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傳先生（散文）
□ 喬傳藻
我們平凡如蟻
我們高貴如神
——仿一位青年詩人語
1
我和張傳先生同在云大供職，他在校圖書館當支部書記，我在中文系“教課”，平時各忙各的，沒什么接觸。退休后，正是天涼好個秋時節(jié)，遇在一起，頗有談興。1944年，張傳14歲，彌渡抓壯丁，小娃娃也要抓，沒辦法，他逃了出來，托親友幫忙，一臉稚氣，成了云南大學職工。數(shù)十年時間晃眼而過，說也奇怪，他對熊慶來當校長那段時期的生活，印象特別深刻。譬如，直到現(xiàn)在他還說得出熊慶來家的電話號碼是4466，總務長辦公室電話4465。幾十年了還記得那么牢，真讓我吃驚，張傳笑笑：“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不會忘記。”
2
300年前，康熙名臣劉蔭樞在云南任布政使，相當于“代理省長”的大官。劉蔭樞關心云南的人才培養(yǎng)，他曾親臨貢院考場，抽閱過一千多份試卷，印象甚佳，贊曰：云南學子“奮勇之氣居多”，此地人文氣象隆盛，惜辦學條件太差，以致“海多遺珠，當事者之責也”。在舊有的考場，學子蜷縮于逼仄的號房，“站足于水泥之中，往往扶病而出”，貢院所在地俯臨翠海，考生用水需派三百民夫往九龍池挑水。這些困境，令劉蔭樞寢食難安，他調(diào)集四萬多民夫、一萬多工匠，重建貢院，新蓋的四千多間號舍，均“高其檐，寬其壁，蚌殼鋪地”?？忌挥迷僬驹谙∧嘀袘嚵恕Ｘ曉和旯ず?，民眾請求他為文鐫于石，告訴后人，在這片勢如踞虎的山坡上，先輩是怎樣興學的。這樣，云南大學校園里，就有了劉蔭樞撰寫的石碑《重建貢院碑記》。
3
張傳愛讀書，1957年冬天，調(diào)到校圖書館工作。一天，他在校園閑步，鐘樓西側(cè)，總務處庫房墻腳下，多了一方斜躺著的石碑，顏體字，陰刻，污泥掩不住規(guī)整的筆鋒。這就是劉蔭樞撰寫的那座皇皇巨碑。這段時間，各個單位都在忙著劃右派，石碑鐫有劉蔭樞的文字，似乎也成了右派，有人覺得礙眼，拋置到旮旯里來了。貢院是東陸大學的“前世”，也是云南大學的“前世”，怎么能推倒不顧呢？張傳為石碑的命運擔心，決心將碑上的文字全都照抄下來。數(shù)了數(shù)，《重建貢院碑記》一共2484個字，一天抄100個字，加上核對，估摸著一個月準可完工。這個圖書別館的小職員，按照心的吩咐，開始了沒人叫他做的事情。他端著小本本，或蹲，或跪，變換著姿勢，拜伏在石碑跟前，一字字錄下古人的聲音。
4
大戰(zhàn)鋼鐵那年，古碑被人移到校本部東頭，橫過大馬路，架在溝坎上做了石橋。裝運礦石的板車，整天碾壓著劉蔭樞的名字。瘋狂的年頭很快過去，饑餓的年頭又來了，劉蔭樞很快又被調(diào)往養(yǎng)豬場做了石橋，豬場散伙時，石碑斷為兩截，落入深溝，這位古人，恐再難一見天日了。事情到了上世紀80年代，張傳先生步入暮年之時，他撰文寫下當年抄錄碑文的經(jīng)過，并將劉蔭樞的銘文，一字不漏刊登在《思想戰(zhàn)線》上。文可通神，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一天，飄著小雨，張傳下班回家，不經(jīng)意之間，竟又見到古碑。學校東側(cè)的大馬路，有了新的名號，叫園西路。市政當局正在筑路，張傳路過時，工人從地底撬出兩段石碑，掄圓了大錘正在轟擊，石質(zhì)堅硬，青石濺出火星，唯一還可辨識的字跡是：“龍飛康熙四十七年八月”一行字，張傳急忙上前護住，可惜晚了，面前早已是一堆碎碑，車輪磨塌的碑面上粘有雨痕，似點點淚珠，在與故人相望。殘碑最終被人運走了。字是碑的魂，字在，碑還會有的。這是張傳的祈愿。
5
康熙四十八年，布政使劉蔭樞調(diào)任貴州巡撫。他為官清廉，開言路，辦實事。百姓感念他的仁厚，民間多貼有“劉爺爺”畫像，終年以香火伺奉?？箲?zhàn)時期，貴州籍官兵駐軍陜西韓城，這里是劉蔭樞的老家，每逢節(jié)慶，官兵必列隊到劉家祠堂跪拜。這些史跡都是張傳先生告訴我的。他說，劉蔭樞離開云南時，不單是給貢院撰寫過碑記，昆明西山太華寺也有劉蔭樞的題字。80歲那年，張傳與友人同游西山，太華寺“氣象萬千”四個大字，就是劉蔭樞題的。那天，張傳仰望著石牌坊上劉蔭樞的名字，心底更比同游者多出一份感慨：百年之下，他這樣一個普通百姓，竟成了劉蔭樞的知音，往事顛三倒四，面對祖先，他做到了于心無愧。
6
無名氏撰寫的《騰沖淪陷概述》手稿，也是張傳先生發(fā)現(xiàn)的。此件文物，他已無償捐給了騰沖抗戰(zhàn)博物館收藏。原件有15頁，自左至右，鋼筆直行書寫，筆跡纖細連貫，右上角的工字釘，手一碰，餅干屑似的碎了。鐵釘也經(jīng)不住歲月的磨損?！陡攀觥酚扇糠纸M成：一、淪陷前之情況；二、淪陷之經(jīng)過；三、淪陷后之各種情況。騰沖是1942年5月10日陷于敵手的，《概述》的作者像一個暗藏的攝像頭，將敵偽的暴行，一一記錄下來了。騰沖淪陷后，縣商會搖身成了維持會，不等日本人進城，某些人即“長袍大褂，排班拱手，長揖而迎”，待鬼子進城后，由商會脫胎而來的維持會，立馬變成“敵軍的野戰(zhàn)倉庫和招待所”?！陡攀觥返淖髡哂锰厥獾姆栍浵铝司S持會10個漢奸的名字，這些人帶領“一幫素不齒于人口的地痞流氓”，組成“便衣隊”，搶掠財物，殺害抗日民眾?？吹贸鰜恚陡攀觥犯袷且环輥聿患斑f出的抗日情報。
7
讀《騰沖淪陷概述》，常常會想，作者是怎樣一個人。頭腦冷靜，辦事講究章法，行文之間，不乏皮里陽秋機智——這就是我的印象。譬如，日寇還沒打來時，省府買到一批自制的七九步槍到騰沖轉(zhuǎn)賣，槍支多被各鄉(xiāng)富戶購去，作者順筆寫道：“富戶之得槍，只圖用以保護身家財產(chǎn)，向平民示威，若云抗戰(zhàn)，恐彼等之形體尚未有此種血液。”揶揄中不難見出作者的憤懣。日軍已占領龍陵，距離騰沖很近了，當?shù)毓賳T仍在封鎖消息，他們只顧封車搶馬，向內(nèi)地轉(zhuǎn)運私產(chǎn)，于是出現(xiàn)這樣尷尬的場面：5月10日中午，日軍先頭部隊已到大董村，“鄉(xiāng)民認識不清，誤以為中央軍到來，群集而觀，紳士且前往接洽，后以語言不通，方知為敵，乃驚恐四散，敵軍見鄉(xiāng)民之態(tài)度安閑，亦覺莫名其妙。”當年，要不是張傳先生蹲在地上，在廢紙堆里耐心淘撿，這樣的史實場面也當廢物似的處置了，那該是多么遺憾的事情。
8
《騰沖淪陷概述》一萬余字，穿行在字里行間的戰(zhàn)士，是一位忠誠的愛國者。《概述》告訴我們，不等敵人打來，騰沖的縣長警察早已望風而逃，到了5月10日這天，敵軍入城，日軍“實只216人，攜輕機槍19挺，鋼炮二門，其十分之四為真正日本人，十分之二三為華北、粵、閩人，十分之三四為朝鮮人等。入城后警戒頗嚴，太陽旗遍布城頭，但皆十分疲乏，餐后除哨兵、衛(wèi)兵外，其他即隨處臥倒，沉睡不醒”。顯然，這位緊盯日寇一舉一動的潛伏者，是在敵偽的槍口下開展工作的，稍有不慎，即有犧牲的可能。70多年過去了，《概述》中的內(nèi)容和數(shù)據(jù)，仍然是獨特的?；蛟S，這位以性命和敵人相搏的潛伏者，沒能等到騰沖光復的日子，身份暴露，他的英靈，過早地凝聚到這些紙頁上來了？
9
云大會澤院東側(cè)，有一道斜坡，圍墻隔開市聲，坡腳到坡頭，約250步。退休后，我與張傳先生多在這條路上相遇，看看云，看看樹，看看李廣田故居的窗戶，倆人有說不完的話。我們的話題離不開書。有一次，我說，《參考消息》上曾刊登過聶華苓的一篇文章，講她在中國旅行，特意選了兩所大學的圖書館參觀，一個是北大的，另一個是云大的。參觀出來，聶華苓大為驚訝，怎么也想不到，在那個造反派將普希金的詩集扔進馬廄的歲月里，這兩所大學的書籍，竟保存得這么完好，真讓她驚嘆。張傳說，聶華苓來校參觀，他也參與過接待，“文革”后期，寫《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李約瑟博士，也來校圖書館訪問。1947年，李約瑟通過英國領事館贈給云大一批圖書，其中有不少是他的著作，扉頁上還有李約瑟的親筆題箋，這次來，一一見到當年的贈書，仍像哨兵似的矗立在書架上，70多歲的李約瑟感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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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傳說，“文革”開始后，圖書館成為重點打擊目標，從上到下，都說這里的“牛鬼蛇神”最多?；袒潭热罩畷r，有人又在某大報上發(fā)表文章，聲稱要將自己的《十批判書》投進火焰，全燒了。圖書館的“老牛鬼”們，在別的事情上很遲鈍，談到書的命運，他們的鼻子可尖了。他們從這位大人物的口氣里，一下嗅到了火煙味，當時，學校全癱瘓了，一切都得自己拿主意。幾乎就在當晚，老牛鬼們請來金工車間師傅幫忙，將所有的書庫木門換成鐵門，不放心，更在古籍書庫的鐵門焊上鋼筋；圖書館一、二樓玻璃窗，拆了，統(tǒng)統(tǒng)用紅磚堵死，外邊再用水泥抹平。做完這些事情，他們還不放心，“牛鬼蛇神”中不乏臥龍崗式人物，古籍書庫的倪之楨老人，上世紀40年代做過呈貢縣縣長，盡管是位開明縣長，造反派照樣卸下圖書館的匾牌，上書“偽縣長”三個字，將木牌掛在他的脖頸上批斗。老人白天挨斗，晚間照樣進到圖書館，那天，他展紙磨墨，在一張張裁好的紅紙條上，揮毫畫出一道神符：“戰(zhàn)備書庫”，當即分令眾人，貼往書庫門窗。第二天，又在圖書館外墻，用紅漆刷出一條標語：“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這是最高統(tǒng)帥的指示，誰敢進來造次？四字神符果然嚇退小鬼。不久，倪之楨老人邀來一輛馬車，將家里幾輩人積下的藏書，孤本善本，連同鄭板橋一幅五平尺竹石圖真跡，送到學校，馬車停在圖書館門口，搬書時，他對張傳說：“這些書畫比我的性命重要，交給圖書館，放心!”
11
歲月催人，張傳先生登上單程列車，走了。守藏圖籍數(shù)十年，與書相伴，人的品行中，自然也有了文脈的清芬。他沒有大本的著作傳世，他的名字前邊，也沒有炫目的頭銜，鮮花和掌聲。但是，他有一點卻是很多光鮮人物不及的：站在石牌坊下，面對先賢的名字，唯有他敢在心里對自己說：往事顛三倒四，我做的那些事，對得起祖先。
作者簡介
喬傳藻
喬傳藻，云南宣威人，教授，l964年畢業(yè)于云南大學中文系，留校任教。有散文集《太陽鳥》《哨猴》《醉麂》《一朵云》《文學的眼光》出版。2006年獲“云南文學藝術成就獎”。
春風暖，榆錢香（散文）
□ 羅裳
一出門，滿眼新紅破蕊，嫩綠抽芽，像一場美麗的夜襲，這座古老的城市變得風情萬種，驚喜又驚艷。風乍起，天上人間，都是春天芬芳的味道。
品的第一口春，是榆錢。
榆錢，諧音“余錢”，聽著喜慶、吉祥，像鄉(xiāng)下孩子的小名。《本草綱目》里載：榆未生葉時，枝條間先生榆莢，形狀似錢而小，色白成串，俗呼“榆錢”。
在我的家鄉(xiāng)，許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栽種榆樹。每年楊柳鵝黃半染時，榆樹枝頭便泛出片片嫩綠，能把整個村莊淹沒，連雞鳴犬吠也只能從榆錢縫里仄仄冒出來。
綴滿榆錢的枝丫散發(fā)著清香，最先伸進孩子的夢里。孩子們坐不住了，三五成群，避開大人眼光，膽大的少年爬上樹，挑選榆錢最飽滿最密實的細枝，小心折下，丟給樹下的伙伴接住。采完后，拾凈斷枝殘簇，小院平靜如初，雞犬也守口如瓶。孩子們歡呼著鉆進油菜地，躺在濃得化不開的馨香里，看一陣天空，捋一把榆錢，塞進嘴里，慢慢咀嚼，那清香的味道至今留在唇齒間。
如今，我居住的小區(qū)后面的山坡上，也有幾株榆樹，春風過處，榆錢飄香。尋一高處，倚靠在青石小徑邊的欄桿上，伸手便可采摘。采榆錢是個細致活兒，用力太輕，枝條如閃電般竄向天空，榆錢四下翻飛，紛紛揚揚，落滿草地。力氣大了，榆錢則香消玉殞，汁液橫流，如淚如珠，讓人心疼不已。
清洗榆錢，需要雅興閑心，細細揀擇混雜的枯枝，摘去榆錢蒂，放入裝滿水的大盆里。榆錢蓬蓬松松，起起伏伏，需要反復清洗，容不得半點焦躁。廚房是修煉一個人性子的好場所，一顆心落下，魚一樣沉入生活的靜水深流里，安寧而美好。
榆錢生熟兩吃，皆美味可口。生吃時宜加入少量白糖，清香與甘甜，最是般配，食之滿口生津，直抵內(nèi)心最柔軟的角落。一口咽下去，忍不住要再吃一口。
做榆錢粥，也頗便捷。鍋燒熱，入油，將蔥、姜、八角下鍋爆香，加水、大米煮至米飯黏稠，放入洗凈的榆錢，再燒開即可，撒一點鹽提味，吃起來，鮮天鮮地。清人郭城在《榆莢羹》中寫道：“自下鹽梅入碧鮮，榆風吹散晚廚煙。揀杯戲向山妻說，一箸真成食萬錢。”歲月靜好，素心安然，哪怕清貧的一飲一啄中，也能吃出地老天荒的況味。
明人劉侗在《帝京景物記》中記錄了當時京畿流行的“榆錢糕”：“三月榆初錢，和糖蒸食之，曰‘榆錢糕’。”文字至此，卻不交代“榆錢糕”的做法，甚是惱人。但按我的飲食標準而定，最好吃的榆錢糕點，該是母親做的榆錢窩頭。把玉米面、黃豆面、面粉和蘇打粉拌勻，放入榆錢，慢慢往里加水，揉成軟硬適中的面團，不能太軟，否則捏不成形。餳面20分鐘左右，面粉、榆錢心意互通，便可做成窩頭形狀。剛出籠的榆錢窩頭，黃綠相間，香氣撲鼻，讓人胃口大開。如果蘸上辣椒醬，愈發(fā)好吃，直辣得鼻子冒汗，卻又欲罷不能。
母親說，榆樹是救命樹，全村人都該感謝它。故鄉(xiāng)素有“一樹榆錢半月糧”之說。過去，在青黃不接的三月，一棵榆樹上的榆錢可抵半個月的糧食，供一家人度過饑荒。
母親終生與草木為伍，深諳榆錢性味。每年春天，她都會采一些榆錢晾干，存在大玻璃罐里。家人每遇頭痛腦熱，捏一撮榆錢，放在海碗里泡水喝，效果立竿見影。
榆錢飄飄，月影婆娑，一個人坐在草坪上，長風過肩，愁緒縈懷，恍惚中，似見故鄉(xiāng)深處的榆樹，靜靜站在家門前，身形佝僂，寂寞千古。灑落的榆錢敲打著大地，一朵一朵，聲音是那么大。
（羅裳，本名羅海軍，援藏教育工作者，詩作散見于《星星》《散文詩》《椰城》《朔方》《西藏文學》等刊物。）
寫給彌良河的詩（組詩）
□ 劉福祥
彌良河
你的紗巾
正如纏繞屋檐的青藤
你的眼神
正如甘泉
滋潤干涸的嘴唇
愛是什么
彎腰汲取土井之水
在彌良河洗衣煮飯
默默與你對話
一輩子為你寫詩
愛是什么
把一個人裝在心里
神一樣供奉
虔誠而忠貞
行走彌良河
那天已經(jīng)很晚
我們談著詩歌
正如新生的嬰兒
流淌淙淙的血脈
彌良河的水
悠悠地流著
懷念往事
我們輕輕唱著兒歌
鄉(xiāng)下拉客的小馬車
早已成為文物甚至古董
可我們?nèi)圆煌蜿枠蝾^的小賣部
甚至想起老供銷社的木房子
想起拿魚摸蝦的快樂
想起野外烤死豬肉的香氣
想起機械閘上跳水的癲狂
想起楊柳依依的垂釣與孤獨
想起封閉的童年
想起逝去的風箏飄帶
想起干瘦的青春以及悵往的思念
我們在長滿苔痕的石板上坐著
我們在歡暢的彌良河畔躺著
我們在牛欄江的源頭喜極而泣
三十年了 三十年
我們終于回了自己的地盤
靜靜的彌良河
靜靜的彌良河
流淌清幽的往事
多少年已經(jīng)過去
故事也改變許多
唯有你的聲音
仍在召喚
一顆孤獨的心
靜靜的彌良河
流淌青春的歌謠
浮躁癲狂的歲月
想不起低矮的土坯房
記不起你玫瑰的容顏
以及碧綠蔥翠的秧苗
夜闌人靜時
孤立無援時
猛然想起你
（劉福祥，胖子鄉(xiāng)村文學圖書室創(chuàng)辦人，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在《滇池》《邊疆文學》《云南日報》《都市時報》等報刊發(fā)表詩歌作品，曾獲中國作協(xié)創(chuàng)研部三等獎、昆明文學年會獎等獎項?，F(xiàn)居云南嵩明。）
評老虎的影像：在光的幽暗處（李堅）
以下圖片為老虎攝影——
昆明萬華路
昭通南順城
昆明靖國新村
昭通大山包
影 如影般 虛幻 無 非實相
像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處于像與不像之間 猶豫 徘徊 卻又不舍
?。ɡ匣?，本名虎良燦，文化策劃人、攝影人、策展人，曾參與創(chuàng)辦高黎貢文學節(jié)，策展昆明CGK《云南山里人——吳家林攝影50年》和昭通市博物館《吳家林經(jīng)典作品展》，舉辦《在光的幽暗處》個人攝影展。）
老虎的影像，一方面，有一種強烈的人世感、人間感，時間被濃縮，呈現(xiàn)出一個個具體的當下的現(xiàn)場。同時，在這些影像中，卻奇怪地總是還存在著一種淡淡的出離感，總有一種遠遠望去的意思。
桑塔格論攝影喜用“切片”來說，攝影是對世界的切片，這是西方文化的看法，西醫(yī)的方式，對世界的干擾、打攪、肢解、探究。
中國人卻常常會說“留影”“留念”。老虎的攝影是典型的中國人的方式，總是不愿去打擾、驚動，常常在不經(jīng)意間按下快門。所以他的照片有一種距離感，空間也隨之產(chǎn)生，雖說很多時候拍的事物都是運動的，但總是有一種靜觀的感覺，與中國古代繪畫非常相似。
世界越來越喧囂、熱鬧、奪目、飛速旋轉(zhuǎn)。
老虎的影像卻總是朝向背后，安靜、緩慢、幽暗和深邃。
小小的、溫情的、溫暖的。
他拍下的似乎就是生活的平凡樣子。不故意、不夸張，就那樣平平常常的一瞥，同時按下快門。
看不到任何對世界的野心、設計、創(chuàng)意、狂暴和憤怒。
遙遠和此在，同在，如輕輕吟唱的歌謠。
老虎的影像看不到通常可見的目的性，這是他很重要的一個特點。沒有非常明確的功利，甚至他拍的時候很少想到要拍一張“攝影作品”。相遇、看見、心動了，甚至，在將動未動的那一瞬間就按下來了。他的攝影如此，他的攝像也如此，長鏡頭、不動、同期聲，時間在緩緩延伸。我更愿意把這些影像看作是老虎的一組音樂作品、詩句或歌謠，攝影和攝像短片都有著濃郁的詩意和揮之不去的電影感，二者構(gòu)成了重奏關系。
這些影像，有一種生命的恒常在背后。
某個時候，給人一種瞬間的恍惚感。
時間悄然停頓，一片寂靜。
在光的幽暗處，依然有光，照亮。
（李堅，雕塑家，任教于云南藝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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