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
三千根銀絲她一根都沒有打理,就這么讓它們淌,一直淌在水面上。
這些日子她把身子一直溺在水里,說是為了濯發(fā),可湖水被她越洗越白,月光卻被她越洗越黑。
她說她患上了一種病,一種不知名的傳染病,像她描述的那樣,文字里裹著病因子,她不敢說出任何一個事物的名字:“蘆花”——聲音還沒有觸及到水面,一張張面孔便已經(jīng)憂郁成疾。
她越來越擔心自己的頭發(fā)了,她不擔心自己的身子,她的頭發(fā)是她用一生落下的雪。一周七天,三天她試圖醫(yī)治秋風,剩下的四天她卻被秋風醫(yī)治。
一開始,我以為我是知道她的,不,她不是在等春風再一次吹染她的頭發(fā),她在盼望一場大雪,一場很大很大的雪,以至于能夠把她的頭發(fā)和身子完全覆蓋,和整個大地融為一體。
到時候,雪地里她的每一寸目光,都能夠點亮你的眸子。
雪
在沒有雪的時候想起雪并提及雪,在沒有開始的時候便提及結束,在沒有病危之時就談論死亡;養(yǎng)一株玫瑰,只為單獨觀看它凋謝的全過程——以冷塑心,我所以熾熱。
對于雪,這次不談論它的輕,也不談論它的白,不談論它如何讓人間開出最白的花,我們談論雪,常常說的是它的整體,一大片、一大堆的雪花堆積。
每一片雪都是它單獨的自己,單獨的思想和靈魂,你放大一片雪花就會發(fā)現(xiàn)它的完整和棱角分明。
我選擇加入“人”的行列,但我不選擇做“人”。每一片雪花都可以如此的純白,全在于這一點 。
雪后
目光里收攏的都是些潔白的光束,所以被我瞥見的都是動聽的故事。天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宿,終于肯停下來讓我出來發(fā)言。
兩只黑狗在雪地上追逐和打鬧,一個白色屋頂凝視著另一個白色屋頂,所有的枝頭都白首相依,默然無語,太陽就不忍出來打攪這些羞澀的情感。
多情的不光是這些靈性的事物,母親盛好了剛做好的餃子端給我,熱氣同時環(huán)繞著我們兩個人的臉——一張細嫩,一張粗糙。
我喜歡咬這些香嫩的“耳朵”,喜歡聽一些無言的傾訴,喜歡感受這些裹在深處的話語,喜歡愛,喜歡最簡單最純粹的愛,喜歡母親和詩歌——喜歡這種永恒的“愛情”。
近視
眼鏡坐在鼻梁上,像個洞察世界的智者,這世界很多時候是不在視網(wǎng)膜之上的,三百多度日漸模糊的鏡片給出的指示就是——你不需要完全看清這世界。
有人說高科技能治“近視”,用激光把角膜“燒化”一點,整個世界就會跟著后退一步,身體和靈魂就會在同一個軌道上運動,但不如自焚半截頑固的自我骨頭,也不去冒永遠陷入黑暗的風險,留下半截剛好卡在世俗的機器上,井然有序的運行。
事實上,我已經(jīng)嘗試過很多次瞪大眼睛看人,但同時沙子和飛蟲也會趁機溜進來,弄得淚眼婆娑,不成樣子,索性瞇著眼睛,且嘴角配之以合適的上揚弧度。這是對待世界最好的方式——眼睫毛過濾不掉的,再由心過濾一遍,省得有沙子鉆進血肉里,磨得生疼。
但如此,身體里的每一個器官便真的能安穩(wěn)嗎?我常常在午夜里聽到身體里在開一場會議,它們商量著何時準備謀反。
飲鴆止渴
從人民路站到宋城路站,我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喝下了所有被窗戶擠出的沿途風景里的毒,到達火車站的時候,靈魂才把我的肉體一點一點搬運到體內(nèi)。
我似乎只能用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對待從腦袋里生出來的那些兇猛小獸。疲憊更多時候不在于磨一把刀的過程,只是,最后那些利刃都會準確地對準身體的同一個部位。
就把星星反復研磨成一地的細鹽,撒在疼痛處,乃至疼到發(fā)狂、發(fā)瘋,便索性趁機打碎那枚月亮的白齒輪,打破內(nèi)心里那些危險念頭的有效秩序。
父親打來的電話,似乎是一包有用的中藥,卻在凌晨午夜里不慎被我打翻,滿地的白芷、當歸、桂枝、黃連、浮萍……仿佛被攪碎了的一地的故鄉(xiāng)。
我還是不能去看望那些沿途丟失的一朵朵柔軟的棉絮,我怕一整張溫暖的棉被找到我,然后覆蓋我——趁機在黑暗里打開我緊鎖的淚腺,把我囤積了三年的淚水都引到一首詩打造的巨大器皿里去。
縫補
燈光昏暗,而那枚銀針明亮,它末端的針眼像黑夜的獨眼,無限放大。我被黑暗注視著,而母親對此一無所知,我對母親的隱瞞,要大于這件有裂縫的衣服。
我深知,我的返鄉(xiāng)無效,我的詞語無效。我一次次抵達母親,試圖找到源頭,修補母親給予我的這具肉身,但黑夜移植在我體內(nèi)的那道閃電,仍在不斷加大它的裂縫。
一陣風把頭頂懸掛的白熾燈吹得搖搖晃晃,我在母親的臉上隱隱約約,看到了我的臉,一張灰白模糊疲憊的臉。接著母親一聲尖叫,一滴鮮紅的血液從她食指上滲了出來,我盯著那枚無數(shù)次傷害過母親的銀針,它被我無端地放大,直至和我手中的筆無異。
為何刺穿和縫補的是同一個?為何所有的詞語竟是同一個詞語?
深夜寂靜,而灶臺旁那堆灰燼,為修補它草木的身體依舊在風中旋轉(zhuǎn)和轟鳴。
云吞
我坐在飯店里吃云吞的時候,云正在天上吞我,這是我離自己的靈魂太近的結果。云吞店的老板建議我把眼鏡去掉,把頭埋得低一點,以免天上的那些云,又附著在鏡面上蝕我骨頭。
“吃云吞的時候千萬不要看云”,但熱氣形成的幻象又讓云通過低迷的姿態(tài)傳送給了我,我身體中所有和云相關的元素開始慢慢地霧化,我?guī)缀蹩煲闪艘欢湓啤?/p>
這時候,湯勺早已在生活的碗里劃分好了屬于我的那份疆域,我把安排好的湯勺換成了筷子,固執(zhí)地用僅剩的兩截骨頭在身體之外滑行,盡管周圍的目光像橫著的雨滴或子彈一樣把我從云層里擊落下來。
我仍堅持看云,堅持想象和云有關的一切事物,我嚼著云吞里的那些肉,像云吞噬著我。他們說,生活就是吃肉,至于看不看云那是后來的事,可有可無的事,更不要用心去提純一朵云,把云里的那些黑色顆粒慢慢挑揀出來,指正自己和那朵云的純潔性。但我不信,我無比享受饑餓的骨頭被云層里的閃電陣陣擊中的過程。
啞巴
不要去嘲笑一個啞巴,那是魔鬼在掐著他的喉嚨。
人間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都藏在了一個啞巴的喉嚨里,一個啞巴代替我們承受了這個時代失語的罪名和疼痛。
我們的沉默,和我們的有意沉默,都是啞巴的一種。不說話的時候,辨別不出來誰是啞巴;但真正發(fā)聲的時候,更無法分辨出誰是正常人。
這個世界有太多裝聾作啞的人,但面對那些鋒利又真實的詞語,又有多少人不是啞口無言呢?
啞然失笑說的不是一個啞巴,卻是形容一個正常人的表現(xiàn),幸福常常不可言說,那閃電般的存在,瞬間就會消失。
而作為它的對立面:失聲痛哭,卻是永恒,它隱居在一個人的體內(nèi),借助夜色、酒精,或者你從未經(jīng)歷過的苦難,讓一個嚎啕大哭的人,讓一個拼命吶喊的人,瞬間變成了一個啞巴。
夏日貼
我坐下,讓身體的汗一點點再回到體內(nèi),像趕回一群群急于飛出森林的烏鴉,仿佛身體里的黑不足以成為它們居住的巢穴。
喝下去的水,總會通過另一種形式失去它的本質(zhì)——變成汗水或者尿液,所以我的阻撓是徒勞的。
為了避免溫度過高,為了避免一切物質(zhì)的核迅速變質(zhì),我則采取相對緩慢的行動。用一個下午乃至更長的一段時間,去教會一些文字使用冷凍術,但其實這一切行動也是徒勞的。
長時間放在冰箱里的食物也會變質(zhì),停止流動的水正在漸漸發(fā)臭,一切事物并未從中受益。
但這個下午,直到傍晚,你確實解救出了一枚想要跳崖的落日。
鬼話
為了不被人認出我非人的身份,我故意躲在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我的眼前擺放的分別是:鐵柵欄、窗戶、水泥房、詩集,這些堅固的事物——足以堆砌成一個廣闊的墓穴,任我的靈魂在里面來回游戈。
前來的路上,我不敢向打聽我身份的人示意,我把眼睛盡量埋在我干枯的手掌里,人類血紅色的目光,足以殺死一個未成精的“鬼”。
在這里我聽到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像是從黑暗深處射出來的一道光,一下午我都在躲避水池上面濺起的水珠,我害怕一個恍惚,我就會被水滴濺到身體上,一下子現(xiàn)出了人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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