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帖（散文）
□ 王祥夫
雨天談酒
因為從一早就開始下雨，雨不大，是若有若無地下著。朋友便說這樣的天氣我們何不去喝酒。想一想也是，這樣的天氣做什么好呢？天色昏沉沉的，雨是無邊無際。這樣的天氣對老和尚來說念經(jīng)是件好事，常記在峨眉山洗象池，也是下著這樣的小雨，幾乎是聽了一夜的老和尚敲木魚，當(dāng)時還想，出家人難道是一夜不睡嗎？其實老和尚不可能是敲了一夜的木魚，只是那樣的雨夜讓人特別容易犯困，就說自己吧，在雨聲和木魚聲中人其實早就睡了過去，但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是醒著，聲音總是在耳邊，而且那雨聲好像和不緊不慢的木魚聲來得特別協(xié)調(diào)。再就是在鄙鄉(xiāng)那個十分著名的華嚴(yán)寺，此寺分上下院，我經(jīng)常去上院和老和尚坐坐，也不說什么，就那么相對而坐。因為下雨，那天我在方丈的“辦公室”里暫時避一避，且就叫它“辦公室”吧。
方丈的辦公室外種了不少花，有鳳仙花，還有到處可見的那種顏色深紫的大麗菊，還種著菜，白菜一棵一棵站在那里，還有架豆，架豆開花特別的紅。在雨天里，雨無論怎么淅淅瀝瀝地下，也不會妨礙它們開花，我從窗里看著窗外這開滿紅花的架豆，耳邊是不絕的老和尚的念經(jīng)聲，我想聽清他念的是什么，結(jié)果是一句也聽不出來。這真像當(dāng)下的許多事情，有人天天在那里把同樣的話不停地說來說去，其實就等于沒說，用我們鄉(xiāng)間的一句話是：狗在放豬屁。
下雨的日子里，如果是整整地要下一天，那可真是應(yīng)該喝點酒了。天如果比較冷的話，那就喝白酒，如果雖然是下著雨而天氣還十分潮熱，那就不妨來幾壺紹興酒，菜呢，茴香豆花生米兩樣足矣，這樣天氣的喝酒并不能像擺宴席那樣七個碟八個盤，要是那樣的話就沒有一點點趣味可言了。 看天色，這小雨還會下下去，雖然這樣，但我想它并不會影響我們喝酒。
賭 酒
鄙鄉(xiāng)把小孩子的玩具統(tǒng)統(tǒng)都叫做“耍貨”，小孩子們的耍貨也就那幾種，從陀螺開始，到可以推得“嘩啦嘩啦”響的那種鐵圈，當(dāng)然還有萬花筒和用染過的羽毛做的那種毽子。而我最喜愛的還是泥做再描上五彩的不倒翁，我母親大人只叫它“扳不倒。”
記得幼時前后一共買過那么幾個，到后來照例都摔破了，再糾纏著母親去買，買來玩幾天再摔破，而且是有意的，總是想看看這個不倒翁的里邊有什么，怎么居然會一次次地打倒一次次地馬上起來。白石老人筆下鼻子那地方有一塊白的不倒翁我沒見過，從小玩過的幾個都是壽星模樣，白胡子、長眉毛，團團地坐著笑呵呵地看著你，讓你一次次地把它按倒，他再一次次笑呵呵地起來。及至后來長大，到了見酒非喝的年齡，忽然見到了酒桌上的一種叫做“叫你喝”的賭酒的酒具，其實這“叫你喝”也就是個用泥做好再彩繪過的不倒翁，放在桌上讓人們輪上轉(zhuǎn)他，他笑嘻嘻地朝著誰誰就必然地要喝一杯，喝過這一杯酒，他就有了轉(zhuǎn)這個“叫你喝”的權(quán)利。在沒有多少酒可以喝的年代，喝酒的人都在心里暗暗希望它轉(zhuǎn)向自己，在物質(zhì)豐裕不愁酒喝的年代則相反，希望他轉(zhuǎn)向別人。但現(xiàn)在的飯店里早已沒了可以讓人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叫你喝”，集市上也見不到笑呵呵的“不倒翁”。
白石老人畫不倒翁，詩是這樣寫的：“烏紗白扇儼然官，原來不過泥半團，將爾忽然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白石老人八十之后曾寫告示申明自己不吃請亦不去飯店，可見當(dāng)時請他吃飯的人很多，請他去吃飯也是想要他的畫，自然是揩老人的油，他發(fā)出告示表示誰請他也不會去，但有人寫回憶老人的文章，飯店有時候他還是會去的，只要他高興，他還會主動請客，一旦他請客，照例是去湖南飯店。據(jù)說當(dāng)年的湖南飯店的筷子比別的飯店要長一些，這里就要說到湖南飯店的一道叫做“水汆肉片”的看家菜，其實也普通，用水淀粉抓過再用水汆，嫩而已。但湖南菜館的筷子為什么要特別長一些卻是誰也說不清。
中國人喜好賭酒，這和西方不一樣，西方人的喝酒是吃完飯去酒吧里喝，很少在吃飯的時候就一杯一杯地賭起來，也更不會有“叫你喝”這種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賭酒具。晚上等著看世界杯，怕自己睡著，翻閑書打發(fā)時間，所翻的一本就是講中國酒文化的書，想不到就寫下這樣的文字。今年七月再去北京，有一個想法就是到處去找找這種小時玩過的“不倒翁”，這也據(jù)說只能去廟會上去找，而不知道七月在北京還會不會有什么廟會？如果有，不妨就再順便買一個泥做的兔兒爺，八月十五畢竟也不遠(yuǎn)了。如果有“不倒翁”賣，想必也會有三瓣嘴的“兔兒爺”。
過年喝酒
說到喝酒，過年我是必喝的，我想那些即使是不怎么喜歡喝酒的人在過年的時候也應(yīng)該多少抿那么一點，好在現(xiàn)在有各種酒可以選擇，不喝白酒還可以抿一點葡萄酒。
小時候，記得過年的時候家父會買回那種玻璃瓶裝的果子露，是介乎于酒與飲料之間的酒——不妨且就把它叫做酒吧，這種酒連不會喝酒的女人們也能喝它一瓶兩瓶。用這種酒燉整條的五花肉是很香的，三指寬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再加上兩瓶果子露，用小火慢慢燉來，這種肉現(xiàn)在是吃不到了，因為果子露在市面上幾乎再也找不到了。古典小說《紅樓夢》里還講到過這種酒，但這種酒你可能還沒有喝過。
過年的時候一般都在六九，天氣還很冷，但可以找個風(fēng)景極好的所在，最好有個小火爐子，把酒燉在上邊，大家圍爐而坐。請你注意我在這里用了一個“燉”字，這樣一來酒壺里的酒就總會是熱的，一邊喝一邊添加，感覺就像是在燉什么東西，這樣的喝酒可以喝很長時間，一邊喝一邊看看窗外的漫天大雪，如果正好有雪的話，這才是喝酒的最好境界。說是小火爐，其實最好是那種長方形或正方形的火盆，火盆的四邊是很寬的盆沿，可以放酒杯，還可以放些別的什么，火盆里還可以煨幾個土豆或別的什么。
過年的時候，今年我們這里禁止放爆竹，耳根雖然清靜了，但總覺靜悄悄的不像是過年，好在還沒有禁酒，因為沒禁酒，三十的晚上我就一口氣喝了六兩陜西的西鳳酒。因為喝了酒便十分想念南方的梅花，但關(guān)于梅花的文章我不會再寫，因為已經(jīng)寫過了三篇，好像是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再寫，但對梅花的思念卻并不因為年年都會去看而忽然不再想看。我現(xiàn)在是，活在當(dāng)代卻想去做幾天古人，而且最好是去做幾天宋人，像林和靖那樣梅妻鶴子。這種事做起來其實很難，但想一想總是可以的吧？
說實在的，我們的幸福其實都建立在想象之中。
數(shù)九天的酒事
冬天已經(jīng)進(jìn)行到了三九，如果能喝酒，每個人都應(yīng)該喝那么一點，三杯五杯，用那種小瓷盅，酒當(dāng)然是以白酒為好，在這個季節(jié)，度數(shù)也最好要高一點，而且，最好讓店家把酒給燙一下，一如古典小說《水滸》里所說，“牛肉切兩盤，酒快快燙將上來。”我們家大人喜歡喝熱酒，即使是天熱的時候也要把酒燙一下，那種燙酒器，我跟你說，最好的應(yīng)該是錫制品，一個小茶杯狀的筒，是放酒的，而這個筒要放到同樣是錫制的一個小罐里，那小罐里是熱水，現(xiàn)在的酒店里還有這東西，你如果沒用過這種燙酒器，你就去和平門的咸亨酒店“酒要一壺乎，酒要兩壺乎”地要上來，等描眉畫眼的女酒保把酒一端上來你就會明白了。喝熱酒的好處據(jù)說是寫字的時候手不打顫，當(dāng)然這不是我所說，而是《紅樓夢》里賈母所言，怕寶玉喝了涼酒寫字手不好使。但以我個人的飲酒經(jīng)驗而言，酒熱與不熱與手無關(guān)，有人不喝酒寫字手也照樣打顫。但酒喝多了，尤其是連著喝幾天大酒手也許會打顫，這樣的話，你就要停一停，不要再喝。
數(shù)九天，尤其是三九四九，外面下著搓棉扯絮樣的大雪，遠(yuǎn)遠(yuǎn)近近一片白，那可真是喝白酒的好時候，但你喝的時候一定要把酒燙過，熱酒的好是好在一經(jīng)加熱酒的香氣就特別的醇厚，起碼聞著是這樣。幾個人坐在那里喝涼酒和喝熱酒大有不同，空氣都好像不一樣，喝熱酒，就著剛剛炒出來的蔥爆羊肉或者是雞蛋炒韭黃，空氣中的味道就十分誘人。說到韭黃炒雞蛋，韭黃和韭菜像是差不多，但炒起雞蛋來，韭黃特別的沖，我說的這個沖只可意會，是既在鼻端又在舌端。在這天寒地凍的數(shù)九天，你喝酒的時候非要來一個拍黃瓜，店里不會沒有，但這個時候要這個菜就不對路，這個時候喝酒，高度酒熱好幾壺放在那里，與之最搭的應(yīng)該是個火鍋，火鍋的好是它總是沸騰著，以它的熱去搭配酒的熱，這才是數(shù)九天的酒。
數(shù)九天喝熱酒，喝到最后，我告訴你，有一美物，是東北的名物，你要事先讓飯店老板給你準(zhǔn)備好，當(dāng)然這不是所有飯店都能夠辦到的事，但你要是在東北館子喝酒這美物一定會有，那就是凍秋梨。喝酒之前，你要對飯店服務(wù)員先講好，“換一盆秋梨預(yù)備著。”這個“換”字可還真不好理解，有人說這個字應(yīng)該是“緩”，而我始終認(rèn)為是換，用涼水把秋梨內(nèi)部的冰給換出來，換好的秋梨從水盆里拿出來是亮晶晶的，外面是一個冰殼子，但那冰殼子一敲就掉，而里邊的凍秋梨早已經(jīng)變成了一股水，你吸就行。喝過一場熱酒，每人再吃兩個這樣的凍秋梨，這真是數(shù)九天的美事。
作者簡介
王祥夫，著名作家、畫家。以小說、散文創(chuàng)作為主。作品見于《中國作家》《當(dāng)代》《十月》《人民文學(xué)》等刊物。文學(xué)作品曾獲第三屆“魯迅文學(xué)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趙樹理文學(xué)獎”等，出版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隨筆集40余部。美術(shù)作品曾獲“第二屆中國民族美術(shù)雙年獎”“2015年亞洲美術(shù)雙年獎”。
臘 肉（散文）
□ 任芙康
記憶里，老家進(jìn)入臘月，便是臘貨熏制旺季。歲尾三十團圓飯，桌上不擺出幾盤臘制食品，縱有鮮肉亮相，仍屬“糊口”，無非比平日多道葷菜而已。這般將就，是對春節(jié)的敷衍，往往會惹人輕看。
正月的光陰，跑得飛快。元宵節(jié)過罷，大人換上工裝，學(xué)童攤開課本，心思轉(zhuǎn)移，拜年話漸行漸遠(yuǎn)。唯有殷實人家，嘴角尚未褪盡喜氣，案板上依舊時有臘貨出沒。
斯文些的一家之主，能將偶爾上桌的美味，享用得有板有眼。往往一改節(jié)中隨意，端起酒盅，淺抿一口，伸箸夾起亮閃閃的一塊肉，或一片腸，并不順勢入口，暫停推進(jìn)，似有不舍的端詳，惜別的躊躇，甚而憑吊的悵惘。心下滿是明白，所有的美妙，萬勿好戲連臺?？诟怪闹胤?，同樣須有間隔，講究的是應(yīng)季循環(huán)。
正月下半段，仍有人家操辦宴請。這些絕非拾遺補缺的應(yīng)酬，多邀“稀客”，日子早經(jīng)談妥，故而，萬不可視作尋常吃喝。此刻上席的臘肉，皆為遴選的臻品，乃“黑爺”身上最優(yōu)秀的“五花”（邊角部位，早就充任過年初期大快朵頤的先遣）。主菜四周，聚攏各色煎炒蒸燉。東家一再自謙的“便飯”，不斷收獲客人的飽嗝：安逸、巴實，今天嘛，才算伸伸展展過了個年。——老家的習(xí)俗，便是這樣，過年的壓臺戲，往往在門庭若市消停之后。
天氣一天天暖和，到了舊歷二三月，又有三朋四友謀劃打牙祭。開卷有益未必人人肯信，開飯有益一定個個愛聽。杯盤碗盞數(shù)十天的素凈，讓人開始追思春節(jié)的鋪張。饕餮之徒的腸胃，早無氣節(jié)可言，壓抑到對個暗號就上鉤。甲說上句“包谷酒”，乙接下句“老臘肉”。這兩樣到位，余下的配菜，全成枝節(jié)，隨便兼搭就是了。耳聞上海人下館子，點菜亦有類似默契，只是滬語柔媚，帶著善解人意的體貼。某人剛訴苦“一天不見青”，隨即有應(yīng)和“兩眼冒金星”。這就等同知交，瞌睡來了遞枕頭，會心一笑，攜手入席。有得青青綠綠的“雞毛菜”坐鎮(zhèn)，草草添幾種海味、山珍，便成盛筵。
其實，在冰箱缺席的年頭，只有到了鄉(xiāng)下，方可窺見“老臘肉”的尊容。那般黑黢黢、油乎乎，堪屬不同凡響的色彩。你越是膚淺，越容易癡迷，越不舍失之交臂。遠(yuǎn)慮深謀的莊戶，年節(jié)里會時時眷注臘肉的存量，不搞大手大腳，反會挑選若干，懸掛于火塘上方。如此天天煙熏火烤，正是山民妥帖的儲存。從水稻撓秧的六月，到開鐮撻谷的八月（均為舊歷），預(yù)期的蓋屋建房，意外的人來客往，老臘肉都是鞭策或救急的功臣。
暑天的溽熱中，臘肉命長，擱放越久，煮出來味道越均勻、厚實。那年夏天，有同學(xué)提議，我等三人，湊了幾斤肉票，在城里買上鮮肉，搭車下鄉(xiāng)，去找他表哥以物易物。新婚的表哥，爽氣外露，將肉遞給老婆，吩咐割下一截，下廚收拾。表哥說完，跑著來去，從菜地拔回一把蒜苗。中午白米干飯，一盤清炒嫩南瓜絲，一缽回鍋肉，叫人忘掉客套，個個熱汗淋漓。酒足飯飽，表哥取出“置換”的臘肉。我接過手，明顯重于帶去的鮮肉（一斤鮮肉，應(yīng)獲臘肉八兩）。不忍表哥吃虧，我們表示補償一元（當(dāng)時鮮肉市價五角八分一斤）。他連連擺手：“不虧，不虧。早想嘗口鮮肉，莫得肉票，這一頓正好過癮。”我們聽罷，不再堅持，索性拜托表嫂，趁炭火方便，幫忙一把。表嫂動作麻利，又有章法，將臘肉燒皮、泡漲，刮洗凈后，切成三份，再用草紙包得方方正正。告辭時，表哥家的小黃狗尾隨著，發(fā)出莫名呻吟。我們走上一里開外的公路，它才怏怏而回，好像認(rèn)定這幾位貪心不足，吃過喝過，還騙走了主人的東西。
1976年年底，我在部隊當(dāng)干事。所干之事，從早到晚，手握禿筆，填充稿紙。某一天，新稿完工，伸罷懶腰，突發(fā)奇想，何不再找點事干？便與駐地附近朋友聯(lián)系。對方是農(nóng)場當(dāng)家，聽完我的打算，哈哈大笑，答應(yīng)幫忙。隔了兩天，我如約到達(dá)場部。兩小時前，食堂為改善職工伙食，剛讓幾頭肥豬謝世。此刻，閑人早已散去，給我的預(yù)留，正是事先說好的數(shù)量（二十斤），亦是事先說好的質(zhì)量（不要盡瘦，不要盡肥，不帶骨頭）。一位師傅結(jié)完賬，又照我請求，將肉分割成巴掌寬、一尺長的條狀。
回到營房，原本只是寫字、翻書、睡覺的空間，因如今桌上堆放著豬肉，外加一應(yīng)調(diào)料，平添世俗的家常，讓人再難正襟危坐。貪嘴的人，都會有可笑的耐性，就如我眼下，無師自通，細(xì)心侍候每塊豬肉。抹鹽、敷酒（沙城大曲）、撒花椒及敲碎的八角，外加蒜末、姜末，之后使暗勁揉搓。耗費半個時辰，估摸味已入肉，緊實地碼放盆內(nèi)，腌上一夜。
宿舍皆平房。由房間推窗翻出，六尺開外，是院子圍墻，與住房間隔成一道無人行走的空當(dāng)，其格局隱蔽，被我一眼相中。滿地廢磚，撿來搭成簡易灶洞，中間平穿鐵棍數(shù)根，再找一塊鋅板，蓋住頂部。又騎車去木工房，馱回兩麻袋鋸末。
翌日上午，將腌好的肉塊橫陳于鐵棍上，讓它們開始洗心革面的演變。鋸末漫燃開來，我的稿子再也寫不下去，只顧透過窗戶，觀賞乳白色的“炊煙”，裊裊升起。
接連幾個白晝，我“專注”于一心二用。每每伏案個把小時，越窗而出，朝灶洞火堆添撒鋸末，便有不息的煙，熏染著華貴的肉。如是三日，大功告成。氣色純正的杰作，被賞心悅目地懸掛起來。又過數(shù)日，將晾得干干爽爽的臘肉，用報紙打包，裝入一個大小恰好的紙箱。
付郵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包裹閃失。過了一周，趕去郵電局，排隊撥打長途電話。輪到我時，運氣不錯，兩三分鐘便聽見了親人的聲音。父親恰巧在單位，告訴我航空信早到，而臘肉搭乘火車，應(yīng)該會慢上幾日，勸我不要著急。誰知轉(zhuǎn)天下午，就喜讀電報：“肉到味好。”
我家所居，位于老城中心，是昔年教會的育嬰堂。三幢西式平房，組合成一座院落。各幢結(jié)構(gòu)類似，寬敞的過道兩側(cè)，房間大小相同，屋頂高挑，純木地板，每戶一室。單位辦事周全，為各家另辟一扇后門，通向“廚房”。屋宇飛檐伸展，遮蔽出寬寬階沿，安頓著家家的鍋灶，這便天天都有人間煙火，誰家做了好菜，眾皆美味撲鼻。據(jù)說，“北京臘肉”寄回那天，引起滿院新鮮、圍觀。我媽頓生與芳鄰分享的念頭，當(dāng)即打整兩塊下鍋。肉熟切片，按各家人頭奉送品嘗。眾人都不曾推讓，都真心叫香，都夸獎芙康。
后來探家，同院叔叔、阿姨，當(dāng)面繼續(xù)嘉許我的手藝。有位資深“五香嘴”，索性端坐我家，不僅點評腌熏考究，甚而斷言燃料純粹，全系柏木鋸末。我媽眉?xì)g眼笑，只是靜聽，背后用句句細(xì)節(jié)，對我擺談那日“盛況”。這讓我真切豁然，直見母愛，曉得老人家為兒子的雕蟲小技喜悅至極，且暗自驕傲無邊。
?。ㄈ诬娇担段膶W(xué)自由談》原主編，天津市寫作學(xué)會會長，天津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長。多次擔(dān)任郁達(dá)夫小說獎、魯迅文學(xué)獎、茅盾文學(xué)獎評委。）
把故鄉(xiāng)快遞給自己（組詩）
□ 鄭賢奎
洱海風(fēng)聲
風(fēng)聲還是很緊，總是透露消息
提醒我記住，出走的親人
他們在世時，年少不經(jīng)事
他們突然離去，熙攘的人群中
少了一聲呼喚與應(yīng)答，早就看見皺紋深刻
歲月深處的白發(fā)埋伏了很久
瞬間從隊伍中出列，占據(jù)上風(fēng)
燈火照亮萬家，洱海邊的蘆葦
沒有放棄抵抗
在冬天
若行程都在冬天
勢必會聽見
一枚雪花落地
揚揚紛紛
紛紛揚揚
無關(guān)我的孤獨
找不出任何一個形容詞
描述魂的樣子
啟程了
車輪壓過腹地
那些枯敗的植物
一直在質(zhì)問
指控我浪子回頭
金沙江還在流
拒絕每年回家三次
你不知道
除去假期和春節(jié)
帶最少的行李
我真怕這土地
說我忘恩負(fù)義
出賣祖宗
快遞
把故鄉(xiāng)快遞給自己
順豐，韻達(dá)，申通
都能抵達(dá)
干酸菜，干辣椒
紅豆，腌臘肉，蕎面
每年打包
奶奶親手種出來的糧食
我感到慚愧
除了過年回家一次
我想打包一點時間
寄送回去
最快的快遞
今天不上班
一座山的復(fù)述
沒有誰一口就能咬定
紅蘋果的甜
綠蘋果的酸
沒有誰說得準(zhǔn)言談間
下著唐代的雨
吹著宋朝的風(fēng)
沒有誰聽得見新營盤
舊日里的故事
沒有誰提前放下酒杯
又要約好時間
起身離開
那是在一座山頭
眺望星空后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芒罕路遇雨
聽雨水?dāng)⑹鲆簧钠扑?/p>
賣夜宵的小鋪子上燈光昏黃
聊起明天就是中秋
水果攤的主人就在此地過夜
要了一碗湯圓
一個人吃起來
鍋里的湯正冒著熱氣
我把腳往帳篷里挪了些
想起奶奶最愛捂甜酒
?。ㄠ嵸t奎，麗江籍，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刊《星星詩刊》《邊疆文學(xué)》《滇池》《草堂》《延河》等，有詩歌入選省內(nèi)外詩歌選本，現(xiàn)居德宏。）
春風(fēng)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
“春風(fēng)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 陸志龍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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