大甜糯，看著兒孫們大口吞食著柿子，老祖笑著，小貓喵喵地叫著，這一刻，她是幸福的！此次，老祖在爺爺家住了幾天，貓兒也在爺爺家的灶門前睡了幾晚，到了趕集的日子，老祖讓爺爺去給她買來了兩斤小魚干，第二天吃過午飯，貓兒抱著它的小魚干和奶奶攢下的幾個雞蛋躺在老祖的背簍里搖晃著回去了，小貓喵喵地叫著，這一刻，老祖是幸福的。
三、青梅
老祖的小村里種滿了青梅樹，地頭山坳，房前屋后，甚至于雞舍牛棚前，都種了梅樹，大大小小，連成一片。每至冬至前后，白草衰枯，青梅花卻在悄悄綻放，常年低頭勞作的人們許是在一陣暗香里驚覺，然后將花信逐一傳遞，“開花了，又開花了！”“嗯嗯！開得真好！”“可不是么！”……在霧氣繚繞的清晨，在炊煙婀娜的黃昏，這漾漾花海，將這個苦澀的村莊裝點(diǎn)成一個清美的世界。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我喜歡坐在老祖的門檻上，看夕陽疏影橫斜在斑駁的土坯墻，看滿坡的梅花，看梅樹下澆地的老木桶，看老祖滿眼的歡喜，看老牛搖著鈴鐺緩緩走過石板路，走過我家的老梅樹。而當(dāng)夜晚，月光的白融進(jìn)了梅花的白，一起堆疊在小村的夜空，然后流進(jìn)小村的巷子，流進(jìn)家家的老木窗，流進(jìn)雞舍牛棚。在這樣溫軟的夜晚，疲累的人們沉睡著，牛鈴沉睡著，鋤頭沉睡著，靜靜的小村沉睡著。月亮，蘸著梅香對著湖水細(xì)細(xì)梳理著霧濕的長發(fā)，夜風(fēng)悄悄刮過，許是不忍驚醒這一灣盈盈的好夢。這樣的夢，走進(jìn)了我日后對于時間與大地的想象，走進(jìn)了我對《詩經(jīng)》里蒹葭上露珠的想象，葳蕤成了我碧綠的血汁，在寒冷的冬日里固執(zhí)地燃燒，燃燒成生命的朝霞與晚霞。多年以后，當(dāng)我回頭，我恍然大悟——無數(shù)個這樣的夜晚，有無數(shù)場風(fēng)已悄然刮過，那月光已給一切鍍上了厚厚的一層銹。
我家的梅樹是村里最老的一株，老到不知是哪一位祖先所手植。“銹跡斑斑”的樹干兀自孤傲地與時間對抗著，在烈日與風(fēng)霜里，俯瞰樹下日日穿梭往來又漸漸消失的足跡，聽瓦片下那些做夢人的囈語和椽子被蟲子蛀蝕的聲音。太陽和月亮是幾時升起的、幾時落下的，它知道；村中的“樹先生”陳三是幾時走丟的，它知道；籬笆墻里的老黑狗是跑到了哪個山坳去等待它生命大限的，它知道。有朝一日它也會與一粒塵土一樣歸于沉寂，我想，它一定也知道，哪怕知道，它也一樣將自己在年年的寒風(fēng)中熱烈地點(diǎn)燃，在來年的夏天，捧出它翡翠一樣猗郁的夢。
年年新夏，爺爺帶著他的兒子與兒媳們挑著籮筐、背著背簍、拿著長桿浩浩蕩蕩走向梅樹，日出至日落，年年必是滿載而歸。老祖坐在筐邊，將竹竿打壞的，樹枝刮傷的逐一挑出，也將大個兒的單獨(dú)挑出，誰也不會去和老祖爭搶這份“工作”，因?yàn)槲覀兌贾?，那是一位老母親對兒子無聲的厚愛。剩下的青梅爺爺又會帶著他的兒子與兒媳們挑著籮筐、背著背簍翻山越嶺，拿到縣城賣掉，這筆“可觀”的收入會被爺爺交到老祖手上，又會被以各種形式落回到兒孫們的手上，老祖，什么都沒留下。
老祖挑出的青梅照例會被爺爺洗凈，再用烈酒加冰糖泡上。這烈酒的烈辣與冰糖的甜潤，兩種看似最不能調(diào)和的味道在青梅獨(dú)特的細(xì)胞之間、在時間輾轉(zhuǎn)的催化之下逐漸醞釀出一種至剛至柔的脾性，醇香綿長。在琥珀色的世界里，天地在懷，明月在懷，可溫，可冷，可醉，可醒，可在花好月圓時，可在凄風(fēng)苦雨季；喝酒人拿得起，放得下，不矯揉，不造作，這大概就是我家?guī)状哪卸兌枷矚g青梅酒的原因。在我的記憶里，爺爺、父親與叔叔們出門做長活的時候必是要帶上一大罐青梅酒，帶上這濃情蜜意的親情，濯洗那萬水千山的風(fēng)塵。這酒就像琥珀色的密碼，在代代子孫的脈管里流淌著久遠(yuǎn)的潮音，它寄存著歲月，也流轉(zhuǎn)著溫情。
而今，老祖已離世二十八載，爺爺已離世十載，老祖的老屋和老梅樹已蕩入煙塵。這人世悠悠，天道浩浩，誰又能將這萬里歲月逆轉(zhuǎn)？
大風(fēng)已刮過，土路朝山，印上了新的人與牲畜深深淺淺的腳跡。
村中，落英滿地；墓前，紙灰飛揚(yáng)！嗚呼哀哉……我的老祖已不在！
謹(jǐn)以此文，懷念我的老祖！
作者：云南省昆明市晉寧區(qū)第二中學(xué) 李曉麗
電話：15925101248 郵箱：76424120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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