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早上去開店,常常會從云大校園繞道。那天,走過懷周院時,至公堂方向傳來歌聲,抬眼望去,禮堂門口人頭攢動,湊過去看熱鬧,原來是在舉辦歌手選拔賽。
站門外,舞臺上,歌手聲情并茂地演唱著“天山腳下是我可愛的故鄉(xiāng),當我離開它的時候,就象那哈密瓜斷了瓜秧……”聽著聽著,不經意間,心靈被觸動了一下,特別是那一聲“啊……親愛的戰(zhàn)友”,讓我想起了一個斗士——聞一多。
當年李公樸先生遇害后,就是在這里開的追悼會,會場遭到擾亂時,聞一多先生拍案而起,怒斥特務“為什么要打要殺,而且又不敢光明正大來打來殺,而偷偷摸摸的來暗殺!……是好漢的站出來!你出來講!憑什么要殺死李先生?……我們不怕死,我們有犧牲的精神,我們隨時像李先生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后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就是在這里,完成了他義正詞嚴的《最后一次講演》。
離開至公堂,走在林蔭小道上,聞先生慷慨激昂的演講在我心中沸騰,而這首歌的旋律一直在腦海里縈繞。《懷念戰(zhàn)友》是電影《冰山上的來客》中的一首插曲,少年時看過,記得有個畫面,冰山上,暴風雪來臨,待救援趕到時,堅守崗位的哨兵已被凍成冰雕,犧牲時手里仍然緊握鋼槍,伴隨著影片中的歌聲,觀眾里有人在抽泣,娃娃不再打鬧,英雄的形象,從此烙在我的心里。
這首歌真正感染到我,是在多年前的一次聚會上。左筆走先生現場彈電子琴伴奏,大伙點歌,或獨唱,或小合唱,愉快地唱過《喀秋莎》《三套馬車》《駝鈴》等經典老歌后,《懷念戰(zhàn)友》這首歌也被點了出來,隨著舒緩悠揚的旋律飄起,我也附合著大家唱起,唱到“當我永別了戰(zhàn)友的時候,好象那雪崩飛滾萬丈”時,內心忽然間破防, “永別”二字戳中了我的痛點, 無法繼續(xù),畢竟那時父親剛去逝不久,生死離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病危通知書,如十二道催命金牌令,頻頻催得人六神無主,最后的一絲幻想,各科室主任的會診后,徹底粉碎,我無奈地簽下字,放棄搶救。
一根根管子從父親身上撥去,由于長時間插呼吸機,撥管后父親的嘴已經不能自然閉合,我輕輕地搓揉著他嘴邊的肌肉,心里不禁產生種負罪感,我不斷地拷問自己,這個字是不是簽得太草率。
父親閉著眼,沒有呻吟,也沒有動彈,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不知所措地撫摸著他的手,不知彌留了多久,或許真有回光返照一說,父親睜開了眼,看著我,眼皮都沒舍得眨一下,突然間,他似乎用盡全身之力,舉起我握著他的手,我本能地把父親的手捂在胸口,呆呆地看著他,父親渾濁的眼里沒有淚,他不是怕死的人。輕輕放下父親的手,我抱著父親,把臉貼在他的臉上,哽咽地對父親說“爸,對不起。我盡力了,我真的沒有辦法……”
父親走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人世間,那個最愛我的人,沒了。或許只有體會過永別的人,才不敢與永別二字相撞,輕輕一碰,心就會碎了一地。其實,歌亦如此,旋律是情緒,歌詞是心弦。
那天,簫寒老友來坐,我講起在至公堂聽歌的感受,他表揚我說“寫字的人就是要會聯想,引發(fā)時空轉變,才能寫出好文章。”聊到這首歌,他說歌曲剛柔相濟,極富感染力,每次唱,都會抑制不住情感,想起離世的父母,想起那段特殊時期,父親在政治運動中蒙受冤獄后,母親拒絕與父親劃清界線,被貶到滇東北高寒山區(qū)。說著那些母子三人相依為命的日子,簫老落淚了。
簫老父母長壽,90多歲才走,我們平時都說他有長壽基因。然而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三年前,簫老突發(fā)疾病,幾小時后,就濃縮成一行字:作家簫寒,本名韓曉笛,享年64歲。他是帶著遺憾走的,書香墨韻伴一生,書未出版身先死。
風蕭蕭兮易水寒,老友一去兮不復還。熬過漫長的守夜,次日去店里,關門歇業(yè),坐相館里發(fā)呆,想著為簫老做點事,卻無法參與,直到看見墻上的相框,才反應過來,我該為老友做張遺像,隨即打開電腦,翻出移動硬盤里的圖庫,瀏覽著多年來有他的照片,往事如煙淚千行。終于找到一張他身著正裝,精神面貌也不錯的照片,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多年前的一天,他從翠湖繞過來,說是剛參加完個會議,順路過來坐坐,看他穿得板板扎扎的,就建議他拍下了這張照片,只是沒想到,會成為他的遺像。
調出照片,修老友遺像,難受至極,數次甩開鼠標,抽著煙,望著屏幕上的臉,他慈眉善目,忽然間,我想放首音樂,舒緩下情緒,看到曲庫里的《懷念戰(zhàn)友》,就不由自主地點了播放鍵,重拾鼠標,邊聽邊修,當歌曲唱到“啊……親愛的戰(zhàn)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偉的身影和和藹的臉龐”時,一股悲傷涌上心頭,情緒徹底崩潰,仰在靠椅上,任由淚水肆意流。
無限循環(huán)的播放,最終麻痹了我的聽覺,眼里只有圖片,手上只有慣性操作,麻木不仁地完成了修圖,第二天把照片裝好框,送到簫老姐姐手上,心里才如釋重負。
在參加簫老的追悼會上,現場泣聲不斷,我故作堅強,不哀,不悲,不流淚,哀樂聲中,人們緩緩前行,到簫老棺前默哀告別,輪到我時,看到躺在棺中簫老的臉,心里又響起《懷念戰(zhàn)友》的曲子,我無法控抑制思緒,走到棺前,跪下,三叩首,仰頭悲呼“簫老,星亞來送你了!簫老,你一路走好!”
清明·懷念戰(zhàn)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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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亞
無聊時用相機記錄社會世相,沒事時動筆寫寫人間百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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