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楊紀祥，筆名北雪堂，2002年出生于陜西西安，湘潭大學(xué)風(fēng)華文學(xué)社第二十九屆創(chuàng)作部部長。曾獲新概念作文大賽全國二等獎，滇青年高校月度征文第一名、首屆拓峰小說獎入圍，劇本殺寫手、短視頻編劇、彩版《青年文摘》實習(xí)小編，作品散見于「ONE·一個」、《綻放》、《銳閱讀·推理》，個人公眾號“詩音的Eden”。
1
2012年的春分，我和母親搬入古都南郊的破舊小區(qū)里。對于迫于生計不得不暫時落腳蝸居于此的我們來說，春天可能是最為殘酷的季節(jié)。因為這時往往氣候回暖、萬物復(fù)蘇，大自然的萬物似乎都在拼命為人營造一個所有人都理應(yīng)感到幸福的氛圍。這種個人情緒與自然氛圍形成的強烈反差，會使人久久陷入郁悶。
房子是古都市中心老區(qū)最常見的類型：五六層的長塊兒小樓，外墻上蓋滿被雨水?dāng)嚦蓾{的小廣告，從間或的空隙依稀能瞅見訴盡滄桑的破敗褪色紅磚。樓道里為穢語涂鴉與非人排泄物的瘴氣所充斥。這里與古都最為繁華的地帶僅有幾街之隔，在大唐不夜城的輝火映襯下，這里的一切都透露著一種半死不活的調(diào)調(diào)。
我們是在姥爺去世后才正式入住的，他老人家生前總巴望著能見證我們在城市買房定居的時刻，但他在母親付完首付的次日就與世長辭了。葬禮上我面對著漆黑的厚重棺木，在想就算僅僅是虛幻的希望，但凡有盼頭他便能活下去，而如今姥爺只能隨支撐著他的東西一同離去了。
實際上搬到這里后令母親頭疼的并非姥爺或是陰沉的環(huán)境，而是恰巧住在對門的“瘋女人”。瘋女人，小區(qū)里的人都是這么叫的，大概是她的房子半夜經(jīng)常會傳來摔砸東西、尖叫哭聲或是刺耳童謠的緣故，大家都對她避而遠之。我開始也被她夜半的瘋狀嚇到過，但久而久之便習(xí)以為常了。
我不曉得其中原因，但從周遭漫天不安的流言蜚語中，也明白了個大概：
瘋女人已經(jīng)在這個小區(qū)和繼女林詩音度過五個春秋了，其實她最早并不瘋。幾年前的一次返鄉(xiāng)，瘋女人碾死了一條進屋的黃蛇。“打蛇勿死蛇討命”，村中的老人講，但凡是村中進屋的蛇，尤其是黃蛇，堅決惹不得，否則蛇子蛇孫會來報復(fù)，帶來無窮無盡的厄運。村里人稱這厄運為“三煞”，好在“打蛇埋蛇，當(dāng)作朝華”，把打死的蛇埋起來，這樣就仿佛拜了華廟里的菩薩，可以將厄運化解。
但她對此不以為然。
第二年的同一日，一家三口在出游時遭遇了車禍?；拿觳唤?jīng)的是，無辜的丈夫和女兒搶救無效身亡，身為“始作俑者”的瘋女人卻獨活了下來。婆家說她“克夫”，是掃把星，與之?dāng)嘟^聯(lián)系。這“第一煞”并未給瘋女人帶來致命的沖擊，她很快便和一位帶著女兒的離異者再婚，繼女還剛好和去世的女兒同天生日，她們搬進小區(qū)開啟了新生活，精神狀態(tài)也不算差。有人說，瘋女人在事故發(fā)生后便信了教，是基督教——她不相信所謂的厄運，只信仰時時刻刻守護在身邊的“主”，到處給人宣揚自己是主拯救了她。
“仿佛是讓他們重新回到了我身邊，”瘋女人如此評價自己的新家庭，“主說‘你們祈求就給你們。’”
瘋女人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周遭人的厄運，但這并非因為她對災(zāi)禍厄運感興趣，她只是想向那些為厄運纏身的人講述自己蒙主深恩厚愛的故事，以及等候仰望上帝的一生、順服交托上帝的一生，只是愿主藉她幫助更多兄弟姐妹。
“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
“神所應(yīng)許的必能作成！”
“耶和華保護一切愛他的人！”
正常人能夠承認厄運纏身，但往往難以容忍因任何人因災(zāi)禍為自己賦予“厄運”這一屬性，即使它本身確切存在。所以瘋女人就像是烏鴉，烏鴉象征著厄運，她在周遭人眼中就是一個封建迷信的瘋子，成為“厄運”的代名詞，大家都對她避猶不及，仿佛這樣就能擺脫厄運的沾染。
瘋女人搬來沒多久，丈夫就拋下女兒林詩音，和別的女人跑了。面對突如其來的變節(jié)，瘋女人篤定是自己在蒙主恩惠后，懈怠了祈禱，這才招致了神的懲罰。從這以后，她更多的時間都用在往返教堂的奔波中了。
人們說這應(yīng)該就是“第二煞”了。
母親曾一度告誡我不要和對門的瘋女人惹上什么關(guān)系，最好也不要理會同班的林詩音。某次放學(xué)回來，我恰巧與買菜回家的瘋女人在樓梯上相遇，她徑直停下腳步，轉(zhuǎn)頭面帶微笑地朝我打了個招呼。因為母親的告誡，我只是杵在原地不動怯怯地望著她。之后，我?guī)缀趺刻旆艑W(xué)都能“偶遇”瘋女人買菜回家，盡管后來我每次都低著頭匆匆離開，但她依然不曾間斷地對我打招呼。甚至最后發(fā)現(xiàn)在上學(xué)時，瘋女人一直在樓上窗邊目送著我遠去的背影。
我因此陷入了終日的惴惴不安，我害怕遇見瘋女人。每天等待放學(xué)回家的間隔就像是拷問，那段思緒侵蝕著根根神經(jīng)，我不由得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同班的林詩音身上。
全班僅有我一人和林詩音在同一小區(qū)的，這對她來說或許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她在學(xué)校姑且能過上和同齡人一樣的生活。林詩音向來獨來獨往，沒什么朋友，是那種標(biāo)準(zhǔn)的天天努力成績卻依然墊底的學(xué)生。她的座位總是能排在我的斜對面，在走神時我經(jīng)常會不由自主地瞟向她。不過林詩音用余光偶爾能察覺我的窺視，這時候她必定會回過頭，用友善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與我對視。我往往會迅速別過臉，裝作一副讀書的樣子。
畢竟我向來嚴格遵守告誡，即使彼此住在對門，與林詩音的交流也僅限于此……但不得不承認，林詩音身上有著一種魔力，不斷吸引我去偷看她，讓我想要弄清她身上的一切。
在我印象中，林詩音的生活就是兩點一線：從家到學(xué)校，從學(xué)校到家。即使是周末，也未曾見過她出門，若非上學(xué)，人們恐怕根本不知道林詩音的存在。所以比起林詩音，我們這些孩子對瘋女人更感興趣。
對于瘋女人的態(tài)度或許是獵奇，我們摸清了她每月去教堂的日子和每天往返教堂的時間，偶爾無趣時會成群盤踞在角落，像在動物園里，抱著奇妙的心情看著奇珍異獸般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揣摩她舉止言談中的所有細節(jié)、竊竊私語胡謅著其背后的真意。瘋女人對此倒毫不介意，在發(fā)現(xiàn)暗中觀察的我們時，會遠遠地揮手打招呼。每在這時，成群的孩子們便會起哄著鳥獸四散、落荒而逃。
雙方都樂在其中，后來甚至演變成某種難以言喻的默契。瘋女人是未知的謎，而其本身也正是謎題的答案，我們偏執(zhí)地認為，只要弄清了她，就能夠順理成章地摸透周遭的小小世界。
某天放學(xué)后，我和小區(qū)里的孩子們繼續(xù)玩起這種游戲。因為我住在對門的緣故，理所當(dāng)然地對她最為熟悉，所以被孩子們推選為出頭鳥，去和瘋女人“親密接觸”，以驗證我們曾經(jīng)的某些不著調(diào)的猜測。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邁著膽怯的步伐，一步三回頭地朝正準(zhǔn)備去教堂的瘋女人挪去，然后學(xué)起她，故作稀松平常地揮手打了個招呼。瘋女人對于我的突然主動接觸顯得有些受寵若驚……或是說像曾經(jīng)被她打招呼的我一樣膽怯。她不知所措地回應(yīng)過后，目光停留在我的手臂上。
“你的手鏈好漂亮啊，能讓阿姨看看嗎？”瘋女人想去觸摸我的虎眼石手鏈。
緊張的情緒蔓延全身，小腹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焰，然而身體卻被定格在原地，我轉(zhuǎn)頭向伙伴們尋求幫助，但只能聽得到背后的竊語與嗤笑。就在瘋女人觸碰到手鏈的剎那，一聲怒罵猶如驚雷般傳來，打斷她的動作，瘋女人觸電般縮回手。母親瘋了似跑來一把將她推開，留下刻薄的警告言語后扯著我就往家走。
瘋女人不停地給母親道歉，在母親不再回頭的最后，她微笑著對我揮手告別。這時我注意到，值日完晚回家的林詩音，在不遠處旁觀了全程。
我和林詩音對視，這次換作她偏過頭裝作沒看見，匆匆離開了。
這天母親給了我一頓毒打，哭著為我再一次繪聲繪色地講述我能夠出生并可以順利活到今天的種種不易。她說害怕我沾染上不該沾染的東西，除了瘋女人，以后也不允許和那些孩子們鬼混。這件事情被孩子們傳開了，最后她只得帶著我挨家挨戶去解釋說明原因，同時把針對瘋女人的最難聽的話語傳遍大街小巷。此刻我才明白，孩子們對于瘋女人的態(tài)度或許主要不是獵奇，而是由獵奇滋生的破壞欲。何況我們都能預(yù)見不會被任何人指責(zé)的可能，這更加重了破壞欲的分量。這種破壞欲也許就是那種最原始的，孩童對于弱小昆蟲和小動物的態(tài)度。
母親對我近似病態(tài)的保護源于終日的惶恐不安，我那兩位曾胎死腹中夭折的兄弟正印證了這點。婆家曾如此“鄭重”對待此事，所以自出生后我一直活在溺愛傘下。我在周歲那年生了場大病，四十度的高燒近一周都難以退下，就連托關(guān)系找的市里面的專家都束手無策。病急亂投醫(yī)，向來迷信的姥爺賣掉后院養(yǎng)的母豬，請來了山上修行的道長。道長說因為我在壬午年農(nóng)歷十四，干支癸巳的子時出生，所以“晨浩”這個名字命中犯克。如果按照族譜輩分起名，即使五行缺土，靠一串虎眼石也能解決。在改過名字的次日，我的高燒就退下去了。
母親除了洗澡（土克水）和必要場合外從未讓我摘下過手鏈，她尤其不讓我接觸神鬼莫測或是隱秘事物。這樣看來，母親對于瘋女人的所作所為似乎無可厚非。事后母親說我其實一直是幸運的，至少在大難臨頭前就制止了厄運降臨，在感謝道長和命運的同時，她再次鄭重地向我講述了一遍我能夠出生并可以順利活到今天的種種不易。
聽過母親的話后我反倒替她感到莫名的悲哀——如果自己沒有出生的話，她或許會過得比現(xiàn)在更為幸運。和厄運相反，畢竟當(dāng)你是比較幸運的那個人的時候，你基本就不會去想自己為什么會是幸運的那一個。
但對瘋女人而言，我猜她夜里的間或發(fā)瘋，也許是在糾結(jié)自己究竟為何會被厄運纏身。
2
圣誕節(jié)的前一周，班主任讓我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紙條上，統(tǒng)一收上來后隨機分配給每個人，不允許外傳。我們要在圣誕節(jié)為對方準(zhǔn)備禮物。我懷著激動的心情拆開自己的紙條，但看到上面的名字卻只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因為對方并不是“林詩音”。
這時想到母親的話，我驚訝于自己居然會真的在意起林詩音。
我抽到的是和自己關(guān)系還不錯的哥們，圣誕節(jié)那天的禮物交換會上，正在我打算起身把禮物交給他時，斜前方的林詩音突然來到我面前。她囁喏著，臉漲得通紅，讓我以為她下一秒就要向我表明心意。
“圣誕快樂！”她終于憋出了這句話，“我實在不知道你喜歡什么，于是就給你準(zhǔn)備了這個。”
林詩音把藏在背后的小包裹交給我，不等我回應(yīng)，她就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送給我的是風(fēng)靡全校的“夢龍游戲機”，價格不菲，這是當(dāng)時所有男生都夢寐以求的寶貝。我抬頭望向林詩音，她只是埋著頭讀著圖書角的過期雜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guān)。
我不放過任何一位有可能要靠近林詩音的同學(xué)，想要知道是抽到她的是誰，對方又會給她送去怎樣的禮物。但直到禮物交換會結(jié)束，直到放學(xué)，都沒人來到她身旁。
我感覺手里的游戲機又沉重了幾分。
和往常一樣，但凡放學(xué)鈴聲響起，林詩音便會匆匆離開，不愿在學(xué)校多待一秒。這次我追了出去，費了好大工夫才攆上她。
“怎……怎么了嗎？”林詩音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我。
這時輪到我不知所措了，組織好的話語堵在口邊，大腦一片空白。兩人就這么一言不發(fā)，尷尬地對視著。
最后還是林詩音打破沉默，她說，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沒有，我只是在好奇……”我磕磕絆絆地說，“好奇你為什么沒有收到禮物。還有，謝謝你。”
林詩音沒有回答，只是說，我?guī)闳ヒ粋€地方吧。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交流，也是第一次結(jié)伴回家。回到小區(qū)，進到我們的單元樓，林詩音領(lǐng)著我來到了地下室。這里沒有燈，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是我們這些孩子未曾涉足的領(lǐng)域。但林詩音卻顯得輕車熟路，一手拿著手電，一手扯著我的袖角，拉著我東拐西轉(zhuǎn)，最后打開了一扇門，啪的一聲打開了燈。
等到眼睛適應(yīng)這里的光亮，我不由得驚呼一聲——這哪里是地下室，分明是收拾精致的小小基地。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在這不到四平方的房間里，桌椅、書架、玩具、書籍、吊燈還有各種屬于女孩子的小物件，甚至一臺老舊的電腦，一切應(yīng)有盡有?？諝庵袕浡窗l(fā)水的清香，墻壁因年久而脫落墻皮的地方，被林詩音恰到好處地貼上了海報……
她有些得意地告訴我，這里原先是保潔員的存放工具的地方，不過后來被廢棄，自己就給這里配了一把鎖，改造成自己的秘密基地，除過晚上睡覺，自己大部分的課余時間都是在這里度過的。面對我的質(zhì)疑，林詩音說自己不想待在家，剛好繼母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工作或是教堂，所以無所謂。
這時我注意到墻壁空白有一行字：
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林詩音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嘿嘿一笑，突然“啪”的一聲把燈熄滅。她問我，你相信這世上有神嗎？我說不知道，應(yīng)該沒有吧。
“錯，這世界上有神！”林詩音提高了音調(diào)。
“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林詩音說著，按下了燈的按鈕，光芒瞬間將整個房間充盈，“我就是這里的神！”
我這才理解她寫句話的意思。林詩音告訴我，這是《圣經(jīng)》開頭的一句話。繼母在最初總是給她灌輸基督教的知識，自己死活不學(xué)，但最后沒拗過自己，只能放棄了。但在繼母的耳濡目染下自己多少還是知道些相關(guān)的東西，覺得很有意思，于是就寫在秘密基地了。
作為交換，我給她講了自己其實是單親家庭以及小時候改名字和虎眼石手鏈的故事。聽完我的敘述，林詩音皺起了眉頭。
“真的好奇怪啊……”話說了半截，林詩音話鋒一轉(zhuǎn)，問：“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喜歡。”
“那我批準(zhǔn)你可以經(jīng)常來這里，”林詩音說著從書包掏出一個筆記本，將它交給我，“你不可以告訴他人，實在憋不住你就寫日記，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我就不允許你再來了。”
這天晚上吃飯時，母親又抱怨起自己碰見瘋女人了，說和她住對門，咱們簡直是倒霉到家了。她接著漫不經(jīng)意地問了一句，你最近沒有和瘋女人或者林詩音扯上什么關(guān)系吧。我心里閃過一陣不悅，不過嘴上還是說沒有。
這時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賊，因為從林詩音帶我去她的秘密基地開始，我們就像是結(jié)成了危險的同盟，守護著共同的秘密，對立面是彼此的母親、是其他孩子們、是全世界。
從這天起，我沒事就往林詩音的秘密基地跑，她在時，我們一起寫作業(yè)、一起去看書、一起玩耍，偶爾還會給她輔導(dǎo)功課。她不在時，我就會看書架上塞滿的漫畫和雜志，玩著電腦上的單機游戲，等著她過來。
詩音會給我講自己的故事，她告訴我自打記事起，父母幾乎天天吵架，把自己當(dāng)作累贅看，母親不止一次說，若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和他離婚了。但她最后還是不告而別了，沒過多久父親帶著她和現(xiàn)在的繼母組建了新家庭。林詩音說，她打心眼兒覺得繼母比自己親生母親待自己要好。但她覺得，這份愛不是親情，而是一種平等的友善。換句話說，瘋女人對待所有人都是這般。
但當(dāng)我問及瘋女人為什么有時會在半夜摔砸東西、尖叫哭泣時，林詩音卻回答不上來了。
“如果不這樣，她或許真的會瘋掉吧？”林詩音最后得出結(jié)論，“她經(jīng)常會做噩夢，夢的內(nèi)容也許是‘第三煞’。”
在林詩音的講述下，我愈發(fā)覺得“瘋女人”似乎并不如我最初想象得那樣瘋。也許給某樣事物命名，它就會以某種形式出現(xiàn)。命名中蘊含著全部真理，還有全部的謊言。有時候，它不僅能扭曲表象，甚至能扭曲事實。
瘋女人和林詩音讓我對《圣經(jīng)》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我在想這里面文字究竟有多么大的魔力，居然有著足以改變一個人命運的力量。林詩音在家里為我搞來了《圣經(jīng)》。但不等把第二頁伊甸園的故事看完，我就對這本字典厚的書失去了興趣，這里面的文字晦澀難懂，故事意義不明。
林詩音笑著說，若你能看下去，那才真出問題了呢。
3
我和林詩音成了無話不說，不可或缺的朋友。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敢告訴她母親也開始迷信的事。
某夜凌晨母親回家，渾身都沾染著酒味兒，把我從床上拽起來，面如死灰，給我講述起今天自己的遭遇。
母親和幾位客戶在曲江那邊郊區(qū)的某個小酒樓里聚會，也算是應(yīng)酬。酒過三巡，有一位約摸二十歲出頭的女服務(wù)生進包間，母親說她打第一眼起就覺得這姑娘十分親切，后面也交談得投機，聚會的氛圍被推向了高潮。散場時母親和樓下老板提到這位姑娘，但老板卻矢口否認她的存在。最后爭論激烈，鬧得所有人一同上樓找，卻不見包間剛才那位正在收拾的姑娘。調(diào)過監(jiān)控才發(fā)現(xiàn)，他們?nèi)叹尤欢荚诤涂諝庹f話。事情過于詭異，以至于某位客戶花了很大的價錢，才把監(jiān)控錄像買下來，至今封存在保險柜里。
接著我點頭聽著她再一次呈現(xiàn)我是如何能夠出生并可以順利活到今天的種種不易，然后平穩(wěn)地告訴她你可能是喝多了，工作太累了，快去休息吧。但等到把母親安頓好后，我才注意到今天是清明節(jié)。這樣的話，那位姑娘可能就是游蕩在古都的亡魂了。
沒過幾天，母親突然把我叫過去，用她的手機給我的手掌拍照。她說自己在微信上認識了一位道長，他會看手相，自己看了覺得挺準(zhǔn)，想給我也看看。道長根據(jù)我的手相和生辰八字，預(yù)測了我的財運、姻緣和健康，除此之外，還給予了我不少相當(dāng)中肯的人生建議。沒過幾天，母親給了我一個吊墜和香囊，說是從道長那里請來的，和手鏈一樣，要我隨身攜帶。
我覺得母親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和迷信的姥姥姥爺、瘋女人都脫不了干系。事情就是這樣，你會經(jīng)常認為自己或他人深陷某種生活方式是因為受著某個人的影響，到底是不是如此，要在時間里弄明白。
不管是瘋女人想要靠基督教擺脫厄運，還是像母親企圖靠算命預(yù)見并避開厄運，雖然方式不同，但可能都是在對莫測的未來擔(dān)憂。我們一刻都沒有在未來活過，但也沒有完全活在現(xiàn)在，因為無論是我、母親、瘋女人還是其他人，每天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思考自己未來。所以，我們其實是活在時空的囹圄中，或是說被困在時空的囹圄中。
聽過我的感想，林詩音問我，你是在擔(dān)心母親最后會變成我繼母這樣？我不置可否。林詩音說，即使家庭四分五裂，即使繼母被所有人叫成瘋女人，她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嗎？
“你肯定記得《圣經(jīng)》里‘伊甸’的故事，”林詩音補充道，“你難道不覺得，秘密基地就像是故事里的伊甸園嗎？”
說著，林詩音拿出筆，在“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下面添了一行字：
這里是我們的伊甸。
“就算你變得我一樣，被其他孩子和大人們嘲笑，不還有秘密基地，有對方在嗎？”林詩音合上筆蓋，“我們不用去擔(dān)心未來。”
她說得沒錯，一個人孤孤單單，兩個人鋼鐵長城，如果彼此絕對信任、絕對理解的人緊緊地嵌在一起，就可以抵抗這個世界了。
一件無法論證的事情，遲早會被說成是騙人的謊言。在林詩音的鼓勵下，我努力地不去相信母親的鬼話，但是自己卻開始有意識地在白日做夢，在徹夜清醒。我嘗試把自己的遭遇和瘋女人、游魂姑娘、命運聯(lián)系起來，試圖找到一些共性或是關(guān)聯(lián)，結(jié)果一無所獲。
生活的殘酷性正在于此，當(dāng)你迫切地想要得到某個問題的答案時，只會覺得自己是在黑夜中劃船，在虛空中抓物。而你未曾想過的事物，卻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悄然而至。
那天開始，我晚上開始頻繁做夢，夢見逝去的姥爺、未曾謀面的姥姥還有那位游魂姑娘。有時候我會在半夜驟然驚醒，在某種冥冥的指引下走向陽臺，那時姥姥或者姥爺會泛著淡淡的藍光，杵在那里對我微笑，我倒也不害怕，只是微笑著打招呼回去，接著他們便提醒我趕快睡覺，終而逝去。但每到第二天醒來時我都無法確認半夜發(fā)生的事情究竟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只是留下朦朧模糊的淺薄印象。某天夜晚我在夢里確定了自己身處現(xiàn)實，問姥爺為何頻繁來見我，他只是嗔怪道：我和姥姥就是想看看你……
姥姥姥爺出沒的節(jié)點對我而言既不是白晝，也不是夜晚，只是那時天空掛著一輪淡淡的月亮，他們與之相比仿佛是死人屋里一盞忘了熄滅的燈。
畢竟我與姥爺并不相熟，對姥姥的了解也僅限于母親的敘述：姥姥常年患有重病，動過好幾次手術(shù)，醫(yī)生都說她能堅持到這個節(jié)點簡直是奇跡。姥姥生前最大的心愿是看著小女兒順利出嫁，但在親家雙方談妥的第二天，她就隨風(fēng)而逝了。母親因為和父親隔天在市里添置首飾，甚至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
姥爺生前曾對我說過：人固有一死，你在意我，我就重于泰山；你不在意我，我就輕如鴻毛。不過說心里話，我覺得自己最應(yīng)該夢見的其實是瘋女人或是林詩音。畢竟時間會悄無聲息地將每一個人的過去掩埋，姥姥姥爺早就隨風(fēng)而逝，僅在大腦皮層的褶皺里留下些許痕跡，但她們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漸漸地，瘋女人夜半發(fā)瘋的頻率減少了。由于她的安省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滿天不安的流言蜚語開始向其他地方轉(zhuǎn)移了，它當(dāng)然不會消失——根本沒人指望過、期盼過它消失。因此，在確定周圍沒人的情況下，我在與瘋女人偶遇時會給她打招呼，后來她注意到了林詩音成績的穩(wěn)步前進，發(fā)現(xiàn)了我和林詩音的形影不離。
某天下午，她邀請我去家里做客，那天母親剛好出差，我便欣然應(yīng)約。開始時我和林詩音都有些不自在，但她盛情難卻，我們很快就放開了。那時我真心覺得，人們口中的瘋女人，除了有去教堂參加活動和祈禱的習(xí)慣外，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qū)別。林詩音后來告訴我，我是第一個來家里做客的人，除過圣誕節(jié)，家里很久沒有吃過這么豐盛的晚餐了。
或許我們并不需要神的指引，而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4
一年多過去，母親的事業(yè)逐漸有了起色，等到2013年年末，我們有了足夠的資本去搬家。母親說日子過得真快啊，轉(zhuǎn)眼在這個小區(qū)就住了將近兩年。我想感嘆日子過得飛快的人，其實運氣都不錯，因為至少沒經(jīng)歷太大的痛苦，不然時間會很慢。
那天是重陽節(jié)，最終敲定新居位置、交完首付后，母親當(dāng)晚就帶我去給姥姥爺爺燒紙。對著粉筆所圈定結(jié)界中的火焰，母親匯報完近況，然后緩緩地訴說起我能夠出生并可以順利活到今天的種種不易。
看著母親喃喃自語的樣子，我就在想無論是母親、姥姥、姥爺還是瘋女人，本質(zhì)上都是一樣的：我們的思想或許就像古都里飄蕩而居無定所的游魂，時常會感到疲憊無助。信仰為此而生——古代是圖騰、領(lǐng)袖；現(xiàn)代是宗教、偶像，或類似星座這類隱秘的意象。說到底，我們只是渴求著一種能夠追捧的事物而已，只要能用來支撐自己，聊以自慰、填滿自己空虛，無論是什么都不會介意。
現(xiàn)在燒紙亦是如此，即使在中國這樣的無神論國家，古往今來，人們也都習(xí)慣向先祖神靈祈禱以求萬事安康，只為求得一份心安。
搬家意味著轉(zhuǎn)學(xué)，轉(zhuǎn)學(xué)就意味著告別。我和林詩音還沒等到中考就要分開了，聽到我要搬家的消息，她失落了好久。林詩音說自己有一筆私房錢，再攢一陣就可以買手機了，等有了手機，即使兩人之間有距離，也可以做到日常交流，到周末也可以一起約著玩。
搬家的前一天，也就是在學(xué)校的最后一天，班主任交給了我一疊信——這是她組織全班為我寫的告別信。其中有一封油畫主題的信封吸引到了我，它果然是林詩音的信——油畫是《伊甸園》。我把它專門挑出來，揣進口袋。
林詩音告訴我，她總算是買到手機了，電話號碼就寫在信里。
當(dāng)天晚上要做搬家前最后的準(zhǔn)備，所以我沒有時間去讀信，更沒有時間去我們的伊甸園，進行好好的告別。
在這座房子睡下的最后一晚，我夢到了瘋女人，這是近兩年來我第一次夢見她。那是一個十分漫長的噩夢，在孤獨之中我忘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然后我看見了一團漆黑，邁起沉重的步伐跟著它走了好久，最后看到了瘋女人。她像第一次偶遇時那樣對我微笑著打招呼，但不等我回應(yīng)，那團漆黑就變成了無數(shù)條蠕動的黃蛇，將她纏繞，瘋女人變得渾身是血，時而尖叫著、掙扎著，時而高歌著憂郁破碎的童謠，時而凝視著我，一遍遍地吶喊：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可我只是杵在原地，靜靜地凝視著瘋女人被漆黑一點一點蠶食殆盡的每一處細節(jié)，直到最后她整個被吞沒。
然后我醒了。
搬家這天是周六，我心想等到搬完家，周日一早便回小區(qū)同林詩音好好告別。這天夜里我把林詩音的信留在最后，先閱讀起同學(xué)們的信。其中有位和我沒怎么說過話的女生在信里寫了這樣一句話：
“其實圣誕節(jié)交換禮物那天的筆記本是我送給你的，當(dāng)時害怕你不喜歡，就趁你送禮物時偷偷放在你桌子上啦，最開始還擔(dān)心你不喜歡，后來看到你經(jīng)常用它寫日記，我就放心啦！祝你前程似錦！”
我頓時愕然，圣誕節(jié)活動抽到自己名字的難道不是林詩音嗎？我突然想起來林詩音當(dāng)初并沒有收到禮物，而且這位女生送給我的日記本，最后是由林詩音交給我的。
只有一種可能：林詩音當(dāng)時抽到的是自己，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就是鼓起勇氣，送給我一份禮物。為了不被我知道，偷偷拿走了筆記本，裝作抽到了我。
我想要給林詩音打電話確認，這時才想起來林詩音的信還在外套口袋，可是我翻遍整個房間，都沒有找到外套。我問母親外套在哪里，她說你一回來就把外套扔在沙發(fā)上，搬家忙活一天，衣服臟得不行，我直接給你丟洗衣機里面了。
我連忙把洗衣機關(guān)掉，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信上原本滿滿五大張的鋼筆字全部洇開，根本無法辨識。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匆匆趕回小區(qū)。那是個一成不變，死氣沉沉的清晨，愁緒般連綿不絕的細雨敲打著地面，濕漉漉的空氣流入地下，滴滴點點地增加著寒意。
我發(fā)現(xiàn)單元樓下被封上了警戒線，地面上的血跡還沒被完全清理掉。向鄰居四處打聽過才知道，瘋女人昨天從樓上摔了下來，當(dāng)場死亡，原因還在調(diào)查。我輾轉(zhuǎn)在人群里，瘋女人隨風(fēng)而逝了，但耳畔卻盡斥著本應(yīng)一同而逝的漫天不安的蜚語流言。
所有人都說這就是瘋女人的“第三煞”了，他們害怕她死后會變成鬼。
我想現(xiàn)實是，死去的人不一定會變成鬼，但活著的人卻不一定不是鬼。
有人說，在夢里預(yù)見死亡，像是瀕死的人看見自己已經(jīng)死去的尸體。那么我夢里被瘋女人求救、預(yù)見瘋女人的死亡，其中又暗含著怎樣的隱喻？
我無暇再思考這些，徑直前往伊甸園，卻沒能尋到林詩音的蹤跡。不僅如此，這里除了大件物什外，其他所有東西基本都不見了。正在我發(fā)愁時，驀地瞅見墻壁上“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這里是我們的伊甸”下面多了一句話：
我們是對方的神。
這是我能找到林詩音最后留給我的訊息。我在旁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還有“一定要聯(lián)系我”。幾天后我又去了學(xué)校，老師說在那個周末后林詩音再也沒有來過，只有自稱是林詩音父親的人簡單作了說明，辦了手續(xù)，沒留下任何聯(lián)系方式。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的確接收過陌生的電話號碼，但那熟悉的聲音卻再沒能傳入耳畔。
熱衷算命的母親似乎過上了滿意的生活；作為基督教的狂熱信徒，瘋女人終究是沒能躲過所謂的“三煞”；自從搬家后，我既沒有夢見過姥姥姥爺，也再沒有夢見過那個曾被我遺落在夢中失眠里的女人。我們總會在“我命由我不由天”和“天意難違”之間反復(fù)搖擺，到最后都會發(fā)現(xiàn)，天不想給你的東西，你是要不來的；給你的東西總是帶著刺，要么拒絕，要么就連同刺一起接受。
就像是林詩音，我們曾經(jīng)是對方的神，但最后還是被命運驅(qū)逐出曾屬于我們的伊甸，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再也不能見到對方。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