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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40年代，西南聯(lián)大涌現(xiàn)出了聞一多、朱自清、馮至、穆旦等詩人為代表的“西南聯(lián)大詩人群”，王佐良先生稱為“昆明現(xiàn)代派”，對中國現(xiàn)代新詩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半個多世紀后，云南師范大學的青年詩人在于堅教授倡導下賡續(xù)“昆明現(xiàn)代派”的詩歌傳統(tǒng)與精神，根植當代生活的土壤，形成“后西南聯(lián)大詩人群”。本期大象文藝周刊推出該“詩人群”部分成員作品。

投稿郵箱：dxwyzk@126.com（大象文藝周刊首席責編閆鈺），813745542@qq.com（大象文藝周刊主編張稼文）。

春天（散文）

嚴瓊麗

是的，陽光從來都不均勻。

　　稀薄的陽光緩緩地立在前面那個陌生人的肩頭上，緊接著，一絲風的時間，他挪了一個位置，陽光就移到了脖頸間，再移個位置，便又從脖頸走向發(fā)絲。如果他面對著我，也許我也會看見稀薄的陽光順著下巴邊緣爬上他試圖掩埋的胡茬里，那些像埋在棉花深處的松針一樣尖銳又深沉的胡茬。

　　而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院子里那條紅褲衩。

　　遠遠地，就像一個剛拿著包子從地鐵站里沖出來、又要急匆匆攔下一輛黑摩托趕去火車站的人，不經(jīng)意卻又甚驚喜地瞥見一個與這個城市極不協(xié)調(diào)的破舊角落里正在辦藝術(shù)展一樣，忍不住駐足。

　　我緊跟著邁了進去。

　　一個清肅又狹窄的院子，一片廣闊自由的天空，矮小的屋檐、破舊的瓦、顫抖的椽子和瓦上隨風抖動的干枯的草，春天就該是這個樣子，真實的春天就是這樣的。

　　街道上的枝子都在抽新芽，一種淺黃的脆脆的嫩芽、容易斷裂的粉綠和肆虐的風，無不在提醒我：春天多么來之不易。從死亡里走出來的春天，就像從一場生死難測的賭場里走出來的、被無數(shù)雙嘆息的嘴巴，吹拭過的顫抖的——雙手。

　　驚恐與惋惜、辛酸、痛苦和焦慮，從沉湎的身體里漫出來。

　　二十六年間，我的眼睛沒有一天不注視著人的雙眼，有時候一天注視一雙，有時候一天注視十雙，有時候注視幾十成百雙。有時候注視的是我的家人，有時候注視的是我的鄰居，有時候注視的是我的同學，有時候注視的是街上的行人，有時候一個人待在家中沒人可供我注視，我就拿著鏡子注視自己的眼睛，或者從墻上摘下陳舊的木相框，透過發(fā)黃的玻璃，去注視那些我不認識的久遠的人。很多人的眼睛是空洞無神的，但又像無風的樹，好像一直就是這樣存在的，叫你挑不出半點錯，又捕捉不到半點風吹草動。

　　尤其在街上的時候，像枯泉一樣的眼眶里，養(yǎng)著的雙眼沒有獲取到獵物時的欣喜，也沒有痛失獵物時的失落，只是單純地掃過經(jīng)過的房屋、菜攤和叫賣聲，偶爾看到目標，也只是淺淺地聚一下眼睛里的光，沒有過分的新奇與驚喜之意要流露，只是市井的平凡與日復一日的重復。熟悉感已經(jīng)讓許多人失去了活力，只是簡單地活著。“活著”成為了絕大多數(shù)人永恒的、心照不宣的主題。也有極少一部分人的雙眼是鮮活的，永遠在獵奇，永遠對一些簡單的事物持有極高的熱情，有時清晨的一杯豆?jié){都能讓他眼睛放光，有時候菜市場一根橙色的胡蘿卜或者一棵翠綠的青菜都能讓他的雙眼閃現(xiàn)幸福的生機。生活，于這部分人來說，就是街巷里的煙火氣，一頓簡單的食物和幾件晾在舊線上的襯衫都是溫暖與詩意。

　　我的惰性與散漫，慣得我失去了追溯源頭的求知欲望，我常用佛系與自然而然來掩蓋自己沒有求知欲這個毛病。實際上，我的好奇從來沒有停止過。我是好動、又安靜的人，是一個矛盾的載體。我無法躺在床上閉上雙眼度過一個無聊而慵懶的周末，又無法和志趣不投的人走同一段路程。但只要立在生活之中，總難免不了社交，所以我常在熱鬧與喧嘩中出神，我極討厭別人帶我去我不感興趣的店里幫他們挑我不感興趣的東西，一有機會我靜靜地出神，盯著一切我感興趣的物品，有時候是店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時候是店外的一個看菜攤的老婦人，有時候是墻上的一只蒼蠅，有時候是店外的電線桿。我很癡迷電線桿，尤其是電線很密集的那種。

　　這是我的城市，我所熟悉的街道，也是我一直中意的老街，熱鬧的三線城市里隱于鋼筋水泥現(xiàn)代高樓里的唯一一條，向各個小巷子延伸的、兩側(cè)都是低矮的土木結(jié)構(gòu)的老房子。矮矮的屋檐上，細細的枯黃的草直挺挺地立著，有的孤零零的一棵，有的雄赳赳的一蓬，瓦還是和我小時候老家所見的差不多，不是青灰色，就是赤灰色。有的房子椽子已經(jīng)很朽了，但林立的商店依舊像排列在黃昏時沙灘上的貝殼一樣，小巧玲瓏又煙火氣甚濃?？吹甑亩喟胧侵欣夏?，態(tài)度溫和、品相普通、和藹，人間最本真的樣子。

　　我的城市，從來都是安靜又孤獨的。

　　我安靜地吃著烤熟的食物，隨時游離在食物之外，我去哪兒了，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遙遠的海邊，也許是什么都沒有的空白的廣場上。上大學時我就這樣，在不熟悉或不感興趣的空間里，微弱得像一顆可有可無的塵埃，對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充滿細微的恐懼。畢業(yè)后，我已經(jīng)可以游刃有余地與一切陌生的人相處，自然地在陌生的場合與人群中不經(jīng)意地消失。

　　我一直渴望靠近火焰，又渴望有安全的距離。

　　此刻，我前面背對著我的這個陌生人，正抬著手機認真地拍一條掛在鐵線上、在風中抖動的紅內(nèi)褲。一條與這個時代極不吻合、一條輕易就讓人想起一二十年前光景的紅內(nèi)褲，它就像一個時代的符號、象征，出現(xiàn)在這個隱蔽的小院子里。紅色的冒著青苔的紅磚墻，陽光在上面一閃一閃地，我瞇著眼睛，近視多好，朦朦朧朧的。朦朦朧朧中，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異?？蓯?、溫柔。

　　拍完紅色內(nèi)褲，他回過頭來，看著我微微一笑，像極了一個未經(jīng)世事的孩子，我真想把這一瞬間的他關在這個院子里。

　　會老去的是時間，形態(tài)與容貌都是我們必經(jīng)的路途。

　　（嚴瓊麗，女，1994年3月生于云南師宗。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發(fā)表于《詩刊》《山花》《星星》《邊疆文學》等，出版詩集《廢棄的水》。）

記 憶（散文 外一篇）

王藝璇

　　在某些瞬間，閉上眼睛，就看到有些東西跨越時空重疊在一起，帶著歲月的山洪呼嘯而來。

　　當我站在生命之河的此岸回望過去，覺得它們其實是那樣匆匆，還沒有回過神來，就像車窗外的景色一般，一閃而過地向后方遠去，直到消失不見。

　　可是當我身處其中的時候，卻總是覺得它們那么漫長，好像過了一輩子那么久。

　　就這樣，我將記憶化成花朵，盛放在這熱鬧的年年歲歲。

　　那些過往

　　來到這世上已有十九載，總感覺自己的過往是切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和一些人、一些事系在一起，串聯(lián)起來， 便成了人生。

　　回憶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帶著微光，無聲無息地出沒在心底。每當我憶起一些過往，便覺得在極深極深的心里，有一處在顫動，如影隨形，欲現(xiàn)還隱。透過那層淡淡的微光，過去的一切都變得充盈起來，化作一種體驗生命的深廣的欣慰。

　?。ㄍ跛囪?，女，漢族，2002年10月出生于山東煙臺，云南大學在讀本科生，愛好閱讀、文學創(chuàng)作，多篇作品發(fā)表于地方報紙雜志。）

工位、食堂和衛(wèi)生間（散文）

彭智燁

　　一個工位正對著窗，緊挨放茶水和零食的地方。人事先前解釋說，現(xiàn)在是公司吃緊的階段，等搬新址就好了，新入職的員工委屈一下。如今兩年過去了，公司還在戰(zhàn)略性吃緊。

　　新入職的員工換了一撥又一撥，水燒開了一次又一次。其間，一位雙屏顯示的程序員不堪壓力，趁領導上廁所的空當，朝窗外的藍天白云跳了下去。

　　為了抹除員工腦海里“這是窗戶，可以跳樓”的危險暗示，人事特意在網(wǎng)上定做了畫框貼在窗框上，尺寸剛剛好，見過的領導都非常滿意。

　　每次有投資人來，必然會帶到這里參觀，仿佛邀請來觀賞一件教科書級別的后現(xiàn)代裝置藝術(shù)。畫里的風景隨天氣變幻，深刻反映了商業(yè)社會的無常，第二天總會迎來陽光，寓意積極向上，有正能量。

　　前來接水的員工抽空也會看兩眼，經(jīng)常手腳慌亂地把熱水灑在工位腳邊。那一塊地毯，常年濕漉漉的，就像有人偷偷在這塊地毯上小便。

　　窗外一起風，墻上的這幅畫里，朵朵白云如羊群般分散又聚積，它們流動很快，一直等待著每一位員工在這片藍色的草原上撒點鹽。

　　食堂每周都有羊肉。羊身上的膻味，像是在提醒吃它的人類，你們屬于一群無藥可救的食肉動物。

　　食堂每天都很擠，就是處在繁育期的那群螞蟻也沒有這么擠。

　　公司到底有多少人？沒有人知道。每到飯點，員工們都會從四面八方涌來，如同冤魂一樣排著隊端著碗沖向奈何橋邊，討碗湯喝，好忘掉前世的不愉快，投入下輩子的KPI。

　　員工每向前挪動一步，羊肉的味道就越近一步，舌頭開始分泌唾液，喉嚨也開始吞咽，腸胃發(fā)出了細微的聲響，一陣屬于快樂的痙攣從足底升起，迅速會籠罩全身，當舀肉的勺子倒扣在了自己的餐盤上，每個員工簡直就是草原上捕羊而歸的狼。

　　一個生態(tài)鏈規(guī)律：當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都匯聚在一個食堂，永遠會有一匹狼找不到空位。因為舉著餐盤太久，肩胛骨接縫處終于忍受不了酸痛，也注定會有一匹狼泄露一陣“咩”的聲響，瞬間喪失做狼的資格。

　　衛(wèi)生間是這棟樓里最舒適的地方。無論辦公室、食堂、走廊、會議廳都悶得叫人發(fā)慌。只有衛(wèi)生間，永遠干凈，永遠惠風和暢。更舒心的是，坐在衛(wèi)生間的抽水馬桶上，手機很難收到信號，這意味著每個員工都可以短暫地消失一段時間。許多員工會選擇在小隔間里慶祝了自己的生日。

　　馬桶蓋上的芝士蛋糕，通常都會被細心地切成九宮格，蠟燭和打火機放在一邊，一應俱全。

　　“祝我生日快樂吧。”一張打印好的紙條，貼在了隔板上。祝福接力的規(guī)則：每個人只需要抽走九分之一的蛋糕，在空當?shù)奈恢锰钛a一根蠟燭，點燃它。

　　坐在馬桶蓋上吃蛋糕， 意味著可以像國王那樣進餐，不用擔心誰來打擾，也可以在祝福這位匿名的朋友生日快樂的時候，向更多匿名的同類，獻上國王的祝福：國泰民安，世界和平。

　　如果沒別的事，一些更精致的員工，會選擇這個時間坐在馬桶上睡覺。一個小時之后，生物鐘就會提醒他們，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即將抵達：只要摁響沖水按鈕，原先鋪在馬桶墊上的白紙，就會在水流的作用下，旋轉(zhuǎn)成一朵白玫瑰花。

　　至于陷入地底的玫瑰，到底會不會在地球內(nèi)部長出龐大的玫瑰花叢，無人知曉。

　?。ㄅ碇菬?，1993年生于貴州，曾在昆明、南京生活，現(xiàn)居上海。）

《亞熱帶雨林》（重彩畫 創(chuàng)作于2021年） 王玉輝 作

貼近生命本源（創(chuàng)作談）

王玉輝 

2021年，疫情與大象北移，成為了云南社會群體關注的話題，我沒有去描繪與疫情直接相關的敘事，而是選擇將目光投向自然間的草葉與樹木，以及生存其中的象群。草葉與樹木像沉默的朋友，把人與自然聯(lián)系起來，使枝葉的語言，成為最普通的語言。作品畫面呈現(xiàn)出大象默默抵抗雨、風暴，它們被陽光折射的光彩巧合交織在一起，給他者關于地方感、地方性以情境化、具象化的體驗。如果我們有著貼近生命本源的心態(tài)，就可以從那些表面看來無意義的無名的植物對象身上，發(fā)現(xiàn)人類與生命、文化和歷史演進的內(nèi)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