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做一個又美又好的爸爸（散文 外一篇）
□ 王新
上帝說，王新是個愛美的人，就賜他一個女兒吧。
于是我就有了一個美好的女兒。
小家伙和所有天下女孩子一樣，很小就有極其愛美的天分。在湖南鄉(xiāng)下的田野里，見到雜花雜草，一定要編一個野草花環(huán)，裝扮媽媽；在大理古城的文廟，一場雨水之后，滿地金桂花瓣，一朵，一朵，她一個人貓著腰，撿了滿滿一手帕，做成香囊，置于枕邊，擁香入眠；最有意思的是，每天上幼兒園，一定要自己搭配好衣服，在鏡前左轉(zhuǎn)三圈，右轉(zhuǎn)三圈，打量一番，然后出門。有一次，她在搭配衣服的時候，突然問我：
“爸爸，班上有小朋友，涂了紅色指甲油，您覺得美嗎？我也想涂！”
“啊？”我想了一下，回答道，“指甲油涂在大人手上，當然很美，但你的皮膚，又白又紅潤，本身就比指甲油美多了。你還記得爸爸教你的那句人面與桃花的詩嗎？”
“人面桃花相映紅。”她搶答。
“是啊，詩里說的是，人面比桃花美，桃花要像美人的面一樣，桃花才美呢！”
小家伙信服地點點頭，開心地出門了。從此，她再沒有提過指甲油的事。
小家伙愛美，而且要好。美固然很好，但美而且善，才是好，所以好比美更好。
我覺出，我家女兒自小心地就異常善良、柔軟、悲憫。最記得一歲的時候，陪她看繪本，一只獅子撲向正在渡河的河馬，我給她解釋：獅子為百獸之王，威猛極了，會把河馬吃了。
小家伙一下沉默了，驀地，眼睛里釀滿了一泉淚水。
一閃驚雷！我深深震驚。
還有一回，我牽著她在街上，見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蹣跚的老人，她便仰著小腦袋問我：
“爸爸，每個人都會老嗎？你和媽媽也會老嗎？”
我不經(jīng)意地點點頭：“當然。”
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不要你們老！我不要你們老！”
此后，幾次偶或提到我們會老，她都會泫然哭泣。
這些動人情腸的事，在小家伙的世界里，隨處波光閃爍，讓我極其感動，無法不堅信：孩子就是我們的老師！他們的性靈，明凈柔軟如春水，瑩然照澈生命的自性，時時提醒我們歸家的路。
事實上，豐子愷先生在很多文章和詩畫中，就充滿溫柔愛意，以他自己四個兒女的童心為鏡鑒，照現(xiàn)自己的自性塵埃！
他真是一個又美又好的爸爸！
我極其注意贊美孩子美的創(chuàng)造力！她畫的每一幅畫，說出的動人的句子，看到一片風景記起某句詩，我都會真誠地贊美，所以小家伙完成了每個作品后，都會不自覺地大喊：“爸爸，快來看看！”有時，連我在上廁所，她也一定要從門縫里，急著把作品塞進來，讓我先睹為快！
我特別能理解她那顆小小的熱切的心子！那一顆天才的創(chuàng)造美好的渴慕知賞的小小心子！
喜歡忘乎所以地贊美女兒，應該是天下爸爸共同的毛病，我當然也有。比如，某天，我在大學課堂上，講畫論，講到《朵云》雜志，我突然記起，雨后彩虹的時候，女兒說：“爸爸，彩虹天！”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多么美好的創(chuàng)造，馬上對她豎起了大拇指，并且告訴她，還有一個形容天空的美妙的詞：朵云天。然后，我告訴我的學生，“朵云天”是海外著名華人詩人周策縱先生，在《紅豆》一詩中的創(chuàng)造：
“這和我女兒的‘彩虹天’不是異曲同工嗎？”
講這些的時候，我一般會旁若無人，兀自沉醉。感謝我的學生！他們都能理解一個爸爸執(zhí)拗的幸福！
其實，不僅僅平凡如我輩，很多大人物都忍不住一有機會就夸自己的孩子。
比如陸游，錢鐘書就諷刺其詩詞除了愛國，就是“譽兒”。
比如辛棄疾，“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你感受到他那種作為父親，萬般慈柔、癡癡打望孩子可笑稚行的欣悅了嗎？
比如冷峻如魯迅，描述兒子小時候，也一改筆調(diào)，飽蘸溫情與幽默：我們的孩子，也和別的孩子一樣，吃飽了就過來抱怨：為什么不給他生個弟弟玩呢？
當然，除了贊美，絕大多數(shù)時候，我在家里是扮演“黑臉”的角色，負責說“不”：不準看手機！不準接近電和火！不準拖拖拉拉！等等。有時候，為了達到立規(guī)矩的效果，甚至臉上會裝得聲色俱厲，即使內(nèi)心是一派春和景明。有一天，無名火起，呵斥完她，我就去開一個很堂皇的會議。忽然，收到我爸爸的一條信息，信息上是我女兒和他的對話：
“爺爺，你告訴爸爸，讓他不要對我這么兇，他是我的榜樣，不然，以后我長大了也這么兇……”
“爺爺已經(jīng)批評過爸爸了，他現(xiàn)在不是好多了嗎？”
“爸爸更溫柔點，不更好嗎？”
看完，我的眼淚就簌簌滾落下來了。我在心里默念著：是的，爸爸真的不夠好，不夠溫柔，爸爸帶著太多后天沾染的不好的習氣；盡管你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爸爸就一直記著魯迅先生《我們現(xiàn)在怎樣做父親》中的句子，“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盡管爸爸一直努力向汪曾祺先生學習，渴望“多年父子成兄弟”……
不過，女兒啊，不管爸爸有多少缺點，爸爸只要你記得：爸爸一直都在努力學習做一個又美又好的爸爸！
《我在欣賞爸爸剛買回來的盆花》（鋼筆設色）
戴青葉 繪
《荷葉青青鴨嘎嘎》（水墨設色）
戴青葉 繪
斑斕的生命底色
□ 王新
詩畫融通的自然意蘊、形式意味、古典意境熏染孩子斑斕的生命底色。底色，顧名思義，是一個人生命成長的原土，所謂感覺、情感、思致、創(chuàng)造力，全部抽芽、拔節(jié)、茁壯于此。一個健康的生命，其孩童時期生命底色的熏染，應該是又豐茂又斑斕，又澄澈又天然。詩畫藝術無疑是熏染兒童健康生命底色的重要途徑。
兒童美感的養(yǎng)成，跟兒童對藝術形式的審美感知與把握有關，在我看來，詩畫融通中的形式美規(guī)律主要有框架律、重復律、對比律、和諧律、婉轉(zhuǎn)律五大類，這也是所有藝術的主要形式美律則，兒童如果對此五類律則比較敏感了，那就具備了優(yōu)秀的美感素質(zhì)?？巳R夫說藝術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但是對于兒童來說，讓其理解這些形式，或者形式里面積淀的深刻的意味，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可以讓詩畫融通的美好“形式”，成為一種春風又綠的空氣，熏習孩子的生命底色。比如框架律，中西繪畫畫框的設定，就意味著藝術自足空間從自然空間中獨立出來，畫框不同空間經(jīng)營與風格表現(xiàn)就會完全不一樣。以繪畫觀詩，杜甫“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兩只黃鸝鳴翠柳，是中國工筆花鳥，如同宋徽宗的《梅花繡眼圖》；一行白鷺上青天，乃寫意山水；窗含西嶺千秋雪，是西洋油畫風景特寫，如同馬蒂斯的《開著的窗戶》；門泊東吳萬里船，乃焦點透視規(guī)范的油畫風景。全詩詩中有畫，前后兩聯(lián)，框架不同，體現(xiàn)完全不同的空間組織方式，很容易給孩子生動展示中西繪畫的形式差異。
又比如婉轉(zhuǎn)律，李義山詩《夜雨寄北》足以當之：“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一句由現(xiàn)在詢問未來，二句言現(xiàn)在，三句復言未來，四句再由未來回想現(xiàn)在（未來之過去也）。單過去、現(xiàn)在、未來，往復回環(huán)，在恍兮惚兮的時間婉轉(zhuǎn)中，極具迷離惝恍之美。繪畫亦有婉轉(zhuǎn)律， 王希孟《千里江山圖》，一個長卷，可能十一米多長，我教我女兒，就把這個畫卷復制品展開，讓她把《夜雨寄北》這首詩，一個字一只蝴蝶，根據(jù)連綿起伏的山巒和若斷若現(xiàn)的路徑，在畫面上，像拼貼畫一樣，起起落落，高高低低地去排列拼貼，宛如五線譜，非常有音樂感，有意讓她無意識地感知中國長卷的婉轉(zhuǎn)形式“意味”的。
我相信，自然意蘊、形式意味、古典意境慢慢沉淀下來，孩子就有了這樣一個好底色，有了這個底色，她以后做人向善，還有她的創(chuàng)造力，就會有源頭活水。我自己在湖南鄉(xiāng)下長大，反思我的成長經(jīng)歷，教育我的，有兩個重要的老師：一個是湖南的山水，我像野花野草一樣，在山水間長大，天性舒展。一個是我的古典家學，從小接觸古典詩詞。從本科到博士，后來我三次轉(zhuǎn)換學術專業(yè)方向，我發(fā)現(xiàn)我每次轉(zhuǎn)向的學術眼光和創(chuàng)造力，皆有過人之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早年生命底色斑斕生動。所以我特別強調(diào)底色熏染，聽好老師講課，如沐春風，好老師的課不光是給你多少知識、多少智慧，而是像春風一樣吹拂，吹著吹著，你的心就柔軟了、眼光敏銳了、思想境界高遠了，底色就改變了，這才是真正的好教育。因此我說附庸風雅是最好的教育，風雅無疑是文明中最關聯(lián)藝術的那些部分，我們的生命底色被風雅熏習、被風雅改變，其實也就是美育。
作者簡介
（王新，湖南寧鄉(xiāng)人，現(xiàn)為云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副院長、博士生導師、云南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云南省卓越青年教師。在各大報刊發(fā)表術論文、作品100多篇，著有《詩畫樂的融通》、《見與不見——讀圖時代的視覺教養(yǎng)》《清水才華：關于鄉(xiāng)土與藝術的風雅筆記》《給孩子的七堂藝術課：詩畫融通的美育之道》等。）
種一棵松樹在窗外（散文）
□ 內(nèi)陸飛魚
下午，萬丈陽光灑落在南邊的壩子，折射出輕白的霧靄，北邊山岡上的母親們摟好大捆大捆的松針，準備負在身上背回村莊。遮風的頭巾是結(jié)婚以來就戴在頭上的，顏色已失，只有一絲紅色微微可見，在呼嘯的松濤里走著，人輕飄飄的有被吹起來的感覺。孩子們像猴子一樣跟在她們身后，一邊摘著松果，一邊互相拋擲，一路走一路丟，沿途綠球滾滾。
孩子們的背簍里長長短短，是曬干的松果和脫落的松枝、松皮，以及那些被劈開喑啞的樹樁、樹根，這些都是尋常柴火，一點就燃，烈焰升空，噼噼啪啪煞是猛烈，赤紅的火炭是燒洋芋、烤肉的上好材料。
干燥的松針搬運回家就是好東西，可以鋪墊豬牛羊圈，溫暖、干凈，漚上一個冬天就是上好的農(nóng)家肥；松針斬碎了和泥漿攪拌在一起糊墻，具有固定和連接墻面的作用。有時一堆松針暫時晾在村道邊荒地，孩子們就成群結(jié)隊地鉆進去嬉戲，累了就仰頭看天倒下大睡，比被褥清新舒適。
新鮮的松針叫松毛，年底誰家殺年豬、舂糯米糍粑，都要去山上采松毛，鋪在祖先靈位和神龕下面，剛卸下來的豬頭，第一批舂出來的糍粑，都要供在松毛上，祭祀先人，祈禱來年五谷豐登、六畜平安。夜間，聞著松香吃著在火塘里燒熟的糍粑，喝一碗包谷酒，春節(jié)才正式拉開序幕。
每逢紅白喜事，長者就令一群年輕人去采一些翠綠的松針，撒在地上，就是天然的地毯，人們在松針上席地而坐，吃飯、喝酒、劃拳，省去了擺放桌子的繁瑣；撒一圈松針在堂屋、廚房、寢室，就有一股山野的氣息幽幽地彌漫；年前，大家灑掃家園，則用松枝清除污漬、趕走晦氣。
綿延于故鄉(xiāng)山嶺的松樹，多為自然野生，以云南松、黑松、油松為主，四季常綠，一山連一山，一谷接一谷，起起伏伏綠得惹眼，風乍起，濤聲如鼓，浩浩蕩蕩，如巨浪凌空襲來，一身涼意。淘氣的孩子進山，隨便在某一棵松樹樹干砍上一刀，淚水一樣晶瑩的松脂就從疤痕處一滴滴滾落下來，一會兒功夫就凝聚成琥珀的樣子。
那些年，山間趕夜路，人們點著火把“十八里相送”，火把是從松樹上削下來的柴片，裹著黏稠的松脂，燃燒起來冒著黑煙，呲呲呲巨響，隨火勢墜下的松油，氣味強烈，幾十米開外就能聞到燥烈之氣。手持松明火把，鳥獸奔走邪靈回避，是事務繁忙的鄉(xiāng)間穩(wěn)婆、媒婆們出門回家的必備照明之物。
松樹入詩，托物言志，陳述外在景觀與內(nèi)在心境，早就是尋常之事。賈島的“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蘇軾的“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杜甫的“青松寒不落，碧海闊愈澄”，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柳宗元的“孤松停翠蓋，托根臨廣路”，陶淵明的“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范云的“修條拂層漢。密葉障天潯”，顧況的“終日吟天風，有時天籟止”，李胄的“近檐陰更靜，臨砌色相鮮”……
古詩、古意、古松，凡此種種，不勝枚舉，皆是尋章摘句者的常錄篇章，亦是教材里啟蒙童稚的經(jīng)典古詩詞。在低矮昏暗的鄉(xiāng)村小學課堂，一般是老師帶頭領讀，下面的孩子們搖頭晃腦跟著讀，幾遍之后就能背誦，即便不識這些短句子的字面意思，也能領會到松樹的英朗之氣。
從前，一些鄉(xiāng)村教師的新房落成后，也在書房的窗外植一棵秀頎的松樹遮風養(yǎng)眼，冬暖夏涼，適宜斂心靜氣。偶有家中會客，酒酣耳熱，揮毫潑墨情到深處，就捏著煙頭看一眼外面這一棵好樹，念想著如果再能找到一株梅花在松樹旁邊種下，那就是絕好的點綴，松與梅氣韻不凡，不管落地何處都蕩漾著清和之氣。這些基層的知識分子，身體硬朗衣著樸素，性情爽朗，眉眼之間洋溢著松樹的氣度。
?。▋?nèi)陸飛魚，80后，彝族。曾獲2015年首屆滇云網(wǎng)絡文學大賽年度大獎、最佳評論獎，2018年《滇池》文學雜志第十四屆滇池文學獎。）
水果或小藤植物（詩歌 外三首）
□ 成仁明
雨不停地下，下在莊稼地里
一整個季節(jié)，我的心里都盛滿雨水
有些陰影，發(fā)霉、變質(zhì)，變成詩歌里突如其來的修辭
它有隱疾，被加入愛的藥引
并加大劑量
如果疼，那也只是愛的化學作用在分解
一個男人，在不停地種下
展望愛情的水果或小藤植物
花朵竄滿村莊的籬笆
回歸
我是一塊頑石，怕給你焐熱之后
受孕
我常常把自己收藏，像藏起畫夾，畫筆
我常常把自己比喻成河流，其實是一條小水溝
我常常抱著自己，泣不成聲
像一個孩童，回歸子宮
像一個母親，回歸一個少女的初春
我回歸，像從瘋?cè)嗽夯氐饺碎g
大海的前奏曲
原諒自己長得丑
原諒自己不善于言詞
原諒自己，愛做夢
原諒自己不能做餌料
秋風吹秋風的
我裹緊自己的
“還記得嗎？我抱得太緊，生怕一松手，我們就像兩條江水，最后交匯于死亡的大海。”
我害怕：嬰兒皺起眉
吸塵器，打開嘴巴和啞語
戀
這是真的，就像火苗燃起來
又熄滅。但失戀不像火苗
也不是干柴
我是被取走一些的熱詞
歸還給你的，是另外一個我
歸還給自己：謹小慎微
像手劃傷之后，血管收縮
留給創(chuàng)愈
這是真的，一些熱詞，冷卻之后，石頭中有火焰
?。ǔ扇拭?，1979年出生，云南馬關人。有作品在《散文詩》《滇池》《星星散文詩》等發(fā)表。曾參加《散文詩》《星星》詩刊舉辦的全國散文詩筆會。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
二十四節(jié)氣（竹根篆刻）
□ 龔棟強
?。彈潖?，安徽阜陽人，字行者、號行云軒、潁州布衣?，F(xiàn)任云南藝術學院設計學院實驗教學中心副主任、昆明書畫院兼職副院長；曾獲昆明髹漆技藝傳承人、昆明青年拔尖人才、昆明名匠、昆明市優(yōu)秀技術能手等榮譽。已出版《印證西南聯(lián)大》《印證昆明——百位歷史名人》《印證云南藝術學院》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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