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張偉
今年是我國從撥亂反正到進入“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紀念年，回顧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所走過那波瀾壯闊的偉大歷史進程中：摘去貧窮落后的帽子，絕大多數(shù)人民過上了豐衣足食，安居樂業(yè)的幸福生活；尤為可喜可賀的是，我們親自見證了可愛的祖國開始跨入繁榮富強的新時代。然而，為了實現(xiàn)更好的中國夢，改革開放將永無止境。
舊夢常擾
今年也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五十周年；又恰是改革開放四十周年，與我返城時間相同。常言道，往事不堪回首。的確，有些記憶對于曾經(jīng)的親歷者來說總是有難以言表的感受，近年來遭受的擾眠夢魘卻又一次次勾起了那段充滿了艱難和苦澀的回憶。然而，重溫那段歷史的價值，在于提醒現(xiàn)在生活著的人們，一定要珍惜改革開放后來之不易的豐碩成果；一定要珍惜現(xiàn)在較寬松和諧的生活。有些往事也值得每一代人去回首反思，才會更加睿智的懂得四十年改革開放的重大意義：只有改革開放才能使國家永遠保持生機，與時俱進，不斷強大，人民生活愈加幸福美好。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如今我已年逾花甲的人了，但四十四年前那蹉跎的往事至今仍會不時縈繞在夢中，甚至有幾次還會顛三倒四的在夢里依稀再現(xiàn)。仿佛在我這把年紀又碰上國家政策大變動似的，全國上下重提以“階級斗爭為綱”，導致一切言行都被“無限上綱上線”。身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荒誕窘迫境地下，我也好像在不明不白中犯了點小失誤，上級又把我和過去的部分知青同伴遣送到原來下鄉(xiāng)的那個山村繼續(xù)接受再教育。好像生活和勞動環(huán)境一切如故。仍住在當時的知青大院內(nèi)，可現(xiàn)在的身體早大不如從前。可悲的是，帶我們下去的人還仍逼迫我們干一些繁重的農(nóng)活。有時我覺得似曾在凄風苦雨中肩挑著很沉重的擔子，舉步維艱地邁步在又窄又崎嶇悠長的田埂上，壓得周身筋骨有些疼痛；有時我又感覺饑餓并伴隨著寒氣的哆嗦，不過，再是如此，手里也只能抬上一碗冰冷難咽的粗食……又夢幻到肩挑重擔突然踏空掉進深坑驚醒。我怕攪醒家中親人，只好用手緩慢擦去額頭驚出的冷汗，并輕輕撫摸著腰、背的舊傷，強忍著身體的不適，靜靜地躺在床上，被早已塵封的往事和感悟羈絆著?；貞浀南蛔佑智娜淮蜷_，讓那難忘的歲月如流水煙云般重現(xiàn)眼前：
插隊山村的印象
我是上世紀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一個寒冷的冬季下的鄉(xiāng)。只休整了幾天，并且在村內(nèi)外各處轉(zhuǎn)轉(zhuǎn)，觀音山自然村落依附在山坡腳，北高南低。各家院門幾乎盡朝南開，村中央有個十字路口，旁有一條從東北方幾里外龍?zhí)读鹘?jīng)來的清澈透亮的泉水順石砌的墻腳和空曠處流淌著，村中婦女多在這一帶洗菜、洗衣物等，是平時生活與交流較頻繁的地方。夏秋季節(jié)只要是晴天的黃昏時分，男人們晚飯后常愛在這附近乘著天還未黑時，可乘涼或相聚聊天、戲耍，本村人稱此地為“營中間(明代可能是軍屯營地)”。村里房子均為傳統(tǒng)木框架結構，外圍墻均為土坯（厚實的外墻采用土筑，內(nèi)隔墻用土基塊砌成），多建成瓦頂房，布局大致為三間兩耳，屬滇中一顆印院落。村后半山坡上夾雜種植一些山楂樹、板栗樹、樸樹、竹子、棕皮樹等，散發(fā)著陣陣清香；臨近山腳下的層層梯田，緑油油小麥、蠶豆青苗長得有幾寸高，許多秧田內(nèi)種著茨菰。卸犁的水牛悠閑的沿著田埂吃著青草，一旁的放牛娃手里拿著根皮鞭，漫無目標揮舞著，嘴里哼著山里小調(diào)，一切都很寧靜。只是，一旦我們路過農(nóng)戶家門口，便會引來護家犬亢奮的“汪、汪”聲，對我們這些新來落戶的“社員”感覺陌生。待他們的主人出來，一看是我們知青，臉上則露出淳樸的微笑，并對它們呵斥，它們就會順從的停止喊叫，和它們的主人一樣，也漸漸與我們熟悉起來。幾天來初覺觀音山（村）也算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為什么此村不叫村？而叫觀音山：是因村東南一千米左右有一座蜿蜒雄奇的大山叫觀音山。西南邊則是娘娘山，兩山與觀音村距離大致相當，互成犄角。在娘娘山與觀音山對峙之處，一峰突兀，在尤為險峻的奇峰斷崖的中部有一個石灰?guī)r溶洞，洞口向西，分上、下兩洞。觀音山的男性農(nóng)民和知青有不少曾游過此洞，只是熟視無睹洞內(nèi)一些看不懂的神怪彩畫人像及一些生澀難辨的古文字。由于山路陡峭罕有香客敬香膜拜。當?shù)厝私y(tǒng)稱此洞為觀音洞（又俗稱仙人洞），由此，山與村子也統(tǒng)稱“觀音山”。觀音洞正下方，百米陡坡腳有一泓清澈冰涼的泉水，魚游深潭，其身影清晰可辯。旁有一條拉運磷礦的碎石小公路盤桓于兩山腳下。
吃苦方知盤中餐
我只記得我們這批“知青”沒休整多久就去挖挑清除生產(chǎn)隊上的牛馬廄糞、豬圈糞，我們咋然進入牲畜廄內(nèi)，突感臭氣熏天難以呼吸，眾多揮之不去的細小的飛蟲偏往眼、鼻、口、耳處亂撲亂鉆……使鋤鏟割草皮看起來輕松，一會卻手臂又疼又麻，腰酸腿脹的厲害……算是初嘗了農(nóng)活的滋味。農(nóng)活較少的冬季過去，春天來了。開始在秧田里撒稻谷種培育秧苗。我們就和當?shù)剞r(nóng)民到田里干一些繁重的農(nóng)活，在親身實踐中打破農(nóng)民譏笑城里人“燒柴不見山，吃米不見糠”、“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舊觀念。并深切體會到一年中春耕和秋收的大忙季節(jié)是最累的，而春耕尤為苦。粗略數(shù)來：首先得把“小春”（去年秋季種的農(nóng)作物）蠶豆、小麥等收割完，把田空出來，接著就要忙于挖田、犁地、放水、耙田、施肥、拔秧、栽秧。至于夏秋之間的養(yǎng)護，如薅秧、鋤草、追肥、防治病蟲害、保水位等等復雜工序我不煩敘了。只略說因當?shù)厮幇肷絽^(qū)，稻田面積多半大小不一，田間高低錯落，土質(zhì)較堅硬。故大部分田地只好用人挖,只有少部分面積較大及較平整或田塊較規(guī)范松軟的才用牛和拖拉機犁?！嘁惶煜聛?，掙的工分以挖的面積丈量后算給。下鄉(xiāng)男知青強壯的一天頂多能挖十三、四個工分，就算很了不起了。當時折合分值為三、四角錢。若平時大多按日計算，只能拿到八、九個工分，一天僅有兩角左右收入。一年平均每天苦的“工分值”，窮酸到還不夠買當時晉城飯館里三角一盤的炒肉吃。實踐證明，只有經(jīng)過向農(nóng)民那樣陳年累月的磨練，才會練就成鋼筋鐵骨，硬肩老腿和強壯的老繭手；干農(nóng)活和負重爬坡時再不會輕易的喘氣流汗了。在其后不斷地勞作歲月里也就逐漸堅定了“接受再教育”的信念，自然習慣了農(nóng)村的艱苦勞動與生活。下鄉(xiāng)三年零八個月，我?guī)缀鯓訕愚r(nóng)活都干過。可以說：落后的農(nóng)耕勞作完全是用生命去拼搏生活。這大概就是因為當時做多了這些強體力活……至今我只要彎腰受到勞累或是天氣驟變，腰疼“故疾”就會發(fā)作。由此，總勾起我對那年秋收的回憶，因肩挑百多公斤稻谷跨跳高低兩岸的水溝時，猛然閃損了腰椎所致。所以當?shù)剞r(nóng)民對衣食住行的憂患意識及日常勞作行為，我們?nèi)帽M快學會，在效仿中少吃點苦頭，力爭和他們同工同酬。當時管我們的干部說過：“若你們不和貧下中農(nóng)好好干，將推遲返城工作的時間，表現(xiàn)不好的，只有永遠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在這里生根、發(fā)芽、開花、結果吧！”這是多么可怕的警告??！以下就簡要口述下我們的吃、住、行和娛樂吧：
吃
那個年代物質(zhì)條件非常匱乏，連吃都成問題，穿就更別提了。就是大城市里有些家庭平時炒點葷菜出鍋后，鍋里有點油都要盛碗飯倒進鍋里反復蹭擦干凈，俗稱“蹭鍋飯”如今認為易致癌，但孩子們還愛爭著吃；甚至還有，用炒完葷菜的“涮鍋水”做菜湯喝。普遍市民一年到頭逢春節(jié)才能飽餐幾頓大魚大肉；中秋節(jié)也就是：“毛豆吃個夠，糖粑粑得一牙，四兩坨（老四市兩重一個的火腿月餅），摸也摸不著”的水平。故那時昆明城鄉(xiāng)把逢年過節(jié)戲稱為“撐傷節(jié)”，這幾日各家都要先備些幫助腸胃消化和止瀉的藥，并不時提醒缺乏節(jié)制的孩子們少吃點，“小心一頓撐傷，十頓喝不得米湯?！痹谑澄锶绱硕倘钡臓顩r里，我們下到農(nóng)村就更別說吃肉，吃頓炒蔬菜都算是難得的牙祭。有時的下飯咸菜是靠回城家里帶點，或村民給點，要點湊合著渡飯，炒菜鍋掛在墻上閑得生了銹，大家的腸胃也燥得生了銹?？赡菚r，我們才十八九歲，正是快速發(fā)育長身體的時候。每日又要到田間地頭從事體力繁重的農(nóng)活，故促使體內(nèi)更過度缺乏脂肪和蛋白質(zhì)等營養(yǎng)元素，導致肚子經(jīng)常感到慒心刮辣，饑饞流涎的狀態(tài)?？珊敛豢鋸埖卣f：幾乎人人都形成一幅饞涎欲滴的樣子。一次冬天，有幾個饞慌了的男知青時常愛在村里轉(zhuǎn)悠著尋覓可吃之物。發(fā)現(xiàn)村中幾個穿得破爛臟兮的小童在煙霧繚繞并發(fā)出怪異臭味的草灰堆（雜草、糞料等堆成小尖山似的，燒捂后做肥料）邊圍著刨燒老蠶豆吃。只見他們拿兩根小木棍抓刨燒得黑糊糊熟的豆塞進口里嚼地咔嚓脆香，但卻被弄得一個個滿嘴滿臉及雙手黑乎乎的。可“饞知青”則完全不顧體面和衛(wèi)生等，急忙擠進去和孩童們分享村里戲稱的“尿灰豆”。為這“五香怪味豆”還爭吵地差點打起架來。此饞狀真可比喻為：“什么干狗屎都想吃，哪樣東西都好吃?！边@并沒有夸張，其實我們就連平時的正餐也只能勉強維持煮個湯菜或是炒個小菜渡干飯了事。甩飽就算幸福了，要是懶點，還達不到這配比標準呢。在這種生活條件下，就連我們村里的多數(shù)女知青的食量都變得驚人。其中有三、四位可謂是巾幗不讓須眉。她們平時竟能一頓吃完一把（一市斤）幾乎不拌作料（僅加點昆明帶去的醬油而已）的煮面條。當中有一位女士更是發(fā)明了一劑急治頭昏、暈眩、心慒、腰痛的妙方，配制方法是：先在杯或碗內(nèi)放入兩勺白糖，再加入一勺豬油，即刻注入現(xiàn)燒好的開水，慢慢調(diào)勻，即可口服。據(jù)說療效極靈，此絕妙單方后得到推廣。這說明那個年代的人們普遍營養(yǎng)不良。當今城市青少年們平時就營養(yǎng)有些過剩，血壓、血脂、血糖指標大多處在臨界或超標狀態(tài)，要是再幾次誤服此方，肯定會導致危險的“三高病癥”突發(fā)。我們知青大院里有兩個男知青平時就懶得做飯菜，還常愛睡大頭覺，到各自開飯時，他們就抬著碗光飯到處找要做好菜的同伴。一旦看準誰的，總會馬上嬉皮笑臉地迎上去，一邊說著最好聽的恭維話一邊伸筷往別人鍋碗里揀菜。要是有人不同意，他們甚至會厚著臉皮的強鼓著夾菜，遇到有的厭憤者就用鍋鏟或筷子擊打其使筷的手，但他們多忍著痛不肯縮手，硬有本事把強奪得的菜揀進他們碗里或嘴里。不過，這兩位也有一個共性，不好意思隨便走出知青大院去討要飯菜。也有一位出了名的“獨行游俠”，他就憑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和不知從哪里學來點三腳貓的武功，到農(nóng)閑時經(jīng)常在晉寧縣眾多知青點走村串寨達月余。打著交朋友，傳弟子的幌子騙吃混睡。此君在當時算是聰明蓋世，此舉倒是好吃好在又為自己節(jié)約了不少口糧和開支，他有時當著眾人的面竟自豪地說：“我是兔兒不吃窩邊草。敝人出外就靠獨門絕技走遍江湖，而且，到哪里都得到兄弟們的禮上款待。好不瀟灑自在！誰有咱‘吃碰飯，睡飛床’的能耐？”由于城鄉(xiāng)普遍都貧困，農(nóng)村更甚之。若為窮則思變，農(nóng)田基礎建設一般選在干旱枯水的農(nóng)閑冬季進行。可部分極左的領導為“突出政治”，而走形勢，愛隨時對底下不講科學地瞎指揮，亂折騰，常不惜民力的動員廣大社員和知青們背上鋪蓋到離村十幾里的荒山野地里去“學大寨”，搞坡改地、挖水渠及開挖上蒜公社的人工灌溉河（大概屬柴河水系）等勞民傷財?shù)目嘁邸，F(xiàn)在想來大多是干些毀林開荒，破壞生態(tài)的蠢事。去的勞力都是成年男性，每人都有挖起土方的定額積分任務，晚上則擠在冰冷潮濕的土地上打地鋪睡。兩餐是村里用馬車拉來的，唯一能下飯的是切碎的蔥葉加點菜油的清湯寡水，用洗凈的大圓形汽油桶裝蔥湯，稍來晚還搶不到湯喝，即使如此大家還都很滿足了。因平時就常年糧不夠吃，每頓能吃的米飯僅占一半，必須摻入其它雜糧拉扯著糊口。就連省城昆明的居民吃的國家定量口糧“老倉米”都要搭雜糧百分之四十，據(jù)了解，這種狀況幾乎全國城鎮(zhèn)都如此?，F(xiàn)在由生產(chǎn)隊送餐，又能吃上“盡新米飯”，搶到湯喝的感覺是吃到了“美味佳肴”，沒搶到湯喝的也覺得是“美味大餐”了。而且飯還隨大家狼吞虎咽地猛吃，有些知青為此都被撐得腰都難彎，直到飽嗝里都充滿了新米飯味才算滿足。不過，最令我們不可思議的場景是：一到吃飯時間，就會不知從哪里突然冒出很多農(nóng)民的老婆，各自都領著三四個娃兒，而且人均手拿一個鋁皮大飯碗，形似小洗臉盆，“處心積慮”地來混飽飯吃。在當時像這等拖家?guī)Э诘摹懊赓M大餐”，真可算是天官賜福，過上幾天共產(chǎn)主義了。有時我們實在太想吃點葷菜，一般就選在趕集天，合伙到幾里外的晉城。從“黑市”私人手中買些四、五元一公斤的所謂高價鮮豬肉烹吃兩頓，或是幾個湊出點本就極為稀缺的糧食和衣物，找農(nóng)家換成雞、狗一類的小牲畜來宰殺解饞；或是實在憋不住又彈盡糧絕只好返家調(diào)養(yǎng)補充；或是碰巧遇上有交情的社員家迎親、建新房，邀請到自己。當?shù)匕匆?guī)矩紅白喜事都要設酒席。不過，逢喪事一般只請當?shù)赜杏H友關系的村內(nèi)外人。而村里人多肯大半是沾親帶戚。要是村里“討媳婦”是最為隆重的紅喜慶日子要吃兩到三天。我曾參加過一次討媳婦的婚宴，菜肴還算豐盛。喜筵不論遠近請來的客都是全家福，遠道盛裝而來的親友老小一個都不能少的由主人殷切的安排鋪地鋪住宿。喜筵都訂在農(nóng)閑的正臘月，這期間天氣多晴朗少雨，更方便在露天擺上十多桌甚至幾十桌的草墩宴席。但也只能均以“豬八碗”為主?，F(xiàn)最記得常見菜名有“大白肉、回鍋肉、紅燒肉、千張肉、高麗肉、鹵肚、鹵腸、鹵肝、梅花腸、腌肉、豬血旺、膩骨豆腐、冬瓜、蘿卜骨頭湯”等。若是條件好些的有點雞、魚類菜上桌?？啥际谴笸氪笈枋⒉?，中碗裝飯，小碗酌酒。難逢難遇的聚會，客人多半是“吃個豬頭不抬頭”的猛甩。我們解饞途徑普遍就此而已。也有個別知青就為想吃肉還鬧出些“吃不胖，倒被罵瘦了”的小插曲。譬如，“知青大院”里曾發(fā)生過某知青饑饞難耐，趁夜幕掩護下，悄悄偷殺了本村農(nóng)戶的下蛋雞，自認為未露蛛絲馬跡，通宵大塊剁頤方畢，剛知足地躺在床上，就引來了丟雞農(nóng)婦繞行知青大院外圍，重復無數(shù)圈念嘮叨經(jīng)似的惡毒咒罵。那個清晨，全院知青都被憤怒凄厲的罵聲吵醒了。實際，將心比己，當時丟雞農(nóng)戶家的確是遭到了巨大的損失。也許家庭某成員正等雞蛋賣出的錢急需治病，或孩子苦盼這筆錢交學費；或……要是知青偷點苞谷、向日葵、土豆什么的，她們也許不會這樣在意而傷心的詛咒吧。再回想那時，為了吃肉解饞，我們部分知青還曾和村民一道吃過生產(chǎn)隊里因受傷或生病的豬、牛、馬肉。遇到此類事，生產(chǎn)隊領導就會從小隊廣播室連線出的高音喇叭里通知全隊社員（村民）們帶上碗、筷子到本村東北方向的“龍?zhí)丁碧幩敕坷锓殖灾笫斓摹按箦伻狻遍_葷。至于，為什么安排在遠離村子又較偏僻的那里宰殺烹吃“問題肉”？就是因為怕待宰的牲畜有瘟疫會傳染到村里的好牲口。但人們因饑不擇食而使本末倒置，竟然忽略不計眾人的生命與健康了。至今回憶起當時村里的人們競相吞食“問題肉”的情景，真是既令人作嘔又駭人聽聞，甚至是匪夷所思的。這些年知青偶有小聚會，提起這一幕，還讓大家忍俊不禁呢。
住
我們這批知青剛下鄉(xiāng)“知青大院”還未蓋好，就和先來的幾批知青，共約二十多人分散住在幾家農(nóng)戶院里，大家只在吃飯時集中到小隊部開伙。不久，送我們下鄉(xiāng)的父母所屬單位出資、物、人，并聯(lián)合本村生產(chǎn)隊領導指派幾個有建房手藝的農(nóng)民協(xié)助建蓋，我們則充當幫手，才把知青大院建好。此院就建在村西邊的一塊地勢較高的打谷場上，房子算是比當?shù)剞r(nóng)民住的好些。兩廊地面是高起天井約15公分的水泥臺基地，土沖墻的瓦房，每架人字形木屋架下是土基塊隔墻，約分割成十七、八間宿舍，可容納六十多人居住。每室各開一門一窗在院天井長走廊內(nèi)，大院的鐵柵欄門朝東開，正對著生產(chǎn)隊的馬廄；南北兩廊房子，由西向東排列，西邊橫頭原是連接兩廊的圍墻，后又因知青點人數(shù)較多，就改成豬圈和廁所，南廊東頭加蓋成我們的集體食堂。兩廊之間是一個與籃球場面積大體相當?shù)奶炀?，地面是原用打谷場的水泥地。南廊墻基臺階下路面是通向外村的大道，北廊緊靠古木參天的突兀山體，半山土臺階上有一古廟，當時已改為小學校，早晨可隱隱聽到孩子們的郎朗讀書聲。在我們之前插隊到本村的知青大致有六至八名，有的在我們下鄉(xiāng)不久就陸續(xù)分工走了。其余六位師姐與我等同屬百貨公司職工子女?，F(xiàn)只記得三位的名字是趙勤、徐云、張光華?，F(xiàn)僅留下丁點記憶，她們都愛學習勞動并相處和諧，多才多藝。本村小隊社員們對她們的印象也不錯。繼我們之后，又來了幾批知青?？傊?，百貨公司前后分在觀音山的五六十個知青全都在此大院內(nèi)住過。知青們集中生活在真正屬于自己的大院里，為此百貨公司還給所屬的四個知青點大院新建食堂、豬圈、廁所等設施并按需派卡車買煤炭送到各食堂。從而又有過第二次較長的集體伙食。我知青點由后來的張漢炳、周亞萍等四人料理食堂事務。剛開的食堂一切還依照點新規(guī)和章法。故飯菜比單開的總體要好多了。兩菜一湯，時有小串葷。除滿足兩餐供應外，還負責燒開水、洗臉水。只可惜好景不長，不久就陷入各種困境。飯菜質(zhì)量一日不如一日，水也停燒了，經(jīng)常有飯無菜。每日堂口多靠一盆或炒或湯的韭菜（本村社員從自留地割來，五分一斤賣給知青食堂的）和一桶漂滿蒼蠅的米湯泡飯下肚。食堂難于維持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新老知青定量和分配不同，以及物資、資金、人員等不能確保食堂正常運作。不足一年，因上述諸多因素而解體為單人或兩三人不穩(wěn)定的小灶戶。
行
在那段年月里，我們知青都還很年輕，大多是初次與家人分別，每隔一段時間，自然思念城里的家人，順便也想回家休整一下。然而，我們的境況也是相當無奈和苦澀的。那時從晉寧到昆明的單程車費是一元八角（晉城到昆明1.2元），相當于省城里當時一個領中等級別工資的日收入，折合每月四、五十元?？上?，這筆車費是很難承受的，為了省這筆在知青看來是高昂的開支，我們的往返只好經(jīng)?？慷萝嚮?qū)ひ挻畋丬噥磉_到目的。這其中也摻合著多少悲歡離合的感悟。女知青堵車幾乎不成問題，甚至有時出奇到不分場地和時間就能搭上車。例如，偶爾還出現(xiàn)別有用心的汽車司機主動停車，“殷勤”地詢問路邊獨行客，或在田野里勞作的女知青是否上昆明。而男知青堵車的運氣與她們相比真可為天壤之別。感受是既糾結屈辱還艱難險阻多，才經(jīng)常演繹出些悲涼無奈又帶點驚險刺激的故事來。如男知青想回家，最好邀約幾個女知青，當中若有一兩個長得俊俏點的，就更妙不可言了。先讓男知青躲在隱蔽處，讓女知青打頭陣。她們笑盈盈地向來往車輛一招手，則十堵九愿停。在她們有的進駕駛室，有的緩慢爬車廂之際，我們便趁機輕輕地朝車尾迅速竄上車廂，立即蹲伏在旮旯處，此舉最好不要被司機發(fā)現(xiàn)，若運氣背就全功盡棄，但一旦混上來了，大多也不會太為難我們，因此在男女知青相互默契的配合下往往能順利返家。男知青單打獨斗去堵車一般要走到當?shù)氐某擎?zhèn)邊沿附近，向停靠在路邊的汽車司機極禮貌又獻殷情地詢問師傅車開往何處，若答去昆明，再請求順搭。如有幸遇到好心人算是有福氣，但更多情況是遭到撒謊與推諉。反正很難如愿，要是知青們成群結隊反而有些希望。下鄉(xiāng)幾年，我們煉就成幾手堵車絕招：一般是和汽車司機群起的死纏硬磨，求得同情搭載為文招。要是乞求失敗，只好采取硬性爬車的武招。此招有幾種結局，一種也許是司機無奈屈從或良心發(fā)現(xiàn)，默許了我們的歸心似箭；另一種是對知青沒有半點惻隱之心，若屢拒還硬坐，有些就發(fā)火把汽車開得飛快，并惡作劇般地不時來幾次急剎、猛拐，有時即使我們用手攥緊車箱上的木欄，可多角度激烈地顫動加間隙的慣性，仍把不少人的手震松，一時弄得連滾帶爬，摔前跌后，像簸豆篩糠似地在車箱里活受罪。剎那間，就見有的被顛簸碰撞得頭破血流，有的額上牛角突起?？蛇€只能在司機罵罵咧咧之中，找個理由把我們拋在上不沾天下不接地的荒郊了事。還有一招險招是我們潛伏在公路的急轉(zhuǎn)彎或陡坡處，汽車經(jīng)過此地段都要減速，再加那時路況較差，更沒高速公路，故車速遠沒現(xiàn)在快。我們就抓住此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身上車。有一次，我們輕松偷襲成功，當我們正在沾沾自喜地悄悄輕唱《鐵道游擊隊之歌》時，發(fā)覺汽車的走向與昆明背道而馳，只好急忙站起，用手敲打駕駛室頂棚，請師傅停車，司機頓時氣得齜牙咧嘴地，犟牛脾氣大發(fā)，更猛踩油門地加速行駛。車速飛快，若誰敢跳車，不死也殘。最終還是一個同伴急中生智，脫下外衣就往駕駛室方向窗的檔風玻璃上罩去，“犟牛”驚嚇得緊急剎車，等他臉紅脖子粗地提著啟動引擎的搖手柄追來時，我們早已敏捷如猴地跳逃到公路邊田野里的縱深之處。當眾知青從驚、喜、氣的情緒交織中緩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已被“犟?！眮G在了玉溪地界，眾人頓時陷入一片哀嘆聲中。我也只好安慰大家說道：“我們70年代下的還屬‘小知青’，為搭個車都飽受如此艱險之苦，可想68、69年由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來到云南及其它邊疆省區(qū)的‘老知青’又如何？他們遠隔家鄉(xiāng)千萬里，安插到一些更邊遠落后的窮山寨，奔波之苦真是不敢想，我們這點折騰算什么？”另一同伴長嘆一聲道：“只是今天此舉風險太大，實屬不得已的玩火自焚，搞不好車毀人亡，也難怪‘犟?！瘯鈶崯o比?！庇袔讉€伙伴聽到這里，不由再想起剛發(fā)生的驚險一幕，頓被逗笑得前仰后合……
娛樂
追憶那個文化被損毀摧殘的悲苦歲月，一切中外書籍、電影等文化生活均被列入查禁范圍。在這些文化載體里嚴格區(qū)分出：革命的、反動的、紅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黃色的等種類。人們在其中只能選擇：革命的、紅色的兩類可聽看。這何談有什么百花齊放的文化藝術？如此極左思潮泛濫，才使國民精神文化尤為匱乏。那個所謂“火紅的年代”，凡打開收音機都是幾個樣板戲輪番滾動的播出，或幾首“革命歌曲大家唱”，或“語錄歌敎唱”，或“斗私批修專欄”，或反帝反修新聞等重復無聊的聲音。如此過多耳聞目睹，讓人有的被刺激得精神緊張，有的變得麻木不仁。就在那個年月，我們這代中學生正好趕上到農(nóng)村去插隊落戶，對鄉(xiāng)村生活深有體會。只要夜幕降臨，屋外漆黑籠罩大地，戶外娛樂幾乎成了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幻想。村民經(jīng)常只可在鄰里鄰村間串門玩耍。我們知青大多在本院內(nèi)互串房間聊天，從中也有少數(shù)躲著談情說愛的，稚嫩的愛情在這里悄悄的萌芽。其他有的聽收音機或吹拉彈唱，有的偷偷鉆進蚊帳內(nèi)看書學習，有的關燈早睡。當時農(nóng)村的文化生活更是單調(diào)得像荒漠一樣枯燥乏味，只能企盼著偶時看一場露天電影是最難得愉快之事。在那無數(shù)個茫茫寂寞的長夜，唯一指望著一兩個月內(nèi)碰到一回哪村或哪廠礦區(qū)放露天電影（當時中外影片幾乎全部禁映，只剩下屈指可數(shù)的幾部故事片《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平原游擊隊》和十幾個顛來倒去的“樣板戲”而已）。因平時無聊難耐極了，就不管它已是看過若干次的影片。甚至各劇中幾個角色熟得都能表演的惟妙惟肖了。但大家還是會格外地興奮，把它當“號外”好消息。一旦有誰風聞到，都會滿村地奔走相告，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整個村莊就沸騰起來了。男女老少像過節(jié)一樣的興高采烈，村民和知青總愛提早吃過晚飯，趁著天還未黑就結伴去看電影。為看場電影大多不惜代價：要么不巧被大雨淋成了落湯雞，體質(zhì)差點的就易受寒生??；要么在趕場的時候推推搡搡不小心掛了彩；要么突然停電掃興而歸，或上當受騙等。緣由反正頗多，要是摸黑夜行，沒帶照明器物的人更倒霉，很易失足掉進水溝和坑洞里。有時只要聽到小調(diào)聲嘎然而止，或是靜默中一聲慘叫，就可能是誰遭殃了。要么遇到放映機臨時出問題，看到半場中，只得不歡而散，或是哪個好事者撒了個彌天大謊，作弄大家白摜一二十里的腳板，但受騙者大都無怨無悔。如今想來，山村看電影也有很多城里人感受不到的“優(yōu)越性”。正因為都是看露天電影，讓來者不限人數(shù)，隨心所欲，自由選擇。銀幕正面離得太遠或太偏時看不好，可以跑到銀幕后面去看反面電影，管他看到的是左腳左手的畫面動作，也能讓你找得到一個較舒適的位置過把看電影的癮。若在本村放電影，就方便舒服多了。你可以提前帶上家里的幾個長凳短凳占好最佳位置，口袋里裝點家里自制的零食。遇到天氣冷，還可帶上取暖的火爐，就是有事來晚了，平時都是大叔大嬸的老熟人，到處亂鉆也較順暢，總易尋到個好看的地方，如果遇到天氣變化，添衣拿傘或回家都很利索。電影還未放，你的四周已經(jīng)坐滿了人，靠后的只有站著才能看到，更遠的觀眾，有的站在高低各異的板凳上、馬車上；有的爬到石做的大碾砣上、谷堆上、大樹上、樓窗口、房頂上，真是應有盡有，各顯神通，放眼一望，人山人海，蔚為壯觀。聽到的是人喊馬叫，喧嘩如潮。要是不會抽煙的人身邊緊依著個男性老農(nóng)，他們多數(shù)愛吸一些自種的，帶有濃烈味的旱煙，準讓你咳得夠嗆。好不容易等到電影放映，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議論聲也唧唧喳喳，交相鼎沸。電影放完，有的孩子們找大人哭哭啼啼，喊爹叫媽，更是嘈雜聲一片，震耳欲聾。不過，最讓知青和村民們分外激動和欣慰的是：偶時也可看到幾部外國影片。但不外乎就是幾個和我國保持友好關系的社會主義國家而已。如阿爾巴尼亞、羅馬利亞、朝鮮、越南。另外是前蘇聯(lián)早期的兩三部電影可看，如《列寧在十月》、《列寧在1918》，至于其它資本主義國家的“大片”我國老百姓都是聞所未聞的。因為“文革”期間，對一切國家的政治制度與意識形態(tài)都比以往看得更高，涇渭分明，突出極端的“真正無產(chǎn)階級專政下的社會主義”。除上述少數(shù)幾個國家之外，其它的，不是帝國主義，就是修正主義或者資本主義，必須堅決抵制?？删驮诋敃r能看一點反映異國情調(diào)的電影算是很幸運的。一次冬夜我們在外村有幸看到羅馬利亞故事片《多瑙河之波》當劇中出現(xiàn)毛胡子船長和美麗姑娘安娜擁抱、接吻等親密接觸地鏡頭時，往往頓時，露天銀幕兩面鴉雀無聲，相對封閉的村民們尤為各顯異態(tài)。年輕的男性有些幾乎是屏住呼吸，拘謹而又大膽的正視著，老人和婦女們大多轉(zhuǎn)頭或低頭，要么用手巴掌虛掩住眼睛，也有極少冒失嘴快的中年村婦俯身悄悄地竊竊私語。寂靜片刻，則耳聞幾個勇敢頑皮的半大男孩的口哨聲、怪笑聲稀落迭起。我們男女知青比較“見多識廣”尚能處變不驚，然而也顯出稍微的表面平靜，內(nèi)里卻心潮彭湃，熱血沸騰，無意間驅(qū)走了刺骨的寒夜。當時也許在全中國都流行一句看電影的順口溜：“中國電影——新聞簡報、越南電影——飛機大炮、朝鮮電影——哭哭笑笑、阿爾巴尼亞電影——蛐蛐總叫、羅馬利亞電影——摟摟抱抱”回想起來，確實概括得很有時代特點。這也是國人思想、文化等較長時期遭到禁錮的一些感受表現(xiàn)?！拔母铩边^去四十二年，我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思想、文化、物質(zhì)生活條件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城鄉(xiāng)面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電視信號及互聯(lián)網(wǎng)幾乎覆蓋全國的城鄉(xiāng)，娛樂方式豐富多彩，中國已進入世界第二經(jīng)濟體大國。也許，山村看電影的一切故事都已成為歷史。我輩有必要記錄下來，讓當代年輕人和他們的后輩子孫從文字上回味遐想先輩在不同時代里，是怎么生活的。
返城工作之路
時光進入1976年，三位國家領導人相繼去世，緊接抓捕“四人幫”，籠罩在中國上空的陰霾逐漸散盡。但當時的形勢仍讓我們很不理解，居然還有各中學才畢業(yè)的新知青繼續(xù)被一批批的輸送下來。時隔多年，我才慢慢從有關資料得知我國城市知識青年，當時政府為什么會執(zhí)行長達二十多年的全國性大規(guī)?！爸R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其主要原因是：建國初期我國的工業(yè)化水平本來就很低，但隨著1956年底社會主義改造的完成，公有制經(jīng)濟在國民經(jīng)濟中占據(jù)了絕對支配地位，原來可以通過發(fā)展個體經(jīng)濟、私營經(jīng)濟、小集體經(jīng)濟等多種經(jīng)濟成分來拓寬的就業(yè)渠道被堵死，致使城鎮(zhèn)青年的就業(yè)門路越來越窄。從那時就開始有一定規(guī)模的城市青年被鼓勵動員到農(nóng)村去工作。政府緊接又不斷執(zhí)行極左的路線，使決策者無法找到緩解就業(yè)壓力的有效途徑，再加上“大躍進”和“文革”等多次政治運動更加劇了經(jīng)濟的停滯和破壞，城市中積蓄大量剩余的勞動力，只好把一批批大、中學畢業(yè)生送往更貧窮落后的農(nóng)村和邊疆安家務農(nóng)，以緩解城市的財政、糧食供應和就業(yè)壓力。不過，尤其是在1968年底毛主席一聲令下之后，強制性的政治動員就逐漸壓倒了原先的自愿原則。由此拉開了全國特大規(guī)模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這項牽動著全國每個家庭人心的國策直至1980年才算截止。沒經(jīng)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也許不清楚，按當時有個不明確的政策，知青下鄉(xiāng)兩年以上，就可以有資格被一些單位在極有限的計劃性指令內(nèi)招工、參軍，或推薦上“工農(nóng)兵大學”（其均屬走后門），要是都招不走，那么只有一條路：一輩子扎根農(nóng)村志不移的當農(nóng)民了?！拔母铩苯Y束不久，我們這里開始有少數(shù)知青通過家庭背景活動。以個別作風不正的掌權人暗箱操作，陸續(xù)從各個渠道調(diào)回城工作。比如，在有權勢的知青親屬配合下，去跟鄉(xiāng)下的公社和大、小隊書記、隊長等領導又打招呼又送禮的拉關系，哪上調(diào)工作還真不是件難事。新老知青同處一院，互相打聽走留的情況，一時議論紛紛，攪得人心浮動?？蓪τ谖覀円话阒嗉彝ィ翢o辦法，只能聽天由命，該苦工分還得去苦，小命只有期盼著政府的統(tǒng)一調(diào)動。這期間，大家常處在坐立不安的心態(tài)中。我就是用平時最收心的閱讀妙法，也難抑制住心煩意亂的煎熬，有時甚至會仰睡在床上數(shù)我屋頂上的瓦片有多少來排解煩悶。一九七七年八月，鄧小平在中央一個會議上英明而又堅定的表態(tài)，“今年就要下決心恢復從應屆高中畢業(yè)生及工、農(nóng)、兵中直接招考學生，不要再搞群眾推薦?！被謴透呖嫉膫髀労芸煸诿耖g迅速傳開，真的要恢復全國中斷了十一年的公開、公平、公正、的高考制度？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喜訊。這就意味著下鄉(xiāng)的新老知青只要考上大學就可以返城了？這是知青們彼此最關心的大事。與此同時，全國各地都在宣傳：凡是工人、農(nóng)民、上山下鄉(xiāng)和回鄉(xiāng)知青、復員軍人、干部和應屆畢業(yè)生，符合條件的，都可以自愿報名，參加統(tǒng)一組織的高考?？墒?，國家正式宣布在十月份，考試時間則定在1977年12月11日。距離考試只有一個多月倉促的復習時間。這對我們這代小知青來說多是在文革時期“復課鬧革命”讀完中、小學的“文革生”。為適應革命形勢的要求：教育政策實行“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像我們這屆人百分之九十是讀小學縮為五年，上初、高中各減為兩年；再加上學業(yè)期間“突出政治”貫穿始終，文化知識屈居次要，其中學工、學農(nóng)、軍訓等又占去大量課時。就是這些諸多因素混出來的“戴帽初、高中學生”，可比喻為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調(diào)的早產(chǎn)兒了。若應對基礎學科考試可說是太難了。但大家為了各自的前途，仍既高興又緊張，還是抱著僥幸心理積極地參加了這次高考。不過，到底該怎么考，考什么，大家心里誰都沒譜。。家里有舊教材書的，急忙返家把大包大箱的書帶到農(nóng)村，在勞動之余抓緊時間復習；家里書籍少的，忙著給孩子到親友家借書或收集報紙，油印各種能找得到的，可能有用的學習資料；新華書店的門外，白晝徹夜不分地等著排隊來買教材書的人……知青大院內(nèi)情緒高漲，大多挑燈夜戰(zhàn)。若遇停電，有的就秉燭夜讀，有的則坐在床上，腋下夾個電筒照著書本強記數(shù)、理、化定理公式或解習題。對自學上遇到的疑惑問題常展開激烈的爭論，自然形成能者為師，互幫互學的良好氛圍。往常大多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現(xiàn)我拿出當年親寫的的雜文日記本，其中有三首拙劣歪詩為證：
（一）
悔我時光蹉跎度，
每日庸碌無建樹。
現(xiàn)年醒悟也不晚，
加倍勤學來日長。
（二）
今曉時光惜，已過二十余。
憶往昔經(jīng)歷，身恍惚夢里。
數(shù)年渾噩活，事臨學識窮。
悔恨也無濟，靜心誠補習。
少抱其幻覺，克己幼稚靈。
知行合一做，萬難關可破。
訂立自修志，信心不可挫。
思想煥然新，生活才樂趣。
（三）
少年所學科，離校五年拋。
今歲從頭研，易題擾腦眠。
攻克一小壘，手舞足蹈歡。
激情可理解，繼續(xù)往上攀。
道遇艱險阻，決不繞路還。
視實踏穩(wěn)登，沿途采標本。
細研屢到懂，豈能蒙混關。
快馬加鞭進，驕弦無響音。
到高考這兩天，為了好掌握時間，我向沒參加高考的肖永俊借了塊手表。天還未亮就冒著歲末的寒風急匆匆結伴趕往晉城考點應試。但當時我各科底子太差，考下來成績不理想，數(shù)、理、化試卷題幾乎一半看不懂，大半不會做，只有文科方面的還做得可以。后來得知：錄取比例在全國約占百分之四。云南相對更低，我們小樸大隊報考的兩百多名知青，僅有牧羊村一人考上大學。一九七八年夏季，國家終于新政策規(guī)定，下鄉(xiāng)知青進企事業(yè)單位必須經(jīng)過文化知識考試。當時全村共有六十個知青參加考工，我的考分在擇優(yōu)錄取線之上，首列全村第一名，并獲得由自己填報志愿選擇單位的待遇。當時的我像絕大多數(shù)年輕人的擇業(yè)觀念一樣，一心只想挑選國營大中型企業(yè)，認為當時國營企業(yè)工資和待遇相對比事業(yè)單位還優(yōu)越和穩(wěn)定些。真是：世事難料??！什么都可能會時過境遷。1978年12月18日22日中國共產(chǎn)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舉行?！鞒霭压ぷ髦攸c轉(zhuǎn)移到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建設上來和實行改革開放的決策……就此改革開放正式啟幕，知青返鄉(xiāng)大潮再不受任何限制。隨著年歲增長，我開始懷著既矛盾又復雜的心情在千頭萬緒中去尋覓，去思索，去感悟這些記憶，并逐漸在沉淀中升華為對第二故鄉(xiāng)魂牽夢繞的美好思念。這些年來，我一直忘不了當年走過的那些崎嶇而又陡峭的山林小路；那生活在充滿五味俱全的古老村落，以及住過的知青大院，辛勤勞作過的稻田和山地，還有那龍?zhí)兜臍堦柮谰白屛姨兆恚煌涣水斈暝凇皬V闊天地”一起并肩“戰(zhàn)天斗地”的各位淳樸善良的父老鄉(xiāng)親們；更忘不了和我同甘共苦的知青朋友們。
兩度重返 看鄉(xiāng)村巨變
2012年12月13日我和妻子及兄弟姊妹們駕車環(huán)滇游。把散落在滇池周邊的人文和自然景點走馬觀花似的玩了一遭。14日下午回程途中快3點才到“石將軍”，我們只好倉促順訪我倆下鄉(xiāng)到晉寧的觀音山。當我們快到目的地，沿途的車窗外依然是很熟悉的山川地貌，但各村景及道路的變化就覺得有些陌生了。不得不停車詢問大樸村村民才指明了去觀音山的路徑。車一駛?cè)胨嗦访娴挠^音山村落，兩廊已像新型的小鎮(zhèn)街道似的。小街上車來人往，只感覺新舊院樓之間反差太大，高低參差不齊，雜燴其間。我們跨出車就問路邊被歲月淡去面孔記憶的鄉(xiāng)親，此場景大有“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感受。我倆只好趕快先向他們自我介紹，我們曾在這里插隊落戶當知青，并把彼此的名字報出，連帶說出原來的幾位村領導和很多社員的名字。年齡正負大小我們十多歲的村民們，才從我倆的敘述或相貌上找回到了過去的記憶。彼此無不感嘆道：“都變老了”！他們頓時激動中露出親切地笑容向我們傾訴村里幾十年的變化：最關心和了解我們的指導員李雪和隊長李德、楊明芳這些年先后去世，我倆插隊的二組組長“老橡皮”去世，女兒“扁豆”嫁往外村；護林能人“老將軍”去世，養(yǎng)女小麗早嫁它鄉(xiāng)，其風韻殘存的二嫁老妻返回呈貢老家改嫁；種植和守果園的飛大爹夫婦早逝；可憐的殘疾夫婦楊志能兩口子不幸服毒自殺；能寫對聯(lián)的董玉書故去……好些親切或又熟悉的面龐消失了。在七嘴八舌的交談中，人群不斷積聚圍攏我們。只見男女老少的穿著和城里人已沒什么區(qū)別，有幾個年輕人打扮得還很時尚呢。相比我們倒有些相形見絀，甚至自漸形穢。在交流中認出了指導員李雪之老妻及其中一個兒子李汝興，還有婦女隊長何翠仙之子和生產(chǎn)隊趕馬車耿殷之子等熟人。我一邊忙于對著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角落和痕跡拍照，一邊忙于問這問那。李雪的老伴拉著我妻并呼喚著我們一起去認他們的新家，又要燒茶倒水，又要留我們吃晚飯。我們因此行時間緊迫，又無準備，只好一一謝絕。聊不多時，我夫婦迫不及待的就向他們打聽：“知青大院還在嗎？”李雪之子很理解我們的心情，迅速回答：“還在，你倆應該還辨認得出”。并立即和他媽殷勤地帶著我們一行走入我倆依稀可辨的知青大院。細端詳：南北兩條長屋瓦頂好像被撤短了一些，兩條通頭外走廊均等的約二十幾間宿舍已改造成幾間無廊擴容倉房。院內(nèi)天井中路面已高低不平，雜草叢生之間竟散亂矗立了幾棵兩米多高的光樹杈，還堆放了一些農(nóng)資雜物，搭建了兩間小棚。身處讓我倆離別數(shù)十年還魂牽夢繞的此院，我感慨萬千，興奮地和妻子及一些親切的面孔從不同角度，急促不停的留影紀念。此刻，李雪之子說：“這么多年陸續(xù)有幾個知青來探訪過，都由我父接待，并盡量拉他們吃飯留宿，還帶著他們村里村外到處走耍。十年前我父臨終時留下遺言給妻兒‘凡過去下到此村的知青來訪，你們一定要幫我好好接待，并囑咐村民對知青大院最好不要隨意撤毀或侵占，應盡可能保留下來，也好讓知青們下來追憶尋根?！细高@些活我都牢記于心，身體力行。這些年我們村里日子比過去好多了，款待你們不成問題！”大家聽后感激萬分。我含著熱淚代表全體知青向永別的老支書李雪致謝！向他們?nèi)抑轮x！又問他父親：是得什么病去世的？答：“肺癌”我疑惑地問：這里環(huán)境空氣不錯，怎么會得？答曰：“因長期抽煙，誘發(fā)肺癌。”我有意轉(zhuǎn)移不愉快的話題問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狀況如何，都說現(xiàn)溫飽早沒問題了，比我們當“知青”時不知好多少倍。我們在村里隨意關切的轉(zhuǎn)了一圈，放眼四望，觀音村在以上溝為中心的基礎上比原來將近擴大了一倍多，新建的住房多數(shù)已越過原村外南邊的中溝線，擴展到部分水田中興建。村里土路面基本已鋪成水泥路，住宅內(nèi)外環(huán)境衛(wèi)生整體上大有改觀。鋼精混泥土建筑的高樓在古村落中星羅棋布，和傳統(tǒng)的老院落交相映襯。很多家新老屋頂上都裝有太陽能熱水器，電視、電腦等網(wǎng)絡線布滿全村；一是生活質(zhì)量提高，再是為了環(huán)保，大多數(shù)家庭燃料都用上罐裝液化氣；有多處家門口還停有轎車和貨車；這些年全村都不種糧食，而改種蔬菜了。這一切都是35年前做夢都幻想不到的場景。我妻問起過去和她相處最親近的“九仙（李汝芬）”還在村里嗎？我想見她。李汝興馬上掏出讓我驚奇的“蘋果iPhone5手機”打給九仙，幾次才聯(lián)系上。并順便說起她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除大棚種蔬菜批發(fā)外，還包下“紫寶竹”魚塘養(yǎng)魚出售，擁有兩輛汽車來往于昆明跑運輸，生意做的挺大的。我妻好奇地問：那么她在村里可算最富的？汝興答：只算中上水平?，F(xiàn)村里謀生方式多樣，有近半人數(shù)出外做生意，或城里打工，一半留在村里栽培蔬菜、養(yǎng)殖、釀酒、榨油、做豆腐的……而汝興本人雖腿腳不便，都經(jīng)常外出忙生意。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聽他講還到過好幾個國家呢，我們聽后均感自愧不如。我從表面的新、舊住房條件和人群穿著對比，也看出村民這些年的貧富差距也拉大了。為等大忙人九仙和我妻未見面之隙，我又提起以我們住所緊鄰山腰處，那時是小學校占用的古寺院去看看。他們母子又不辭勞苦的引領我們登上古寺，還離老遠舉目一望，一座嶄新而又巍峨的寺院映入我們的眼簾，幾棵樹姿較美又最熟悉的蒼天古樹仍立于原處。貼近山門，看見門右邊墻上鑲有一塊《觀音山寺廟重修碑記》載：“本寺名土主廟，據(jù)道光二十年（1847年）……2012年1月19日重建竣工?！笨缛胨略簝?nèi)正殿黃琉璃瓦屋頂金碧輝煌，近彩的雕梁畫棟，雕花門窗頻添古意新色。正殿內(nèi)新塑有諸位土主神像，兩廊偏殿辟為“老年活動室”。開有茶室，附設書畫、棋、牌類、麻將等娛樂項目。過去是一座破敗的土主廟轉(zhuǎn)而改成簡陋的山村小學，現(xiàn)又恢復重建，竟發(fā)生如此意想不到的巨變。我們不禁贊嘆一方，連如此偏僻山鄉(xiāng)也能發(fā)展得如此之快，并與全國共享改革開放帶來的幸福生活。帶著幾分欣慰走出寺門望臺之上，眺望山川、村景，我又陷入了意外的遺憾。只見不遠處娘娘山塵土彌漫，山體中部的“娘娘洞”都被煙塵籠罩得模糊不清了?？俊笆瘜④姟焙汀巴尥薅础眱蓚?cè)因大量開采石材及生產(chǎn)水泥使山體原貌破毀嚴重。田野里的很多蔬菜塑料大棚上布滿灰塵。再看我們原來印象中的樸美而又古老的村落也有些快消失殆盡。若照此速度發(fā)展下去……？我頓覺有些堪憂，就急忙連珠炮似地問身旁的汝興：龍?zhí)独锏娜€像以前嗎？大片森林和果林還存在嗎？流出來的上、中、下溝水還請嗎？龍?zhí)独镂铱词毓麍@的小屋和古老的水碾房還在嗎？他有點愧疚的一一向我回答：由于幾年前龍?zhí)渡钐幱心称髽I(yè)大量開采礦石，挖斷了地下水脈路，現(xiàn)龍?zhí)端行┤垡呀?jīng)斷流，流出的泉水也有些少還稍顯渾濁了；里面的森林植被已減少很多，原飛大爹等人幾十年辛苦種植的豐產(chǎn)果林已早被砍光；你住過的茅頂土屋和還記得的水碾房也撤了。耳聞這一切，我開始有些傷感和失望。耳邊猛然回響起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各地區(qū)各部門要切實貫徹新發(fā)展理念，樹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強烈意識，努力走向社會主義生態(tài)文明新時代?！辈⒘η蠛芎玫谋Ｗo古老村落和自然遺產(chǎn)，留住鄉(xiāng)愁，維護和建設好美麗鄉(xiāng)村、美麗城鎮(zhèn)、美麗中國的壯美愿景，最終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古老的觀音村如照我所看到的這等速度大開發(fā)下去，這不以中國政府提出的要加大力度治理環(huán)境污染，一切生產(chǎn)建設和開發(fā)應以生態(tài)優(yōu)先而背道而馳嗎？我更迫切想去“紫寶竹”、“觀音洞”、“龍王塘”、“小龍?zhí)丁钡忍幥魄?。溝邊有村民還在像原來一樣的洗滌，溝水確實沒有過去清了。我即刻對準鏡頭，留下這也許不久將會在此消亡的“浣洗圖”。紫寶竹看到了九仙承包的養(yǎng)魚塘和守魚塘的幾間簡易房子，附近停著她的兩輛貨車。我還渺補遺憾地望了望至今依然郁郁蔥蔥的“栗花山”。再來到1987年頒布的省級文物——觀音洞下清泉邊，由于同行們都成退休老人了，有些難爬了，再則時間不允許，我們僅在山下周邊照了些相關景物。唯一使我慶幸的是兩景還遺存，明代唐堯官等詩人曾到此地游玩過，并留下一些詩句贊頌觀音山上的仙人洞和洞口下這“龍王塘”清泉?，F(xiàn)險峰高處的觀音洞洞口已被鐵柵欄封閉保護，只是這潭龍泉仍處在碎石公路邊。拉磷礦的卡車幾十年仍來往于此地，卷起的大量塵土不斷侵蝕和填淺龍王塘的面積及深度?，F(xiàn)比我們下鄉(xiāng)時又縮小填淺了許多，我想若再不加予保護，此泓清泉不久也將不復存在。返村時，隨便遠觀一下曾讓我神怡而又驚險的果園。她是那么幽美而又寧靜的“小龍?zhí)丁?。我拉近鏡頭拍下了如今已在龍?zhí)恫贿h處實施大開發(fā)，攪弄得煙塵繚繞的龍?zhí)逗笊?，還好像依稀耳聞到掘土機等大型機械的轟鳴聲。唉！毀壞得真是太可惜！請“開發(fā)者”們停住手吧！小龍?zhí)督o我留下的一切美好與離奇的印象難道就永遠終結嗎？！我們帶著無比惆悵的心情與汝興回到村中片刻，就見九仙頭戴草帽，腰系圍腰，雙手套著長袖套，匆匆趕來以我妻子會面。離別的太久，太久。她們居然能頃刻彼此相認，并顫聲中帶著梗咽地呼喊出對方的名字，瞬間就摟抱在一起。我趕緊抬起相機不停的給她們抓拍。幾聲“卡擦”，九仙突然反應過來，馬上把她身上穿戴的一切勞保用品甩向身后，露出一身光鮮漂亮的時裝另擺姿勢再照。短促的攀談，才知過去大姑娘如今已是兩個女兒的外婆了。其中一個姑爺做了上門女婿，一家?guī)状β抵r(nóng)水產(chǎn)生意。三層樓新居快建好了，小日子過得還紅火。此時有位兄長報時：“已經(jīng)5點鐘了”，大家催我倆不要再耽擱回昆，我倆只好依依向鄉(xiāng)親們惜別。但李雪妻兒和九仙等鄉(xiāng)親一再挽留，我倆只得一再婉謝?？次覀円衙χ@進車內(nèi)，他們只好趕上來朝車內(nèi)塞入一袋現(xiàn)炒的葵花籽，并飽含著親切而又真誠地聲音大聲的喊叫著：下次有空來一定要吃飯！村里人陪著你們多玩幾天！我們?yōu)檫@真情激動的熱淚盈眶，向村里的父老鄉(xiāng)親們招手再見：我們一定會再來！此倉促之行，了卻了我倆多年夢里都想回來看看的心愿。所見所聞，是我們過去做夢也夢不到的，如今已成為現(xiàn)實。再見！讓我倆入眠常夢到的晉寧——觀音山。
別夢依稀念小樸，凝固記憶永難忘。今年我們知青群發(fā)起組織了“青春歲月在鄉(xiāng)村，理想奮斗在晉寧”的返鄉(xiāng)紀念活動。于2018年6月23日，100余名原昆明晉寧縣上蒜公社小樸大隊知青重返第二故鄉(xiāng)開展尋訪獻愛心活動。知青們相聚晉寧，回憶難忘的知青生活，懇談交流話情誼。
山鄉(xiāng)依舊，情真意切。四十多年，我們走過了多少個春秋，走過了無數(shù)風雨，走過了記不清的坎坷。知青的歲月，卻總是夢魂牽繞，凝固的記憶，總是浮現(xiàn)在陰雨泥濘的大地上挖稻田，挖山地，割稻麥、插秧、挑秧、坡改地、挖柴河，和社員一道搶收搶種，戰(zhàn)天斗地情景；總是浮現(xiàn)雪水雨水、泥水血水混雜一起的畫面；總是看到知青們的臉龐、聽到陣陣爭執(zhí)和歡笑聲……。
相隔六年后再度重返，知青相聚來到觀音村，看到龍?zhí)逗湍锬锷胶孟駮和Ａ似茐男蚤_發(fā)，山川又恢復點往日的清新寧靜?？偹阕屛蚁肫?，我曾在美景如畫的“觀音山”周邊和“紫寶竹”堤岸內(nèi)外愜意寫生。站立在險峻秀美的“仙人洞”山下我又憶起與羅宏同游時題下的《登仙人洞》詩句……
知青四十多年不見，經(jīng)不住蒼桑歲月，容顏大都已改，但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和姓名，瞬間辨認清，有的擁抱，有的哭泣，有的感慨萬千地說:“想不到這次聚會太難得！都年逾花甲了，終于還能見面”。不少知青紛紛感嘆：這次百人返鄉(xiāng)頭等功績得記在年逾古稀的帶隊干部張文云的名下。否則我們可能將“老死不相往來”??！尤為難能可貴的是：他75歲高齡，胸懷寬廣的體內(nèi)仍永遠跳動著一顆赤誠而又充滿活力的年輕心臟。由此美好愿景，則促使他近些年生方設法，費盡千辛萬苦才尋覓到各小隊個別知青，并及時策劃組織了這次具有重大意義的大型返鄉(xiāng)集體活動。他又馬不停蹄，茫茫人海撈針，在都市拓展尋找知青們蹤影，他的足跡遍布春城大街小巷，一次次呼喚，一聲聲親切的話語，永遠回蕩在知青們心里。當然，這次返鄉(xiāng)大聚會也離不開“返鄉(xiāng)組委會”全體工作人員多少次加班加點的付出，無私的奉獻；以及百名返鄉(xiāng)知青積極配合，各盡所能，才讓這次返鄉(xiāng)大聚會紀念活動圓滿完成。
相聚在小樸，留下太多的感動；大隊黨支部李書記抽調(diào)精兵強將，為知青們做了了兩頓新鮮可口的飯菜；隊干部、知青們團團圍坐幾條長桌宴入席，共敘友情；菜如山，酒如海，杯未?！?nbsp;
經(jīng)過耳聞目睹的參觀走訪，百余名知青紛紛捐款，為大隊80多歲的老人送溫暖。大家高興地有說有笑，整個鄉(xiāng)村情意濃濃。鄉(xiāng)親們熱淚盈眶地說:“我們盼這一天等了太久，大家彼此都老了。多少年才見到你們，這是你們的家，你們要?；丶铱纯础?。
我們通過參觀了解原小樸大隊改革開放四十年所取得的發(fā)展新變化，展望祝福昆明晉寧美好的未來。在尋訪“親人”的走訪活動中，知青們還通過捐款方式對小樸村委會四個村90余戶困難群眾進行了慰問，通過愛心幫扶表達知青們的感恩之情。
作者：張偉，云南省民族藝術研究會會員，云南省詩詞學會會員，昆明收藏協(xié)會會員。在省內(nèi)外報刊發(fā)表文物鑒賞類作品及文學、文史類文章500余篇。在省、市及所轄各縣、區(qū)政協(xié)文史委登載“三親”文史稿幾百篇，各類文稿達三百萬字以上。有數(shù)篇曾獲得一等獎或優(yōu)秀作品獎。
2018年6月23日清晨，昆明百名返鄉(xiāng)知青冒著綿綿小雨，從四面八方匯聚，再駕車魚貫而行的駛?cè)朐瓡x寧縣上蒜公社小樸大隊，參加回城四十年返鄉(xiāng)大聚會紀念活動。
四十年后，百名昆明知青返鄉(xiāng)座談會實況場景
原昆明知青下到晉寧縣上蒜公社小樸大隊，百名返鄉(xiāng)群代表全體戰(zhàn)友贈給:今晉寧區(qū)上蒜鎮(zhèn)小樸村委會錦旗。
流連忘返在知青大院
觀音山、仙人洞、龍王塘三景合一全照。
我們那時誰都沒有這點水平和條件對觀音山峭壁處洞里的壁畫及文字進行斷代并研究欣賞，更不可能在考證中提出發(fā)現(xiàn)些什么。回城工作后，偶購得89年出版的《昆明文物古跡》一書，才得知神奇的觀音洞壁畫居然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洞內(nèi)：“彩繪有元代滿密教（古代印度的一種佛教宗派）中的神佛、菩薩、羅漢及護法神眾及一些文字題記……這些壁畫，是1982年昆明開展文物大普查時發(fā)現(xiàn)的。1987年已被公布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p>
下鄉(xiāng)初期的春天，我最記得曾在晚飯后和羅宏再登此山。查閱珍藏多年的雜文日記本，《登觀音山題》，落款筆名：章華杰 ，一九七五年三月十八日勒石為記，但不知先賢早題寫不少絕佳之作，竟敢斗膽在此崖洞附近較平整的石壁上留下我的即興蹩腳歪詩《登仙人洞》一首：
晚餐剛罷日欲落，舉目仰望觀音山。
夕陽平照劍虎額，田濤青黃色更和。
山野風光賞心目，誘吾神往緩步出。
先勞困倦全拋空，穩(wěn)步登臨仙人洞。
遙望對峙娘娘山，墜山半截紅日燦。
霞光映照奇峰麗，灑滿窟內(nèi)詭秘域。
古跡壁畫現(xiàn)真容，飄逸神采栩如動。
故城難尋彼奇景，異鄉(xiāng)竟有此勝地。
前時幾攀仙居寓，哪像此刻顯靈氣？
群巒凸凸赤幾片，兩人依依家不戀。
漫天良禽尋棲巣，時不等吾仔細瞧。
美景雖好近黃昏，愜意爽歸宿中道。
最近友人贈送一本《晉寧歷代詩歌楹聯(lián)選》又得知遠在四五百年前的明中期至朝嘉靖年間就有不少高人韻士到此游玩，并留下幾首詩，全錄如下：
游觀音山洞（朱璣：字和齋，晉寧人，生于明朝中期。）
觀音之山高幾重，上有石洞云常封。
地偏路狹人來少，煙雨凄凄閑蔓草。
鴻濛一竅誰鑿開，天荒地老空塵埃。
搜奇乘暇漫登覽，折籮直上高崔巍。
危峭懸崖百千丈，舉頭極目心怡曠。
昔人好事信浮屠，莊嚴金粟如來相。
怪石生成出天巧，如獅如象千萬狀。
朱筆題詩今尚留，剜苔細認想夷酋。
長吟拂袖下山梁，西風拂拂吹鬢涼。
觀觀音山泉洞（段承恩：字德夫，晉寧人。明嘉靖進士，任工部都水事，升御史，三任巡按，后晉嘉議大夫）
野云深處碧玲瓏，洞隱山靈感慨中。
好鳥鳴春有何意，閑花送客怡芳叢。
觀音閣上今塵土，樸樹灘邊成釣蓬。
老我經(jīng)行快吟望，源泉處處助田功。
登觀音洞（唐堯官：字廷俊，明嘉靖解元，著有《五龍山人集》。）
崎嶇縈九折，僻遠背孤城。
十月嚴霜重，單車曉日迎。
靈泉常泌汨，峭石自孤清。
洞隱仙人跡，山留大士名。
土風沿六詔，河勢接三營。
樹淡荒村景，林幽野鳥聲。
詩書隳舊業(yè)，伏臘送殘生。
已自田濤適，寧嫌草莽輕。
往來恒此地，登眺有余情。
游龍王塘（唐堯官）
獨坐一泓幽，湛湛晨光吐。
倏忽烏云生，去作人間雨。
險峻雄奇的觀音山，峰頂之下峭壁右側(cè)處就是觀音洞，也稱仙人洞。真是“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
如今龍王塘水域面積比過去縮小不少，外形成個月牙形了。不知曉淵源的陌生人叫他“月牙泉”。
觀音山村所轄區(qū)域內(nèi)的栗花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也是森林植被最茂密的地方
村后順山有一條綠蔭小路，村里人叫“繞棺坡”，據(jù)說：村中凡有長壽老人去世，抬棺材的都要往此路繞道上山。由繞棺坡往前走約300米，就進入一個三面環(huán)山，綠郁蔥蔥的山洼，靠山洼出口處有一形似水庫的大壩堤子，堤岸內(nèi)外都是秧田。堤內(nèi)名“紫寶竹”，生長著一些竹子和棕皮樹，聽說從前利用地形蓄山泉水匯成小湖，養(yǎng)過魚蝦，種過蓮藕。我們當時還看到水深處栽有少許水生農(nóng)作物。堤外名“小井”，在緩坡上梯形秧田中央處有一石條砌的方形水井。水質(zhì)清純甘甜。雖然村中泉、井不少，但離此井較遠的村民，都愛來此處打水飲用。再順著堤岸頭左岔羊腸小道，則進入一個莽莽的林海，山巒起伏，靠近山腳茂密的林木下，其間夾雜一些本村各家族墓地，有的已入殮的棺材還待擇吉日才能下葬，就在棺材與挖好的空墓坑上方臨時搭一草棚，若不知情的外地人好奇中闖入，幽暗陰森的空間內(nèi)赫然一個黑漆紅頭大棺材高擺在兩把橫著的馬凳上，棺材大頭正面中央擺著一小碗米，碗中插立一雞蛋，油燈火苗搖曳，殘香繚繞……陡然瞥見此狀誰都會突感異常地恐怖。村后群山之中，最高峰稱“栗花山頂”。這稱謂來源于山上多生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栗樹，當?shù)剞r(nóng)戶和木匠的工具選材都來自“栗花山頂”。就是盛夏爬到山頂，也會感到冷颼颼，陰沉沉的感覺。才到此村不久，適逢隆冬，大家冒著凜冽寒冷的山風，第一次登上此山。也許我們過去多數(shù)人沒條件出遠門，故幾乎沒攀過這樣高的“大山”，這時覺得分外離奇，才爬到山頂渾身已覺潮熱，竟然抵御住山林巔峰的奇寒。忽然發(fā)現(xiàn)身邊居然會云霧繚繞，手彷佛可捕捉到不斷奔來的祥云，個個腳下虛無縹緲，猶如跨入天界一般，我們宛若一幅騰云駕霧的“群仙拜壽圖”。又見蒼鷹在我們頭頂上凌空盤旋，各色俊鳥啾啾鳴叫著飛舞穿梭于茂林叢中；山下村落也在云遮霧罩中時隱時現(xiàn)。我們幾個知青迅然耳目為之一新，竟然興奮得在蜿蜒起伏的山脊梁上狂奔亂吼一陣。有的借此仙境來宣泄心中的郁悶，有的在這變化無形的大自然啟迪中陶冶了情趣。下山歸途中，精神上多少都有點收獲：要么情緒變得比才來時平靜淡定了；要么覺得自己沾著了點“仙氣”，依稀有些超凡脫俗……
“知青”生活二三事
張偉 講述
我是上世紀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一個寒冷的冬季下的鄉(xiāng)。上山下鄉(xiāng)使我們?nèi)松啔v較豐富，從而精神世界也變得較豐富。下鄉(xiāng)多少彌補了我們所受教育的不足。也許我們這一代的偏執(zhí)、狂熱是在那些偏僻的鄉(xiāng)村；在那些貧窮、善良、淳樸、堅韌、寬容、生命力頑強且沒有文化的農(nóng)民中間逐漸冷卻下來的，我們的人格缺陷，也是在那種嚴酷艱苦的環(huán)境中得到了一些校正和改變。
一，練膽的山村夜行
每當夜幕降臨，村子內(nèi)外一片黑暗。若是遇上無月之夜，連村里的小街小巷也伸手不見五指，路面溝溝坎坎的。在屋里只要聽到遠近的狗叫聲一起，你就知道有人外出有人回了。就恰如唐代詩人劉長卿詩中描述的深山雪夜投宿時所遇到的情景：“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痹倩叵胛覀兂鲩T時，則常遇到到驚起的狗遙相呼應地咆哮著。有時多戶農(nóng)家的看門狗還會狂吠著追來，群聚圍攻，甚至狗鼻子貼近你的身子，舌頭伸著垂涎欲滴；張牙舞爪，怒目圓睜，眾眼猶如噴火似地大吼著，一片刮耳聲有些震耳欲聾。就像要把誤闖入它們禁地的人撕咬成碎片再吞下肚似地；而群犬卻專愛欺軟怕硬并得寸進尺的恐嚇被它們逼到墻根腳的生人。其實狗再多，最怕人拿石頭和棍棒打砸他們。故若徒手遇到這小糾纏，只需做出靠墻彎腰撿石頭的動作，這些狗就不敢近前，有的則嚇跑了。但這是最讓女知青膽顫心驚的黑夜。只有巧遇村民的呵斥聲或偶間掠過的昏暗的行路燈光，才稍能給膽怯者一絲慰藉。由于室外漆黑無邊，若外出開會、記工分、串門等，一般也得帶個電筒、油燈之類照路才可較安全順暢的往返。若結伴而行或再拿根打狗棒就更萬無一失了。當?shù)卮迕襁^世后，都完全實行土葬墳，墓一般集中村后半山崗上。每到清明、冬至時節(jié)，家家戶戶都會到祖墳上祭掃。久而久之，幾條通往墓地的路徑變成了一條條羊腸小道。我們下鄉(xiāng)那陣子，已經(jīng)逐步熟悉了村后山腳到處都是墳墓的環(huán)境，平時和村民一起白天出工，沒感到有什么懼怕。通常在雨季，沒事可做，便會到很熟的農(nóng)民家里做客。盡管一貧如洗，好客的主人還是會從自留地里采摘時鮮的蔬菜和雞蛋加一些咸菜（常見為：鹵腐、洋姜、老辣醬、蘿卜截、菜醡類）招待我。當然，罕也有葷菜和小酒款待。一次飯后，主、客對城鄉(xiāng)的話題互感興趣的聊起來。待到告別時，已是夜晚十一點多，雨雖說停了，陰沉的天加上村街巷上沒有照明，回知青大院的路上多是爬坡下坎跨水溝，又泥濘不堪。走上一段路，鞋底就被泥巴粘得老厚，隔一會只好兩腳往前踢，甩掉鞋底的厚泥才可正常行走。平時單程不超十分鐘的路，這次卻感到相當?shù)穆L。更讓我懊悔不已的是，竟忘了帶照明，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處境下有些緊張，竟誤入村后山路，昏渾噩噩地走進了墳墓群里，霎時驚嚇出一頭冷汗。只見眼前隱約墳堆遍地，影影綽綽的樹木就像鬼魅晃動。此時我有些害怕的蹲在地上打哆嗦，閉眼定神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到高處眺望，看見星點稀疏的燈火，才辨別出我村的大致方位和走向，便壯著膽走出了高低不平的冢地時，還偶見一團緑色的鬼火穿梭跳躍在墳丘之間。這魂飛魄散地冤枉路使我花去了三四倍時間才趕回住地。不久才在摸索熟悉中悟出道理，若是人常行的小道因人流不息，路面往往踩得異常堅固光滑，而通往墳墓的羊腸小道只是掃墓時才有人來過，盡管足對路痕有感觸，但仍易雜草侵道，兩者容易用腳掌識別。此后，就是從很遠的外村走夜路回來，類似的情況再也沒有發(fā)生過，我已經(jīng)再也不會慌張，而是能夠從容應對了。如有一次，我早上單獨到牧羊村知青點玩，被平時相處得最好的王祥林、鄭寧寧、王昆等盛情留著玩了一天。吃晚飯時遇到公司管知青的帶隊干部張文云，此人老家原在農(nóng)村，當兵轉(zhuǎn)業(yè)后分配到百貨公司當干部。因常愛操一口“馬普”，故公司里喚他“張馬牙”。在他初派來時，為多了解我們的工作生活狀況，一次清晨，突闖入我知青點房間就順手掀開李健的熱被窩，操著純正的馬街普通話嚷道：“怎么這陣還不出工？唔—唔（手捂住鼻子說），放個屁捂的起，臭轟掉！”這極蹩腳的語音調(diào)頃刻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不久，我們發(fā)現(xiàn)他對任何人從不擺架子，待人又和藹可親，新老知青們開始敬愛他了。時間證明他是幾任帶隊干部中最好的一位干部?，F(xiàn)恰好又碰在一塊，被我們邀請一起共進晚餐。他順便把我知青點的十四人的每月生活補助費共140元（下鄉(xiāng)第一年每人每月國家暫補貼10元生活費，當時票面只有10元一張的，疊起來一小摞）遞給我，讓我回去發(fā)給他們。晚飯后，天南海北的神侃，由于吹得開心，忘了時間。還是帶隊干部帶有手表，無意間抬手一看，才驚訝地說：“十二點多了!”我和帶隊干部急忙與他們辭行，王祥林等說：時間太晚，雖無空床位，但完全可同塌而臥一宿。但我和帶隊干部都推說明日還有事，執(zhí)意返回。從牧羊村到觀音山大約有四、五公里，帶隊干部住在小樸村大隊部，我倆有一小半同路。走在鄉(xiāng)間小道上我倆還一邊聊著感興趣的話題，約20分鐘，就走到小樸村口，他和我分手前，說：“小張，給敢獨自回去？現(xiàn)你又身上揣著一大筆錢，要是害怕，那就和我擠著睡算了？”我當著他面一聽什么“給敢、害怕、那就……算了”這類詞，就更要面子地說：“放心，沒事！”我在月光映照下堅定的大步踏上了回村的路。當走著走著，才發(fā)覺出奇的靜，舉目一望皓月當空，環(huán)顧四方，黝黑的山影起伏幽幽，樹形如怪魔靈動。忽覺鼻腔吸進一股燒紙類的焦糊味，漸感大氛圍令人有些發(fā)毛；怎么路兩邊很虛散的荒冢還不定間距有零星的幽暗紙火堆在悠絲冉冉地繚繞？其附近總有一點殘湯剩羮灑落在雜草叢中，及個別破碗盞及衣物；隨風搖曳的怪幡，全程之上真是“萬徑人蹤滅”。我此時才猛然反應過來，今晚是“鬼節(jié)七月半”。那殘湯剩羮就是給亡靈吃的；那怪幡就是招魂幡……越想越有些恐怖，下意識的摸摸內(nèi)衣口袋里的那筆大錢（相當于今天八、九千元）兩腿不覺發(fā)軟打顫。可我早已進入“鬼魂游蕩”的大包圍中，別無退路，唯一只有戰(zhàn)勝自己，殺出精神重圍。又想起和帶隊干部分手時說的大話，加上自己近來已歷經(jīng)過類似場景，故逐漸調(diào)整好心態(tài)。然后，挺胸闊步的勇往直前，凡遇到極易勾起膽怯的地段，我就邁著有力的大步高歌猛進。很快也就安然無恙的踏進了知青大院。由此經(jīng)常地鍛煉，膽量不斷得到了提升。
二，果園驚夢
現(xiàn)早已為人父母，那時的故事也給我兒講過不少，但他們這一代在改革開放后出生的娃娃總是如同聽“悲情童話”一樣半信半疑。只是最讓我終生難忘又驚心動魄的那一夜，他是信的。因他媽和我原是下在同村的知青，此事曾單獨講過給兒子聽。那是一個深秋的時節(jié)，生產(chǎn)隊里看守果園的飛鶴大叔因病回家，生產(chǎn)隊長李德看我秋收中苦得面黃肌瘦的，就借機照顧我一人到離村五里之遙的“龍?zhí)丁崩锟词毓麍@。并補充：有時需給果園內(nèi)的苗圃順便做些澆水、培土、修枝、鋤草等輕活。我依依牢記，就獨自帶著米、油，背著鋪蓋行李往村東北口進入龍?zhí)妒莻€大山凹形的小壩子，三面大山巍峨相圍，周邊山上古樹參天，野生林覆蓋茂密，一條寬闊平緩的大山口道路由高向低，稍傾斜著朝向村口。龍?zhí)独锏偷靥幱行┧?、秧田、沼澤地，幾個泉眼就分布在這附近。清澈冰涼的泉水涓涓四溢的涌出，逐漸聚成一條小河，蜿蜒流經(jīng)一大所多年廢棄不用的水碾房。但木結構的大水輪碾機功能都還較完整，走到附近仍能聽見有節(jié)奏的水車聲永不停息地響著。我已熟知小河流出大碾房，在離村口約兩里處岔成三股，分上、中、下溝水。上溝流入村中供人們生活所需，中溝和下溝水流寬大一些作為灌渠，綽綽有余地灌溉全村所有的水田及其他莊稼。此地真如四五百年前，明嘉靖年間晉寧進士，嘉議大夫段承恩有詩句：“老我經(jīng)行快吟望，源泉處處助田功”。還常聽村子里老人有句順口溜說：“觀音山，遇到大旱照插秧；媳婦娶進來，家家米飯香”。又聽他們吹：過去別些村子栽秧時缺水，還要拿錢或菜油等物資向“觀音山”換點水灌溉水田，才可把秧插完?？上胛羧沼^音山的自然環(huán)境多優(yōu)越，人多神氣，多自豪，所以當初此村的日子過得還比較舒心寬裕。龍?zhí)独锲鸱黄降母叩厣显苑N了大片小片的果林，有蘋果、梨、桃、山楂等，但因當時全國上下精力放在“整人運動”上，某些居心叵測的人居然提出荒謬的口號是“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惫试苑N的果樹也同其他農(nóng)作物一樣疏于改良管理，造成多年一直是產(chǎn)量低，品質(zhì)差，沒有多少經(jīng)濟價值，僅可供全村人“消受”或送鄰村親友解點饞而已。另一些較平緩的高地上則常愛種一些苞谷、土豆、紅薯之類。我要看守果園的小屋就深藏在果園的腹地，也是除龍?zhí)秲?nèi)廢棄的大水碾房之外，唯一可住人的地方。小屋只開一道柵欄式的小柴門，門是用碗口粗的柴棒拼接而成，縫隙大小不一，這也許是小屋只有一門無窗，縫隙留做透點空氣和采光用。整個門體結構看起來卻很結實牢固。趁著夕陽西下之時，我在小屋外附近舉目四望：整個龍?zhí)毒吧故遣诲e，落日方向彩霞漫天，祥云飄動，變幻萬千，三面秋山茂林懷抱，赤、橙、黃、綠諸色，頗感幽深莫測，殘陽倍染，金（清泉被夕照染成金色的）泉四冒，流水潺潺……美哉！真是個不賴的修身養(yǎng)性之處。然而，定神久視，余暉映照的龍?zhí)渡焦葍?nèi)，心中頓覺襲來幾絲蕭瑟肅殺的野趣。頭兩日倒還好，白天過著類似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耕讀存世，自斟自飲的“高士”生活。黃昏已越，我把柴門閂好頂牢，秋夜的山林并不寂靜、林濤、泉水、蟲鳥、蛙鳴之聲不絕于耳的輕輕交響著，可我仍在油燈下看了一會書，漸感困頓，把燈吹滅，頭一落枕就睡得很沉很香。直到太陽往門縫中照到我臉上才漸漸醒來。這可能是我看守果園之前太勞累的緣故?，F(xiàn)突然安排個“美差”所以格外感到愜意輕松。但第三晚可慘了，才睡到半夜三更已做了不少混沌的夢?？勺詈蟮囊粋€夢則情節(jié)清晰，記憶猶新：我仿佛美夢成真實現(xiàn)了回城工作的夙愿，被調(diào)到原上中學時下廠勞動的“云南無線電廠（原址在現(xiàn)昆明學府路冶金工業(yè)學院）”工作，還把才發(fā)到的工資裝在上衣口袋里，領了一套嶄新的工作服拿在手中……因當時對此單位早仰慕已久，陣高興地笑得合不攏嘴，寒冷的山風驟起，大聲地呼嘯著從山頭吹到山下，旋風似的朝小屋周圍刮來，又往我小屋門縫中無情地竄入，頃刻把我的黃粱美夢驚醒。不由得打了幾個寒顫，還沒等我把被窩裹嚴實，就聽到除風聲之外，遠處還夾雜著傳來此起彼伏的怪叫聲。我一個城里長大的十八、九歲小伙子怎么知道是什么，聲音由遠到近，緊接聽到好像有什么動物圍著小屋亂跑的聲音。剎那間，小門突然發(fā)出激烈地搖晃和碰撞聲。在黑暗中我嚇得急忙判斷，不像是風，好像是人或什么怪物在撞門。此刻，我?guī)缀跏求@悸地滾下了床，在距門一米左右，借著一牙新月的微弱之光，瞪大眼一看，可把我嚇傻了，原來門縫外的輪廓像一只在昆明動物園才親眼見過的大灰狼，如人一樣的站立在門外。在門外黑暗山體的背景襯托下，頭部的黑影只見一對眼睛像點亮的綠藍色燈泡，發(fā)出猶為嚇人的幽幽兇光。前爪扶住小門外上端，整個碩大壯實的身軀貼在門外……?。。?！不對？！只見門外還有一對“綠藍燈泡”的光影在大幅度不停地晃動著，才看到另有一只狼忽而立起多高，忽而退下，四腳落地，又周而復始多次?？赡苁橇⒃陂T外的狼把整個門擋得太嚴實，它擠不上來，只好獨自繞小屋行走若干圈……立在門外的這只狼好像看清我了，還不時地把前爪往大的門縫中伸進來亂抓一陣，不時又伸長脖子朝天嚎叫，聲音極為凄厲悠長。在大山谷的夜空中反復回蕩，小屋里的空氣仿佛也在叫聲中不停地顫抖，實在是太恐怖了。忽而又看到它把嘴吻伸進門縫里一部分，長舌上下左右地舔來舔去，犬牙交錯，唾液四溢滴淌。這畜生肯定是太饑餓了，才暴露出特別咄咄逼人，如此貪婪兇殘的丑態(tài)。一會又用前爪抓住門搖晃拍打，或側(cè)身撞門。此時，我逐漸從驚慌中冷靜下來，忙迅速穿好衣服，床腳邊抓起一把鋤頭，握緊向柴門舞去。老惡狼也被我嚇得急忙縮回前爪，忽而又伸進幾次，都被我鋤頭猛使來而縮回。就這樣大約相持了兩個多小時，兩只極為兇殘的餓狼萬般無奈地只好悻悻離去。隔了許久，我才敢湊近門縫看看，發(fā)覺天色已經(jīng)漸明。這才如釋重負地爬上床，平躺著輕輕地撫摸著胸腹，定了半天神，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待日上三竿，終于被高地上犁地的拖拉機轟鳴聲再次驚醒。我急忙起床，小屋里已陽光燦爛。想著半夜里的那場生死較量，仍心有余悸。我站在屋內(nèi)門前，用手撫摸著結實的柴門，慢慢地把門打開，有意識中發(fā)現(xiàn)柴門外上端有好些爪抓痕，牙印，舊印新痕交疊相錯。此時我才深感到，要是沒有這碗口粗的柴棒釘成的屋門，要是有超過兩只以上的群狼圍攻侵襲，那我的安全就難以保障了。想著這些，讓我再次毛骨悚然，趕緊胡亂洗漱一下，捆好鋪蓋，拿上行囊，就跑回村里，找到隊長，把這個“美差”婉言謝絕了。多少年過去，我才逐漸想到，為什么那位?？词毓麍@的老農(nóng)不怕惡狼擾嚇？為什么隊長在關照我時，也不先提醒幾句？這也許是看守老農(nóng)早已習以為常，好心的隊長或許是疏忽了我沒有久經(jīng)考驗，或許根本沒把這當回事，才忘了向城里長大的小伙子交待。另種可能是當?shù)厝嗽谏w此小屋前早清楚這里已幾十年沒有群狼出現(xiàn)，故只考慮能承受幾只狼侵襲的牢固程度，算是有備無患。是??！有這么結實的小屋和門，還怕什么狼？只要沒有虎豹之類的大型動物光顧，小屋幾乎是萬無一失。“高士”沒水平做，完全可以繼續(xù)做一名最普通的“隱士”。我開始自嘲那是一場虛驚。然而，話也不能一概而論，也許很膽小的人當此情境毫無準備的突然降臨到頭上，也許會嚇出各種“毛病”，或許嚇死都可能。但我認為自己是個男子漢，其實盡可像那位老農(nóng)一樣，泰然處之，仍可“任憑風狼襲，穩(wěn)睡小屋里”。
三，隨護林“老將軍”行動
每逢寒冬臘月天，若上面沒安排搞什么農(nóng)田基本建設大會戰(zhàn)，就能有幾天農(nóng)閑時間讓村民自由支配。一般有的忙于走親串戚操辦婚事，有的抓緊修宅建房，有的籌辦點過年吃穿用的東西。我村知青大半提前回家過年，只剩下我和羅宏、莊體梁、和強、廖志華、王文忠、鐘平、李建、何承華九個人。雖有這樣的機會，但閑著也是無聊，就去找生產(chǎn)隊護林員任鄧發(fā)家玩。另外，我們主要是想利用這次農(nóng)閑機會，要求他帶我們?nèi)?zhí)行“搶山”（當?shù)匕炎o林巡查稱“搶山”）行動，又能玩幾天，還可順便苦幾個易掙的工分，也算是一舉幾得。再說，也許是我們知青對他的印象不錯，感覺他還很有點個性魅力。任鄧發(fā)是個豁達健談的漢子，生得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威嚴，五官輪廓鮮明，頗有幾分少數(shù)民族酋長的派頭。十里八村的人們送了他一個外號——“老將軍”。聽說，老將軍前幾輩靠打獵為生，到他改學鐵匠活，還當過幾年兵，在隊里稱得上是見多識廣，多才多藝。綜上因素，生產(chǎn)隊領導長期安排他當任護林員算是知人善任了。你想，只要他腰帶上插把大彎刀，頭戴粗將軍呢帽，目光如電的掃射著四周，嘴叼著左手握住的煙斗，右手撫摸蹲坐著的大黃狗頭頂，腳穿高筒雨鞋，威風凜凜地站立在山頭上，儼然一副能征慣戰(zhàn)的老猛將，那架勢真能嚇破任何盜伐林木人的膽。不過，村里也有人對他頗有微詞，但我們知青多愿找他玩。據(jù)村民私下說：他性格暴躁，曾先后娶過兩個女人都沒有生過子女，才知自己無生育能力，這也罷了，但他一不順心還愛亂打罵人，讓女人們難于承受，只得離他而去。十多年前，隊上派他到呈貢縣支援修水庫，期間，他相識了當?shù)匾粋€帶著獨生女兒的年輕貌美的寡婦，把她們帶回來，重組了一個家庭。這個女兒叫小麗，長得個子高挑，皮膚白凈細嫩，尖鼻秀眼，比她母親還漂亮，大概小我們兩幾歲。聽說前些年老將軍發(fā)火時，差點把小美女的右耳撕掉，細看仍能模糊辨出縫合痕跡。我們自和老將軍認識后就常愛去他家吹牛。才下鄉(xiāng)不久，集體食堂散伙時，由于自己開伙準備不充分，我和羅宏、和強、李明華等在他家搭過月余的伙食，故更了解了他不但閱歷豐富，而且夫妻皆多才多藝。別看老將軍一雙粗大的鐵匠手，居然還能吹拉彈唱。這位從呈貢斗南娶來的媳婦，其服飾與晉寧當?shù)貗D女普遍頭包黑布，一身常穿黑衣服的截然不同，尤為她那白里透紅的膚色并稍帶歐種特征的面貌，更始其姿色風韻猶存。農(nóng)閑時愛頭頂彎藍帕，兩耳的玉翠耳墜耀眼的晃動不停，腰系繡花圍巾，腳踏繡花鞋，服色光鮮亮麗的出現(xiàn)在村民眼中間。她還是位京劇、花燈、小調(diào)皆會點的人物，外加滿腦的民間故事。聽老將軍興頭來時給我們侃“你們大嬸是呈貢花燈名角呢”。有時她唱，老將軍拉二胡或吹笛簫伴奏，那夫唱婦隨的情景讓誰見了都羨慕。但老將軍一旦雷霆震怒時總愛揮起打鐵的拳腳，母女倆難免挨他幾下沒譜的“重錘”，只有縮到一邊呻吟和哭泣瑟抖的命。我?guī)讉€和他相處稍長，偶也確感受到這類尷尬場景。這次老將軍一見我們就心領神會，并去向生產(chǎn)隊指導員（村支書）李雪說明這期間盜伐林木的人較多，需要加大人力進行搶山行動。確因年關將近，山林事多，李雪點頭應允。我?guī)讉€一大早帶上干糧和水趕到村北口依山的老將軍家，他順手從屋里丟出幾圈繩索叫我們拿好有用，就率領隊伍進入我村所轄方圓十多公里的林區(qū)巡查。每隔好久上山，我們都會產(chǎn)生一點興奮感和新鮮感：老將軍自制捕捉小動物的鐵夾，有時能收到野兔、穿山甲，甚至小麂子等獵物，他獲得的山珍野味，偶時也請我?guī)讉€去嘗嘗鮮，出蘑菇的季節(jié)，可撿到幾種食用菌。這回是在霜天枯草的嚴冬出行：寒氣逼人，不一會我們的褲腳、鞋襪全被山草上的霜花弄濕透，腿雖然在不停地運動，但腳還是僵冷的。這才想去，為什么老將軍搶山時不分四季的穿著高筒雨鞋的道理？原來此鞋不管風霜雨露都不怕啊！但不管腳凍得疼痛難忍，我們?nèi)糟裤街趲讉€夏季偶爾碰見過的麂子、狐貍等小野物。不過，也遇到一次不愿看到的不祥場景：一次搶山，我和老將軍在大山深處的一個清泉邊巖石上發(fā)現(xiàn)兩、三米長大麻蛇在艱難而又痛苦的脫皮。我還想躲著多看兩眼，他悄悄拉我回走一段，邊吐唾沫邊說：“多霉氣，趕快離遠些?！笨蛇@次只遇到幾只驚起的野兔往枯草叢中狂奔而去。隊伍偃旗息鼓的鉆過幾片密林深谷，登上一個山頭，老將軍令我們兵分三路巡查。羅宏、和強和我由他親自統(tǒng)領，轉(zhuǎn)到日偏西時分，在白土洞附近，當我們正想集合后打道回府時，突然大黃狗輕叫幾聲后就猛沖下山去，不久才傳來物體擦滾在土地上的聲音，我們朝大黃狗跑去的方向一看，密林掩蓋的曲曲山路上發(fā)現(xiàn)一大一小兩人在推拉著一車滿載的新伐林木，外表罩滿小松枝做偽裝掩護，慢慢往前吃力的行駛著。大黃狗已堵在車前方向兩人抬頭狂吼著。老將軍威怒地兩掌一合，叫我們跑下山去前后堵住，用手扒開松枝一看，車上堆滿的盡是可做建房梁柱的大木材。第一天就小有斬獲，老將軍此刻高興得連打幾聲回蕩在山谷的口哨，呼喚三軍凱旋班師。我們現(xiàn)場審問，盜伐人說他們是父子，幾代出身都為貧下中農(nóng)，是化樂村人，一家三代十多口擠住在原土改分的老房子，實在不夠住，現(xiàn)連吃穿都成問題，哪來余錢買木料……大家不顧父子好話說盡，七手八腳用繩反綁他倆后，由老將軍和一人押著，我們八個推拉著沉重的一車木料走了一段。由于不習慣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拉重板車，只好又把他父子松了綁，指令他倆拉車，大家協(xié)助著連車帶人押回我村小隊部。還未到村口，天全黑了，老將軍向幾位村領導做了匯報交待。然后，向我們詭譎地一笑就一走了之，留給我們繼續(xù)未完的行動。村領導指使我們把大人先捆在正屋柱子上教訓一下。我們輪班吃晚飯，好事的李建、鐘平等在這對可憐父子身上練了下手腳，時而給娃他爹胃上一拳，時而向回嘴的男娃左右?guī)锥?。小李建往常就愛?chuàng)造各種惡作劇，知青送他一個最具代表性的外號“狗閻王”。起因是，他在知青大院內(nèi)曾用燒紅的火鉗忍心夾烙自養(yǎng)的小狗脖子；用鐵絲勒緊狗的肚子，使其痛苦的嗷嗷慘叫，還效仿梁山黑旋風李逵，雙手各握利斧追砍過一大群狗。經(jīng)幾次法西斯式的兇殘虐待，不管是村民的，或是知青的狗見了他都夾緊尾巴撒腿就跑。他此時心血來潮竟當著男娃把他爹升吊在屋梁上懲罰，男娃急哭得跪下磕頭求饒，狗閻王開夠心才放下。男娃揩干眼淚，從衣袋里拿出用污黑的手巾包著的冷飯團喂他爹幾口飯，又送點水讓他好吞咽。不一會，這幾個好事之徒，又折磨他們父子，不時的慘叫聲和狂笑聲使人摧心裂肺，我和羅宏、莊體梁實在不忍心目睹地悄悄離去。我?guī)讉€當時有點模糊的覺得，這或許是私設公堂。要是抓到的是地、富、反、壞、右分子，那不知會怎么樣？但在那個法制早已蕩然無存的年代，國人司空見慣久了。夜很晚了，我向后回來的和強幾個打聽這父子倆個怎么處置，他們說：“你們走后不久，家住附近的大媽大嬸可能被驚動，才進來勸說我們不要再打了。又去請來村領導解決，李雪叫那男娃天亮回家去報告本村領導并準備自籌集錢、糧、物賠償林木損失（內(nèi)含拿財物贖回人質(zhì)的意思），然后，我生產(chǎn)隊還要上報公社，一般罰他巡游各村示眾，以儆效尤，達到更廣泛的宣傳教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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