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源村十組被實行封控管理的第三天,劉老五家大兒子劉發(fā)沖一個人喝大了,爬上自家房頂足足罵了三分鐘的娘。他說要去楊家把楊良飽揍一頓,不然解不了胸中這口悶氣。
劉老五急得在院子里來回轉圈,跟老伴說你趕緊把這個瘋子給我喊下來,不然咱們家可丟不起這個臉。
劉發(fā)沖是被他娘喊下來了,可那邊楊家的房頂上隨即就有人在扯開嗓子回罵:
“別以為你們老劉家有幾個錢就整天說揍這個揍那個的,你摸我們家阿良一根頭發(fā)絲試試,我明天就把你們采石場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報到縣上!”
回罵的是黃清蓮,也就是楊良他媽。他們老楊家的事情,老楊一般不管,天塌下來,他只會埋頭抽自己的水煙筒。
劉發(fā)沖臉漲得通紅,又要跑上樓跟黃清蓮對罵,被他媳婦拿蒼蠅拍抽了兩下:
“娃娃在做作業(yè)呢,你別在這里瞎嚷嚷,影響不好!”
劉發(fā)沖從鼻孔里哼了幾聲,歪斜著身子進了臥室,把門一摔,臉腳不洗就躺倒在床上,不一會就響起了鼾聲。
這也是楊良被隔離在縣人民醫(yī)院接受治療的第三天。
他老媽在家里為他出氣的時候,他正在病床上給朋友發(fā)短信,介紹他的治療情況。
平時在沿海S市打工的楊良,是在回家后的第二天被確診為陽性的。
那天他急匆匆從S市坐飛機到省城,又從省城坐高鐵到縣城,再從縣城搭乘鄉(xiāng)村客運到家里,一路馬不停蹄,風塵仆仆。沒想到剛在闊別八個月的家里睡了個囫圇覺,第二天縣防疫部門的人就開著“專車”來到村里把他給接走了,說是去復查核酸。結果一復查就是陽性。
一經(jīng)確診,縣里高度戒備,新源村十組20戶人家第一時間被采取封控管理。
老楊懵了,瞅一眼老伴,她也一個勁在哆嗦,手上端著的一盆雞食瞬間撒了一地。
疫情三年了,這是新源村第一次有人被檢出陽性,個個心里發(fā)慌。
而從被劃入封控區(qū)的那一刻起,在村外開采石場的劉發(fā)沖就表現(xiàn)得很抓狂,站在自家門口朝著楊家這邊大喊:
“我那幾個大單要是因為這事被耽誤了,哪個闖下的禍到時候我就找哪個算賬!”
2
劉發(fā)沖的采石場開在離新源村四公里外的黑石山,半山腰采石,山腳下碎石,交易區(qū)和員工生活區(qū)連在一起,差不多延伸到了公路邊。
那天約莫下午3點鐘,劉發(fā)沖手叉腰在生活區(qū)閑逛。正跟廚房里的兩個女工開著葷玩笑,突然看見從新源村那邊駛過來一輛摩托車。
每天從這里經(jīng)過的摩托車多到數(shù)不清,劉發(fā)沖之所以注意到這個,是他感覺車上那個人很面熟。
那不就是村里老楊家的小兒子阿良嗎?他心里嘀咕著,但又不敢太確定。阿良常年在外邊打工,這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他不可能突然間摸回來啊。
劉發(fā)沖越想越不對勁——就算他回來了,跑來山這邊干嘛?這邊一是只有黑石山山旮旯里的一個獨家村,二是再往前一點,公路盡頭那個門檻村也沒聽說哪家跟老楊家沾親帶故啊。
到了5點多鐘,劉發(fā)沖也沒心思在采石場吃晚飯,交代了一下工作,急匆匆上了那輛剛買不久的霸道車,一轟油門,五六分鐘就飆回了家。
他這么急是有原因的。新源村到S市打工的總共有幾十號人,這幾天那邊疫情嚴重,新聞里天天報道,村里的微信群也在說這個事,誰還不清楚?這種時候如果隔壁家那個阿良真的摸回來了,那可是個大隱患啊。
劉發(fā)沖剛停好車,還沒進家門,他老娘就從門縫里伸出頭來,朝老楊家方向努了努嘴。
這小子還真是摸回來了!都不用母親開口,劉發(fā)沖基本上就知道答案了。
被隔離的第四天,楊良狀態(tài)基本正常,就是有點嗜睡。下午3點輸完液后,他只想踏踏實實睡一會。
可剛要合上眼睛,醫(yī)生就帶著四個人急匆匆走進了病房。
由于都穿著防護服,楊良看不出來的都是些什么人。正納悶著,醫(yī)生開始介紹了:
“這兩位是縣疫情防控指揮部委派來的民警同志,這兩位是專門負責流調的同志,他們有話要問你,你好好跟他們講。”
楊良心里“咯噔”一下。既然民警都來了,他大概猜到發(fā)生了什么事。
果然,民警第一句話就問他:
“現(xiàn)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回家當天去過一趟門檻村。當時你為什么不如實告知負責流調的同志?”
楊良故作鎮(zhèn)定:
“能不能先告訴我,是誰看見我去門檻村了?”
民警加重了語氣:
“如果舉報屬實,你這是犯法的!所以請你先回答我們的問題。”
楊良突然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3
在新源村,楊家和劉家并非同宗同脈,因此世代都不怎么交好。到了劉發(fā)沖這一代,雖然年輕人之間沒起過什么大的矛盾沖突,但由于劉發(fā)沖歷來有點財大氣粗,幾戶楊姓人家的子女跟他總像隔了一層,平日里頂多就是點頭之交。
特別是楊良家,因為上高三那年楊良在網(wǎng)上發(fā)帖子反映過劉發(fā)沖采石場破壞、影響周邊環(huán)境的問題,后來就被劉家記恨在心,關系一直很僵。即便兩家房子挨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卻誰也不愿主動去解開這個僵局。
新源村十組被封控的第四天,劉發(fā)沖一大早酒就醒了。跟往常一樣,起床刷了牙,開始平心靜氣地泡他的好茶喝。
剛喝了幾口,一想到頭天被楊良他媽嗆過后就沒回她兩句,他心里的火又滋滋滋冒了上來。
劉發(fā)沖定了下神,一邊喝茶一邊刷手機,想分散一下思想,壓一下肚子里的火氣。
刷著刷著,又刷到了縣里關于楊良返鄉(xiāng)當天活動軌跡的那篇通報。
他很仔細地從頭再看了一遍。不看則已,這一看竟看出了之前沒注意到的問題——活動軌跡里壓根就沒提楊良到過黑石山那邊。
喝過幾杯熱茶本來體內就有點發(fā)熱,這下仿佛血液都要被點燃了。劉發(fā)沖興奮起身,立馬撥通了鎮(zhèn)上派出所的電話。
楊良沒怎么猶豫,很快就向民警承認了他隱瞞了一部分活動軌跡的錯誤做法。
民警問隱瞞的原因,他卻低著頭不再說話。
民警再次向他說明事情的嚴重性。他支吾了半天,問:
“如果我現(xiàn)在全部交代了,你們會對我從輕處理嗎?”
民警告訴他,錯誤本身已經(jīng)形成,怎么處理疫情防控政策里有專門的條款,等事實調查清楚后會出具書面通知。“至于會不會從輕處理,指揮部會根據(jù)事件影響結果進行考量,你不用操心這些。”
楊良再問:
“這件事我家人一點都不知道,應該不會連累到他們吧?”
民警說:
“既然他們不知道,就不存在跟你共同隱瞞違法、違規(guī)行為的情節(jié)。你趕緊交代情況吧,別再磨蹭了!”
楊良清了清嗓子。他不是有意磨蹭。他是在想,這事該從何說起呢?
4
在S市,楊良除了上班,閑暇時很少參加老鄉(xiāng)們的聚會。一起租住的阿偉就經(jīng)常調侃他,30歲的一根老光棍,再不出去活動活動零件都要廢掉了。
雖然被說很多次,但楊良不僅沒嫌煩,反而覺得有些道理。去年的年終聚餐,他就跟著阿偉去了。
在一個人聲鼎沸的火鍋店里,有點社恐的楊良差點中途逃走。坐立不安中,他有幸認識了鄰座的阿欣姑娘。
阿欣個子不高,卻長得標致、秀氣,而且透著一股明顯的文靜氣質。她告訴楊良,她家是門檻村的,之所以來參加新源村的老鄉(xiāng)聚會,是因為她跟新源的兩個姐妹合租在一起。
“還有,我們家是獨家村,所以我在這邊其實也沒什么走得很近的老鄉(xiāng)。”阿欣補充道。
她的聲音很柔和。楊良記住了她的人,也記住了她的聲音。當然,也同時記下了她的微信。
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時間,楊良和阿欣若有若無地保持著聯(lián)系。當中聊得不多,但楊良發(fā)現(xiàn)這個小自己5歲的女孩子除了顏值不錯,三觀也很正,內心也很善良。
阿欣告訴他,這兩年大部分休息時間她都在工廠所屬的街道辦當志愿者,只要一開展疫情防控工作,就得跟著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們忙東忙西。
阿欣不怕忙,她說人在異鄉(xiāng),閑著也是浪費,而這正好是充實生活的一種方式。
阿欣的話顯得很輕松??蓷盍贾浪窃诠首鬏p松。這兩年但凡有條件的,誰不是能待在家里就盡可能地不出門?參與疫情防控工作,不說有多么危險,卻比那些能待在家里的人多了幾分隱患。阿欣雖然只是志愿者,但每次上陣都要去接觸把那么多的人,她一個小姑娘心里真就那么輕松嗎?顯然不可能。
新一輪疫情開始蔓延。一周后,S市多個社區(qū)失守,陸續(xù)出現(xiàn)確診病例。
楊良非常擔心阿欣。但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擔心。畢竟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沒到那一步,若講一些關心的話,嘴笨的他實在掌握不好分寸。
周六,楊良決定晚上約阿欣吃個宵夜。他預想著到時喝一點酒壯壯膽,把該說的話都跟阿欣講一講。
越想心里越美滋滋的。楊良開始洗頭、刷鞋。因為知道阿欣這幾天很忙,他不想太早打擾她,等到6點之后,再聯(lián)系她。
6點一到,楊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開始撥打阿欣的號碼。
平時兩人交流都是在用微信,幾乎沒通過電話。所以楊良今天想制造點意外,給阿欣一個驚喜。
電話通了,卻沒有應答的聲音,更沒有驚喜的聲音。過了幾秒鐘,才傳出一點貌似啜泣的聲音。
楊良非常吃驚。忙問:
“阿欣是你嗎?發(fā)生什么事了?”
“是我。”電話那頭的阿欣嗓子有點嘶啞。她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告訴楊良,前兩天跟著街道辦的人去火車站幫忙維持核酸檢驗排隊秩序,近距離接觸到了一個密接者,結果當天晚上一檢查,自己的核酸就成陽性了。
楊良剛想講幾句安慰的話,阿欣接著說道:
“我哭不是因為我被感染了,而是剛好我大舅昨天給我打來電話,說我媽的心臟病突然變嚴重了,叫我趕緊回家。你說我現(xiàn)在這樣子,怎么回得去嘛!”
說完,阿欣又開始啜泣起來。
5
那天楊良猛然出現(xiàn)在自家院子里的時候,母親黃清蓮正在曬玉米棒子。
他把她嚇了一跳。“你電話不打一個就突然間摸回來,怎么回事了兒子?”黃清蓮急忙迎上去問。
楊良把身上的兩個包放下,笑著跟母親解釋:
“廠里突然通知放假一個星期,我想回來看看你們。”
黃清蓮也就沒再多問。她趕緊喊正在客廳吸煙的老伴把掛著的火腿取下來,要給兒子做飯吃。
楊良跑到客廳問候過父親,然后告訴二老暫時不用張羅飯了,他要先去見個朋友,見完了再回家吃晚飯。
黃清蓮看著從一兩千公里外趕回來的兒子屁股沒落座就要忙著出去見朋友,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三十歲的人了,也不好對他的事刨根問底。只得說:
“那你騎摩托小心點,早些回來吃晚飯。”
楊良拿起剛放下來的其中一個包,騎上摩托車很快就出了門。他要去阿欣家,代她看望她病重的母親。
前天跟阿欣通完電話后,他跟她說不用著急,只管好好配合醫(yī)生隔離治療,“至于你家里的媽媽,我會幫你安排好的。”
阿欣說:
“你都不認識我媽,甚至連我家在哪都不清楚,你怎么安排?我叫我大舅先送她去住院,等我隔離結束就回家照顧她。你……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
最后這一句,阿欣說得特別溫柔。
楊良第一次感受到阿欣向他傳遞的柔情。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但在心里,他已經(jīng)決定無論如何要為阿欣回一趟家。
他趕緊跑去醫(yī)院做了核酸。然后又快速上網(wǎng)訂了機票。第二天一早,他匆匆趕上了早班機。
他什么也沒有告訴阿欣。他“偷偷”離開了S市。
門檻村本來不是獨家村。10年前村里段玉茹的男人在家里莫名猝死后,她不敢住在原來的屋子里,只有到黑石山腳下跟別家換了一塊地,然后想辦法蓋了幾間新房子,于是便有了這個“獨家村”。
段玉茹就是阿欣的媽媽。
爸爸離世那年,阿欣才15歲。是她看著媽媽一路艱辛伴著她成長、供她讀書,然后心臟上的毛病逐日劇增。她是個孝心很好的乖女兒,大專畢業(yè)后本來不應該離開媽媽,可她也想趁年輕出去見見世面,見得差不多了再回家跟媽媽一起過活。沒想到媽媽的心臟這么快就扛不住了。
順著公路,楊良很快就到了門檻村。
他在村口停下摩托車,問一位正扛著鋤頭去地里的大叔“獨家村”怎么走。
大叔打量了他兩眼,說:
“你要去那里干嘛?”
楊良說:
“我?guī)桶⑿缼Я它c東西,要送去給她媽媽。”
大叔說:
“阿欣啊?她媽送去縣醫(yī)院搶救了,她還沒回家?”
楊良腦袋“嗡”地響了一下。他謝了一聲大叔,重新騎上摩托,折返家中。
縣城離新源村還有點遠。他打算先在家里住一宿,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跑縣醫(yī)院。
第二天約七點五十分左右,楊良還沒來得及出發(fā),縣防疫部門的車就停在了他家門口,隨后把他給接走了。
6
這兩天劉發(fā)沖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他把大音箱擺到院子里,調大音量,放起了《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昨晚,采石場值夜班的老宋打電話來告訴劉發(fā)沖,門檻村村頭被封控了五戶人家。他一聽,就知道自己的舉報起作用了。
回想起那年楊良舉報采石場污染的事,劉發(fā)沖一下子覺得非常解氣。那次舉報他又被罰款又被強制買環(huán)保設備,先后花了20多萬,心疼到至今還有陰影。
雖然這次報復不會讓楊家破財,但劉發(fā)沖還是感到心滿意足。他這個人本來就沒有多壞的心眼,只是文化水平和精神境界不高,就喜歡追求這種流于表面的滿足感。
劉發(fā)沖家傳出來的歌聲把黃清蓮聽得直撇嘴。她對著老伴說:
“一會陰一會晴的,他們老劉家還真是出了個神經(jīng)??!”
黃清蓮和老楊都不知道劉發(fā)沖舉報兒子的事。因為楊良就沒打電話跟他們講過。
當然他們更不知道那天兒子去過門檻村。所以聽說門檻村也被封了幾家,還覺得得挺莫名其妙的。
在S市第五人民醫(yī)院,阿欣捱過了最難熬的一周。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舅給她打來電話,告訴她媽媽的病情穩(wěn)定了許多。末了把門檻村被封控的事也跟她提了一嘴。
阿欣只顧忙著高興,沒怎么注意大舅后邊的話。當她反應過來,大舅已經(jīng)把電話掛掉了。
正好楊良好幾天都沒跟她聯(lián)系了,她想發(fā)個消息問問他,門檻村的事他知不知道。
楊良好久沒回消息。等回過來的時候,阿欣愣了大概有五六秒鐘。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消息,而是一封長長的信。楊良把這幾天發(fā)生的事前前后后都告訴給了阿欣。在信尾他寫到:
“因為太喜歡一個人,所以做了一連串的荒唐事,不僅沒起到幫忙的作用,反而幫了個倒忙。在此我想跟你說聲抱歉!等我隔離期結束,估計你也回到家了,到時我當面向你道歉。”
阿欣沉默了一會,哭了。不是啜泣,而是淚流滿面。
這是除了親人之外,第一次有男人為了自己做出這樣的舉動。她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懂得所有愿意為她付出的人,都是這一生她值得珍惜的人。
那一刻她感覺心里有一萬句話要對楊良講。但最終她只發(fā)了兩個字:傻瓜……
7
“楊良是吧?請你再復述一下,你隱瞞了從新源村到門檻村的這一段活動軌跡,當時的動機具體是什么?”
“如果門檻村也被封了,我就怕她(阿欣)知道了這件事情后,會怪我做事太魯莽太冒失。我怕自己還沒對她表白,就失去了喜歡她的機會。”
“鑒于你的做法并沒有引發(fā)嚴重的后果和影響,也鑒于你及早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且認錯態(tài)度較好,我們這次僅按照相關規(guī)定對你進行口頭教育和談話,不對你做出其他處罰。希望你以后引以為戒,避免再犯此類錯誤。你在這里簽個字,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這是楊良出院前民警跟他的一次簡短的談話。他很耐心地聽著,可一顆心早就飛到了住院部。他知道阿欣此刻就在那里。
他頭天晚上已經(jīng)打好了道歉的腹稿。其中有一句是:
你說我是傻瓜,以后我會盡量學著聰明一點,不再讓你失望。我保證!
好嗎?阿欣。
(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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