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我的朋友圈都在刷同一部紀錄片,郭柯導(dǎo)演的《二十二》。相信大家也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或多或少了解到了這部片子的主題,有媒體報道說這是國內(nèi)首部獲得公映許可證的「慰安婦」題材紀錄片。
片子是14號全國公映的,我去看了早上十點鐘的一個場次。進電影院前其實還有個小插曲。因為電影院是在一個一站式購物廣場里面,購物廣場是十點鐘才營業(yè),所以我九點多進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很多門還鎖著,路也走不通,就迷路了。然后我看到附近也有一個好像是迷路了的女孩子,我就問說,誒,你也來看《二十二》嗎?她說對的呀。兩個人就一邊找路一邊聊起來。她滿頭大汗說早上八點多就出來了,坐了一個多小時車。沒辦法,片子排片量太少了,這已經(jīng)是她能找到的最近的影院了。之所以一大早這么遠跑過來,是因為導(dǎo)演拍攝的上一部《三十二》她看到的時候哭得不行,所以也決定要來看《二十二》。這個數(shù)字是指2014年拍攝的時候,還有22位老人在世。然后她嘆了一口氣說,哎,現(xiàn)在只剩下8個了。我愣了一下,之前看到說還剩下9個呀。她說,就在影片公映前兩天,又有一位去世了。她說完那句我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接,站在還沒開門的電影院外面,就覺得心里堵。
其實整個觀影過程是比較平淡的,眼淚掉是掉了,但并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情緒起伏??赐瓿鰜恚业接霸号赃呉患也蛷d吃午飯。下了單,等上菜,我就坐那兒,腦子里開始回放剛剛看到的一些片段。回放著回放著,不知怎么的,眼淚就突然開始噼里啪啦往下掉。然后到下午回到家之后,又找來導(dǎo)演郭柯今年四月在一席做的演講來看。結(jié)果就是一個人在家嚎啕大哭。想到日本導(dǎo)演小津安二郎曾經(jīng)說過的一句話?!鸽娪?,是以余味定輸贏的?!箯倪@個角度來說,《二十二》真的是贏家,后勁兒太大了。它的余味之所以這么悠遠這么濃重,其實無關(guān)敘事技巧什么的,是因為這些人物、這些故事本身的力量,喚醒了人內(nèi)心的柔軟和哀傷,而這種情感就會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慢慢化開。
《二十二》所指向的那段歷史是抗日戰(zhàn)爭,算得上是我們這一代人成長過程中非常熟悉的一個歷史時期了,因為抗戰(zhàn)題材一直是文藝創(chuàng)作的重要資源。但其實回過頭想想,可能直到成年,我對抗日戰(zhàn)爭的認識都是極為蒼白膚淺的。提到它,首先是像歷史課小測那樣下意識對應(yīng)到1937年到1945年(或者按照最新課綱改成了1931年到1945年)然后腦袋里用那種海報體打出來四個大字:勿忘國恥??墒窃偃缓竽??除了這些年份數(shù)字和喊口號一樣的套話,其實很少有和那段歷史達成更深厚的情感共鳴的機會。那么為什么會存在這樣的一個問題?我現(xiàn)在逐漸發(fā)現(xiàn),是在我成長過程中,沒有多少機會去接觸到真正能反映歷史和人性之復(fù)雜的文藝作品。北大中文系教授陳曉明曾經(jīng)撰文點出過抗戰(zhàn)文學(xué)的一個短版:這些作品都從正面表現(xiàn)了中國人民抗日的決心和斗志,謳歌了中國人民視死如歸的英勇氣概,但客觀地說,這些作品在正面塑造抗日英雄的同時,一味丑化、矮化、最后鬼化日本侵略者,用簡單的二元對立關(guān)系來演繹抗日的故事。而文學(xué)評論家孟繁華補充說,在他印象中,關(guān)于抗戰(zhàn)題材的創(chuàng)作,多少年來,從來沒有超越國家主義的框架和暴力美學(xué)的模式。在這個框架中,對戰(zhàn)爭的表現(xiàn)、反省和檢討僅限于「正義」與「非正義」,「侵略」與「反侵略」的二元對立。所以在國家主義和暴力美學(xué)的支配下,與戰(zhàn)爭相關(guān)的文學(xué)藝術(shù),基本上可以概括出一個統(tǒng)一風格,就是「血雨腥風」。而基本形象,就是非黑即白的「英雄」和「敵人」。而這些文藝作品就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審美和判斷。長期接受這一類的文藝作品熏陶,可能會讓情感回路變得非常模式化。剛好前兩天在一篇文章里看到一句我覺得很精辟的話,可以用來概括這種情感回路,那就是:對你從來沒做過的事引以為傲,對你從來沒見過的人恨之入骨。這樣一套我們所熟悉的美學(xué)同樣也決定了我們對大銀幕的期望,很多人會想要看到鮮明的敵我對立啊、血脈噴張的動作場面啊等等,而這種期望再進一步傳導(dǎo)到制作方那邊,最終就會有更多的「抗日神劇」風格的作品被生產(chǎn)出來。這是一個我覺得很糟糕的循環(huán)。
回到《二十二》這一部紀錄片。我認為它是部好作品,因為它非常的沉靜。老實說我之前從來沒有機會用一個這么淡然的視角去貼近抗戰(zhàn)。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導(dǎo)演郭柯對「歷史」的態(tài)度是我極度認同的。在冰點周刊的一篇特稿里面,有這樣一段細節(jié),說郭柯很氣憤,因為社會上很多人叫嚷著日本必須認錯、慰安婦好可憐等等,實際卻對老人的生活情況一無所知。郭柯覺得,這些人要么把老人當成了「歷史證據(jù)」,要么就是站在高處的同情憐憫,但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敞開懷抱去接納這些老人。這部片子的海報上有四個字,不是「勿忘國恥」,是「深情凝視」。這四個字,很難得,因為它指向的是個體。這幾年來我腦子里一直揮之不去的一個概念,就是歷史在個人身上碾過去的那種感覺,那個畫面仿佛一臺收割機轟隆轟隆鏟過一片麥田?;钕聛淼模僦稚?,而他們余生的每一天,都不可能停止修補這道傷痕。對于這些帶著傷痕的個體,「凝視」就是一種懂得,而且是一種盡量不去打擾的懂得——你想說就說,你不想說也沒關(guān)系——這個姿態(tài)有多溫柔,受過傷的人都知道。所以這是一個溫柔的導(dǎo)演帶來的一部沉靜的作品。郭柯說他希望這是一部任何人看了都不會尷尬的片子。電影里但凡觸及到歷史傷口的部分,鏡頭都幾乎體貼地避開了,不讓任何人失態(tài)。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一個是老人們回憶自己還是少女時唱過的童謠,一個是有位老太太和野貓相處的日常,都是讓人覺得親近的片段。就是一塊真實的生活,原原本本地掏出來給你看,而如果你足夠細心,你就能從邊邊角角和縫隙里看到她們是怎么樣默不作聲地消化著歷史。
而說到沉靜,又不得不提上個月的一部電影,同樣也是抗戰(zhàn)題材,許鞍華導(dǎo)演的《明月幾時有》。里面有一個戲份不多、但耐人尋味的角色,是梁家輝扮演的一個老人家,當年是東江縱隊里的一個小鬼頭,到老年接受采訪,卻讓人感覺木木的。文學(xué)研究者陳滅在和導(dǎo)演許鞍華對談的時候特別提到了這個角色,說:「他是那段歷史的過來人,卻不是去夸夸其談地去講述,而是故事收藏在記憶里很久之后,透過一個電影中的訪問契機去述說,并且讓人感覺他不是太習慣去說這件事。……相對于戲內(nèi)東江縱隊去殺漢奸那種轟烈歷史,這個卻是連梁家輝自己演繹的角色都覺得沒什么特別的故事。有種對照的感覺出來?!苟S鞍華則在回應(yīng)里說:「你在打仗的時候,不會正在打的時候覺得自己很愛國,你只會想去避子彈……這本來就是兩種東西。」兩部作品放到一塊,完全沒有以往抗戰(zhàn)題材里我們看慣的大場面,一邊有著根本不像受害者的受害者,另一邊有著根本不像英雄的英雄。其實連「受害者」和「英雄」這樣的標簽也都可以撕掉。兩位導(dǎo)演選擇簡簡單單說故事的方式,就是為了讓你記住故事里獨一無二的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是沒有模板可循的。
在看《二十二》的過程中我掉的眼淚,大多是因為因為一些相似的情節(jié),就是許多老人從沒有和自己的家人、尤其是晚輩提過自己的往事,有的時候是媒體和研究者找上門來,晚輩們才發(fā)現(xiàn)。片中有一位從八十年代就開始調(diào)查「慰安婦」幸存者狀況的民間志愿者,張雙兵。張雙兵說,很多時候,對于那段經(jīng)歷,老人們都強迫自己去忘掉,但事實上根本做不到,下意識中,她們反而在強化記憶。所以張雙兵在片尾有一段反思,大概意思是如果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不會選擇這條路了。一個是因為要讓老人們又置身于那種痛苦的回憶中,另一個是因為他這樣做,讓全村人甚至是全國的人知道了老人們的身份,對她們的生活是一種打擾,甚至是傷害。就像亦舒說的那樣:能夠說出的委屈,就不算委屈。這句話的另一面,就是這些老人們七十多年來的心事——真正的委屈,根本沒法兒說,只能自己扛著。而這也是這篇文章標題的意思,我掉眼淚是因為這個。這種委屈為什么沒法兒說,因為我們其實是一群不會和歷史相處的人。尤其是面對歷史留下來的傷口,我們要怎么做,沒有人教過我們。歷史書可能會強調(diào)「勿忘國恥、愛我中華、努力學(xué)習、報效祖國」,沒錯??墒牵@些話是從「國與國」的層面去說的。我們對于外來的侵犯的確很敏感,可是落到同胞與同胞之間,甚至拋開國界,單純看人與人之間,我們真的知道如何溝通、如何理解、如何關(guān)愛嗎?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做得并不好。
《二十二》中還有個片段我特別難過,講的是一位叫羅善學(xué)的老人。羅善學(xué)的母親韋紹蘭是「慰安婦」幸存者之一,當年她被侵華日軍囚禁了三個月,好不容易逃回家后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因為害怕打掉孩子會從此喪失生育能力,她還是把寶寶生了下來,就是羅善學(xué)。因為血統(tǒng)的緣故,羅善學(xué)是在歧視中長大的。在家里的飯桌上,兄弟姐妹吃大米,他只能吃雜糧。他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有更多念書的機會,總共只上了三年學(xué)。其他人都罵他是日本仔,連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也這樣罵。羅善學(xué)現(xiàn)在七十多歲了,還是孤身一人,沒有妻子,沒有后代。紀錄片中他的鏡頭其實挺短的,我是回到家靜下來回想的時候覺得頭皮發(fā)麻。人類怎么可以這么殘忍,因著所謂的「血統(tǒng)」,就這樣把仇恨和暴力都宣泄到一個無辜的個體身上??墒?,人根本就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啊。憑什么為了他從來沒有做過的錯事,就要懲罰他一輩子呢?這就是我所說的,歷史教育的缺位導(dǎo)致的,對「外來侵犯」極度敏感,而對個體本身拒絕共情。仿佛只要是帶上「日本」這個標簽的,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去恨。羅善學(xué)因為有個日本生父,所以被孤立七十年。你們以為這樣的故事現(xiàn)在不存在了嗎?前些年還有更荒謬的呢——一位西安市民被人用U型鎖砸穿了頭骨,僅僅因為他開的是日系車。國家的每一個實體,是國民。歷史的刀鋒,不是落在國家身上,而是落在每一個國民的身上。這樣的集體創(chuàng)傷不僅會持續(xù)地影響親歷者,也同樣會影響他們的子女,甚至是對后世數(shù)代人產(chǎn)生代際傳遞。我們了解歷史,不是要去學(xué)習恨,而是要睜開眼睛看清楚,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怎么小心翼翼帶著傷口活著的。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多一份力所能及的體貼,讓這些傷口不要那么疼。而不是漠然地無視,讓傷口又磕磕碰碰地化膿。財新記者徐和謙有一句歸納,很精辟:國與國的問題,終究要回到人與人的尺度上,才好化解。在影院里我哭得最不忍心的部分其實是在片尾。大銀幕上打出來幾句老人們的語錄。一句是,這世界真好,吃野東西都要留出這條命來看。一句是,希望中國和日本要一直友好,不要再打仗,因為一旦打仗,會有許多人死去的。這些委屈了一輩子的老人,她們心里掏出來的話,不是苦難,不是仇恨,而是愛與和平。那一刻我只覺得看到了許多顆干凈清澈的靈魂,心里肅然起敬。
最后的最后,導(dǎo)演在字幕上感謝了老人們和她們的家人,還感謝每一位來看這部紀錄片的人。那個瞬間真的覺得受之有愧,是我們應(yīng)該感謝導(dǎo)演,感謝他教會了我們怎樣去深情凝視。這部紀錄片很好,但是排片率很低,所以希望聽到這期播客的你們這兩天抓緊時間去看。如果你所在的城市沒有排片,或者你可以和當?shù)氐挠霸籂幦∫幌?,看能不能安排出一個場次。某篇訪談里,導(dǎo)演郭柯說他希望這部片子能被更多的年輕人看到。所以,作為一個年輕人,我感到了肩上的責任。我會在這期節(jié)目的評論區(qū)里陸續(xù)把我讀到的相關(guān)的、我覺得優(yōu)秀的報道和文藝作品分享給大家,也很期待讀到大家的觀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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