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魚,蓮藕以及草芽
一
稻子彎彎垂下了腰,晨露起,秋氣已重,某天抬頭一看,么,門口的柿子黃了!
春江水暖鴨先知,樹梢果熟鳥先知。
樹梢已有通紅的,小孩子爬上去挑鳥吃過的摘下來,鳥吃一半,人吃一半,鳥吃過的最甜。
建水農(nóng)民摘果子時不摘完,留著幾個,問留著干什么?
給鳥吃,給松鼠吃。
老蜻蜓也飛不動了,偶爾抓到一只,老翅破損,這個夏天,竟是它的一生!
知了也悄悄的收起聒噪,不知哪兒去了。
二
許多稻田已經(jīng)放水開始收割,有人在放水口支了一個籬笆,捉拿稻田里的鯽魚,鯉魚,泥鰍等,隨水位慢慢下降,頂著紅浮萍的鯉魚背脊在稻谷中穿行,紅色的尾巴,銀色的魚鱗,慌慌張張的小眼睛。
隨著銀光一閃,一條鯽魚擱淺上了籬笆,搖頭擺尾。
彎彎扭扭,是一條泥鰍。
橫著爬的螃蟹,倒著走的小蝦,扭來扭去的跑出一條,三角頭,糟糕,是水蛇,大家觸電一般在田埂上跳著跑開,好一會兒才敢小心翼翼的回來,蛇已經(jīng)跑啦,但是留下了恐懼,杯弓蛇影,在,草叢里,水里,石洞里,仿佛處處有它冰冷的眼睛窺視。
有人家養(yǎng)稻花魚是在田中間挖了一條槽儲水,并不影響水稻收割,隨著水位下降,魚都跑到槽溝里,想吃魚便挽起褲腳,手提臉盆水桶竹簍,伸手進水里摸,魚的肚皮,魚的尾巴,魚的腦袋,魚的腮幫,諺語說,放塌的魚都是大的,在想象中的魚,遺憾的魚,沒有抓到的魚,也許并不存在的那條魚,最遺憾的那條魚,在談笑中的魚。
盆里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嘴巴,伸出嘴來水面呼吸,稻田里自然長大的魚不太肥,由于只有一個季度的周期,巴掌大小,顏色周正,肉質細嫩,農(nóng)忙打谷子,儲存大米的季節(jié),一天忙得汗流浹背,腰酸背疼。停工吃飯,煮一甑子新米,就著米湯,吃魚,吃野生菌,用幾根青辣椒,沾著雪白鹽巴下酒。
辣椒咬一半,沾一點鹽放著,趕緊扒幾口飯,再齜牙咧嘴的泯一口酒,眉飛色舞。
小兒在旁,幾乎像看一場表演,好奇,酒有那么好喝?
大人于是用筷頭沾了一點給他喝,擠眉弄眼,呸呸呸,太難喝啦!
“酒好喝,就是因為它難喝,嘿嘿嘿!”
魚殺好以后,隨便用油炸了吃,也便于儲存。
或者再放一些辣椒面,酸菜,放在甑子下面蒸,骨頭都蒸酥了,十分下飯,平時可以吃一碗,吃魚可以吃三碗,農(nóng)諺說吃魚害飯。
或者用來做鯽魚醒酒湯,只是食之要非常小心,常有吃魚卡到喉嚨,喝老醋,或者吞飯解救,所以說人生三恨,恨海棠無香,也恨鯽魚多刺。
小魚小蝦螃蟹,淘洗干凈,放進油里面一炸,香噴噴,嚼起來咯吱咯吱,也是好的下酒菜。
農(nóng)事苦,農(nóng)民苦,人生皆苦,但這些飲食之樂,生活中的細小樂趣,足以讓人能以熱愛生活,能支撐下去,讓人不愿離開這個金光閃閃的故鄉(xiāng)。
三
蓮藕的格很高。
普通的村子,因為種滿了蓮藕,水墨青瓦紅墻,被碧浪一般的蓮葉,紅花圍在中間,像一個島,一個被唐宋情懷包圍的島。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
平時只死讀硬背,到了這里,一句句詩,都活過來了,搖頭擺尾,活靈活現(xiàn)。
出淤泥而不染,只不過挖蓮藕的工作就不太浪漫,伸手到污泥里,去掏這一季的生活,人們把工作叫做淘生活,挖藕就極其形象,要把雙手插進深深的黑泥里,順著藕藤,最好能完整的摸出一節(jié)藕來,這樣賣相好,售價更高。一天下來,佝僂著腰,又泡在冰冷的荷田里,人像個泥猴,滋味十分不好受。放干水后再挖,也是極其沉重的工作。
出來以后活動筋骨,咔咔咔響,小人人看了父輩如此辛苦,眼里噙著淚花,父親咧嘴一笑,魔術般的掏出幾個裝在包里的蚌殼,田螺,鱔魚,把他含著淚花逗笑了,趕緊去拿一個臉盆打清水來養(yǎng)。
建水城鄉(xiāng)佛教盛行,外婆奶奶看見鱔魚,說放過生,放的就是鱔魚,不能吃了,于是拿去池塘里放掉。
河蚌有個俗名,叫歪賊兒,兒化音,不知道第一個人為什么要這么命名它,但深得人心,大家都叫它歪賊,不叫河蚌或者蚌殼。
歪賊和螺螄慢慢試探著伸出觸須,沿著盆邊想要逃跑,跑出臉盆,慢慢朝院子里趴,引得黃狗用鼻子來拱,公雞來啄,遇到鴨子和鵝,那就慘了,這個扁嘴像個鉗子,幾下就弄碎了殼吃進肚去。
藕可以脆炒,可以燉湯,也可以揣一些糯米進去,煮熟了到集市上售賣,西莊鎮(zhèn)是云朵上的江南水鄉(xiāng),水好,藕也好,西莊鎮(zhèn)的糯米藕又糯又軟,切成片用油炸一下,或者蒸了吃,都十分可口。
還有老太太用藕磨碎了,做成藕粑粑,又糯又香,放學后的小賣部里,體育老師的母親在售賣這種藕粑粑,已成好幾屆學生的美好回憶,也是云南一道出名的小點心,呈貢人用青瓦來烤這道菜,別出心裁,也十分美味。
澄江人用藕來做藕粉,晶瑩剔透,如玉如琢,糖糕調藕粉,老少皆愛。
四
草芽似乎只有建水有,又叫象牙菜,顧名思義,像一根長長的潔白的象牙,水生環(huán)境和采摘工作和蓮藕差不多,像一道詩經(jīng)里的菜,走進建水,你就走進了活著的古建筑,走進古代的生活,走進詩經(jīng)也不奇怪,詩經(jīng)里有很多用茅草,用芽菜表達情感的詩句,懷疑草芽也在其中。
米線是許多云南人的早點,滇南為盛,過橋米線,各種米線,都源于建水,又有一說蒙自。但過橋米線里的草芽,蒙自是沒有的,橋,也多見于建水,二十四橋明月夜,建水到處都是建得美輪美奐的古橋,十七孔橋,鄉(xiāng)會橋,小桂湖的石橋,哪一座不是青石條條,與湖水相稱,與明月映輝,久經(jīng)風雨洪水而不頹倒,有經(jīng)世濟用之才也有楊柳岸曉風殘月之風流。秀才美人,建水臨半榜的說法也有史為證,那個發(fā)明雞湯過橋米線給讀書的丈夫吃的賢惠妻子,多半也是建水女子。
蒙自能有幾個橋?有多久的歷史?南湖那是讀書的地方嗎?
這樣想來個人覺得過橋米線源于建水之說可靠一些,不過蒙自的米線也好,建水的米線也好,都是紅河源,都是紅河人,也沒見建水人爭,就算把名頭讓給兄弟,給他過好一點,不也好嗎,爭些什么?文獻名邦,也不爭一個米線的名頭。
但是過橋米線里不能沒有草芽,滾燙的雞湯倒進碗里,草芽一燙就熟了,清白如玉,入詩入畫,裹著油淋淋的雞湯,細細的米線,切成紙片般的汆肉,小蔥,韭菜,薄荷等,草芽是過橋米線的點睛之筆。
除了煮米線,炒肉,素炒,涼拌,燒烤,都十分美味。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草芽差不多是這種境界。
大概美食不遠行,玉溪,昆明也有草芽賣,現(xiàn)在交通發(fā)達,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草芽一大早也可以到達玉溪,昆明的飯桌,可是離開了建水,始終差了那么一點點,也許是時間,也許是鄉(xiāng)愁,始終差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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