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做飯的時候，分水嶺上的云霞紛披了一天最絢爛的顏色，青暗的山嶺穩(wěn)穩(wěn)托住天空的招展，透過方正的窗框望出去，儼然一幅畫里的黃昏。
我放下手中弄著的魚，讓小熊來看。
小熊從沙發(fā)里——或者說，從他的琴弦的顫動里抬起頭，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我指示的方向。你這里的黃昏好美。他沒有說話，惘然的神色分明還在指和譜的協(xié)調(diào)中沒有出來。彈一首《女兒情》吧，萬曉利的，我說。
小熊是鎮(zhèn)上的一個醫(yī)生，由于一些實際的原因來到這里，也將因為這個和那個原因在鎮(zhèn)上滯留些年月。我到衛(wèi)生院里配藥，他領(lǐng)我過去，在柜臺后的架子上熟練找藥，從容地應(yīng)付實習(xí)生的問題，還有閑空和女醫(yī)師們說笑兩句，已經(jīng)是一個地道的醫(yī)生模樣了。
我笑說不該這樣不思進取，三年副院五年上調(diào)縣里，做醫(yī)生未必不是個穩(wěn)妥的路子。
我每天都在煎熬。他說。小小一個衛(wèi)生院，人事上烏煙瘴氣，同事間明爭暗斗，沒人好好當醫(yī)生，背后盡自私自利、搬弄是非…只有每天下了班回到這個小房間，彈著吉他的時候，我的心才能安靜下來。
我不擅長帶著專業(yè)的耳朵去鑒賞音樂，作為一個聽眾，我貪求的是琴聲里的情緒和韻律里流轉(zhuǎn)的氛圍一一浸入目遇之景里，成為我生命經(jīng)驗里的一部分。當時天光晦暗，遠山煙嵐盡收，偶然歸鳥入林，琴收音藏，把海闊天空行旅的漫想收回魚香酒香的桌前?？粗M時費勁倒騰出來的一桌不成樣子的菜，相對莞爾，說阿里在就好了。
我想阿里的音樂愛好可能部分來自小熊的熏陶，他們兩家相鄰，小熊背著吉他恣意瀟灑的青春難免不在小一點的阿里心中種下幾顆種子。可惜阿里讀書略少，家庭壓力更大，愛好沒有生長成為可以追尋的夢想，他彈起吉他，只能為無聊的日常助興，遣難言的悲懷。
不過阿里做菜確有兩手，在我們之中若是用下酒的杯數(shù)來量的話，我的廚藝可以下兩杯酒，阿里的能下五杯，小熊嘛就下一杯，還不能倒的太滿。
前年在東莞，阿里到我上班的附近租下了房子。他到的那天，我們扛著吉他出門，坐在一塊快速路邊的草坪上對著洶涌澎湃的車流從黃昏唱到了夜深，南國的紫荊花木蕭蕭。
后面的日子一有閑空，我們就約著買菜做飯，無論豬牛魚羊雞鴨，在阿里的刀下灶上成為一盤盤教人垂涎的肴饌。
酒酣耳熱之際，世界慢慢收攏成為我們自己的返照，心里的隱憂被放大，遺憾的理想被重提。于是長歌當哭，阿里摸索到了吉他，掃響了琴弦——生活蕪雜不由我們恣意灑脫
可此刻秋風(fēng)安靜，當歌唱。
我在分水嶺碰到小熊也是在秋風(fēng)蕭颯的晚秋時節(jié)，紅河一帶溫暖潮潤，草木不凋，只有菁谷敏感的竹林片片飛黃，特為點綴一點缺失的秋意。
買魚前我特意問了小熊會不會做魚，因為我自己不會做又想吃，他斬截地說會。等到了菜市場問他買些什么配料而他說不用時，我心里已經(jīng)感到一絲絲的不對勁了。果然，他到超市買了一包麻辣魚料——滾水下鍋煮開，放入剁好的魚塊，等熟。吃當然是能吃的，只是與我認為的“會做魚”差了十萬八千里。
生活上小熊處處顯得笨拙，單位配給的兩室一廳也有著他不修邊幅的模樣。只有辟作琴房的一間里，干凈整潔，整整齊齊擺著四五把我叫不上名的吉他，線路排得有條不紊的錄音設(shè)備，桌子上摞了幾本書，乍一看就是一間初具規(guī)模的錄音棚。他給我展示房間陳設(shè)，神色飛揚，滿心歡喜，使人輕易就感受到他的珍視和滿足。在他傾注了全部熱情的這個房間里，我一時不知從何拈住聊天的話頭，我的稱贊肯定是不得要領(lǐng)的。于是我說，來，讓我感受。
小熊兩手的撥弄中流轉(zhuǎn)而來的旋律和他的胸懷流露的心曲漸漸彌散，散進分水嶺上的黃昏，我們就在這樣的黃昏娓娓而談，構(gòu)筑我們獨特的精神生活。這是獨為我們所有的云朵，飄飏在分水嶺的山、水、石、木之上，輕靈，幽逸，遇風(fēng)則作凌厲的飛行，遇光則燦然奪目。我們的理想如云，遼遠地飛在天地間…
當然，有時候酒入愁腸，話題不免沉重。
這陣子打疫苗，挨個村子去打，摸黑趕不回來。他說?；氖枇思?，我很痛苦。
我要怎么應(yīng)對呢？我們從偏遠落后的山村出來，都同樣牽纏在煩難的世事里，要吃，要穿，要背負過多來自親朋鄰里的期望。本欲為飛鴻沖天一去，卻被地上的一條線纏成了紙鳶。
還有女朋友，談了這么多年，要結(jié)婚，要買房…
事實上我愿意一起做過白日夢的朋友們能夠順暢地完成心境的轉(zhuǎn)換，沒有痛苦地切割不切實際的幻想，踏踏實實地走入生活，完成自己美麗的人生。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事，需要足夠的熱情，足夠的才華和際遇。如果還有猶疑，最好給自己一些時間去明辨。當你從一團亂麻的思緒中披荊斬棘痛下決定，無論堅持，或放下，這份決定才會是莊嚴的。
小熊的兩難境地也許還在繼續(xù)，歲月悠悠，云山縹緲，客地?zé)艉畨暨h，我也只能遙寄兩面無著的祝福。走在路上，看見遠處一條平行向遠的路有朋友守望，我高興；回頭瞥見鄉(xiāng)關(guān)煙靄里朋友坐在窗明幾凈的房子里，也開心。
《乘著歌聲的翅膀》
— 海涅 —
乘著那歌聲的翅膀
心愛著的人
我?guī)泔w翔
走到恒河的岸旁
那里有最美的好地方。
一座紅花盛開的花園
籠罩著寂靜的月光
蓮花在那兒等待
她們親密的姑娘。
紫羅蘭輕笑耳語
抬頭向星星仰望
玫瑰花把芬芳的童話
偷偷地在耳邊談講。
跳過來靜靜里聆聽的
是善良聰穎的羚羊
在遠的地方喧囂著
圣潔河水的波浪。
我們要在這里躺下
在那棕櫚樹的下邊
沐浴著愛情和恬靜
沉醉于幸福的夢幻。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