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的人家》
1
七月中旬，雨水澆透的山坡，像個年過八旬的老婦，松散的塵土如同殷紅蒼老的面頰上那一道道松垮的皮膚，人走過，沾滿一腳的紅泥。在云南，在這片紅土地上，二十年前，我站在這座山包，看一眼村莊大小的天空，一頭扎進(jìn)了山外的世界。
所有的故事都發(fā)生在秋天。像是一個巧合，冥冥中好似都是為了再一次引我走進(jìn)那個哺育我的彝族小村落。一個躲藏在云南西南邊陲的，和其他少數(shù)民族聚居地一樣，生在山肚子里的村莊。阿爸打來電話，說舅舅家的女兒小滿月要結(jié)婚了，村里的先生給挑了個好日子，定在下月初二。
作為表姊妹，我要回去，不單是因?yàn)橛兄粚拥陡畈粩嗷馃簧⒌挠H緣血脈，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按照村里的嫁娶習(xí)俗，喜宴開始的頭一個月，我們作為女方親屬要提前到男方家去一趟。安頓好學(xué)校里的事，按照阿爸的囑咐，我買了最早的一趟車趕回去。
連日的大雨，沖刷著路面，雨腳細(xì)密，與亙古沉默的山脈言語。大巴車像只慵散的甲殼蟲緩慢行駛在鄉(xiāng)道上，顯得笨拙卻又多了從未有過的平穩(wěn)，因?yàn)檫@條鄉(xiāng)道早就一改昨日模樣，在現(xiàn)代化的沖擊下，搖身一變，給鋪成了水泥路。一座又一座山峰被我甩在身后，少了多年前的飛沙走石、顛簸難行，一時間讓我感覺如此陌生。
大巴開進(jìn)了縣車隊(duì)，我必須在這里下車，改乘那一輛輛停靠在車站外道路旁的面包車。我的家鄉(xiāng)，老青山，離我還有七十多公里。我提著行李出了車站，和其他同行的人一樣，只是我身上暫時少了拖家?guī)Э诘臏嫔Ｆと荨Ｒ娢覀冞@群人，此時路的另一端，方才還雙腿翹在車門上吹牛聊天的，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的幾個男司機(jī)立馬掐滅手中的煙，打開車門跳下來，左右瞄一瞄來往的車輛，而后像一群饑渴的豺狼朝我們奔來。
“去哪里？上我車，保證你劃算?！比绾锉槐﹥鼋┑氖^，堅(jiān)硬而拗口的漢話從站在我面前的這個高大黑面膛的彝族漢子口中滾落出來，他像一道屏障，擋住我看外界的目光，像是他心里有譜，今天我必然被他吃定，準(zhǔn)是要上他的車的。
“老青山，去不去？”離開家數(shù)十年，我那些孩童時候?qū)W過的彝族話，多半已被風(fēng)吹走，現(xiàn)在張口，彝語發(fā)音不一定比我阿爸養(yǎng)的那只八哥強(qiáng)?？墒牵疫€是用彝族話回答了他。
那是我的母語，也許這時候，我才能真正意識到，我曾和他們一樣，來自這里。
“既然是老鄉(xiāng)，要個人情價，140，上車走?！彼f起彝族話來，明顯比操縱手中的方向盤來得靈巧，也更順耳，那是一種能夠散發(fā)出淡淡清香的泥土味兒。
“能保證把我安全送進(jìn)村嗎？老青山那條泥巴路可不好走?！蔽覇枴?/span>
“這個你不用管，反正橫豎不管能到老青山?！彼坪跏菫榱俗C明他嫻熟的技術(shù)和對去老青山的熟練，他抬手指了指四輪上沾染的紅泥巴，濕漉漉的、車轱轆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砂石子。
我付了150 ，同行的人不同道，但多少能夠同走上一小段路，多出來的錢，是為了給自己買個心安。
心驚膽顫?。∧悄腥碎_著面包車載著我們飛馳在泥路上，似乎此時開的不再是車，而是遠(yuǎn)古時期彝族人射箭打獵時騎的烈馬。同行的陸陸續(xù)續(xù)在車子拐進(jìn)一個村口，或是一座山腳前下了車，剩我一人，孤零地坐在后排，吃著那男人鼻腔里、嘴巴里吐出的被風(fēng)吹來的黃煙，而我只能怪風(fēng)。
到了村口，滾落的巨石轟然阻斷了進(jìn)村的路。他說等路通后就進(jìn)村，我拒絕了。他把我的行李搬下車來，留下了一串號碼，嘴里念叨著以后有需要隨時找他。
我選擇從山里的小道繞回村里去，只是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還能不能走得通。小道的必經(jīng)之路，是被村里人稱作“迷魂場”的舅舅阿依木和紅梅舅媽家的老房子，獨(dú)門獨(dú)院。它的一面，緊鄰著一片墳場，周遭遍落著的是漫山的荒冢堆，沒有記載、沒有來名、甚至找不到一塊兒墓碑，至于是誰家的先祖、何時埋葬在這里，更無從考究。
大抵傳說傳著傳著，往事說著說著，便徒生出一些鬼怪神仙之談，恍惚迷離、閃閃爍爍、似有若無、如夢如幻了……
1
七月中旬，雨水澆透的山坡，像個年過八旬的老婦，松散的塵土如同殷紅蒼老的面頰上那一道道松垮的皮膚，人走過，沾滿一腳的紅泥。在云南，在這片紅土地上，二十年前，我站在這座山包，看一眼村莊大小的天空，一頭扎進(jìn)了山外的世界。
所有的故事都發(fā)生在秋天。像是一個巧合，冥冥中好似都是為了再一次引我走進(jìn)那個哺育我的彝族小村落。一個躲藏在云南西南邊陲的，和其他少數(shù)民族聚居地一樣，生在山肚子里的村莊。阿爸打來電話，說舅舅家的女兒小滿月要結(jié)婚了，村里的先生給挑了個好日子，定在下月初二。
作為表姊妹，我要回去，不單是因?yàn)橛兄粚拥陡畈粩嗷馃簧⒌挠H緣血脈，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按照村里的嫁娶習(xí)俗，喜宴開始的頭一個月，我們作為女方親屬要提前到男方家去一趟。安頓好學(xué)校里的事，按照阿爸的囑咐，我買了最早的一趟車趕回去。
連日的大雨，沖刷著路面，雨腳細(xì)密，與亙古沉默的山脈言語。大巴車像只慵散的甲殼蟲緩慢行駛在鄉(xiāng)道上，顯得笨拙卻又多了從未有過的平穩(wěn)，因?yàn)檫@條鄉(xiāng)道早就一改昨日模樣，在現(xiàn)代化的沖擊下，搖身一變，給鋪成了水泥路。一座又一座山峰被我甩在身后，少了多年前的飛沙走石、顛簸難行，一時間讓我感覺如此陌生。
大巴開進(jìn)了縣車隊(duì)，我必須在這里下車，改乘那一輛輛停靠在車站外道路旁的面包車。我的家鄉(xiāng)，老青山，離我還有七十多公里。我提著行李出了車站，和其他同行的人一樣，只是我身上暫時少了拖家?guī)Э诘臏嫔Ｆと荨Ｒ娢覀冞@群人，此時路的另一端，方才還雙腿翹在車門上吹牛聊天的，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的幾個男司機(jī)立馬掐滅手中的煙，打開車門跳下來，左右瞄一瞄來往的車輛，而后像一群饑渴的豺狼朝我們奔來。
“去哪里？上我車，保證你劃算?！比绾锉槐﹥鼋┑氖^，堅(jiān)硬而拗口的漢話從站在我面前的這個高大黑面膛的彝族漢子口中滾落出來，他像一道屏障，擋住我看外界的目光，像是他心里有譜，今天我必然被他吃定，準(zhǔn)是要上他的車的。
“老青山，去不去？”離開家數(shù)十年，我那些孩童時候?qū)W過的彝族話，多半已被風(fēng)吹走，現(xiàn)在張口，彝語發(fā)音不一定比我阿爸養(yǎng)的那只八哥強(qiáng)?？墒牵疫€是用彝族話回答了他。
那是我的母語，也許這時候，我才能真正意識到，我曾和他們一樣，來自這里。
“既然是老鄉(xiāng)，要個人情價，140，上車走?！彼f起彝族話來，明顯比操縱手中的方向盤來得靈巧，也更順耳，那是一種能夠散發(fā)出淡淡清香的泥土味兒。
“能保證把我安全送進(jìn)村嗎？老青山那條泥巴路可不好走?！蔽覇枴?/span>
“這個你不用管，反正橫豎不管能到老青山?！彼坪跏菫榱俗C明他嫻熟的技術(shù)和對去老青山的熟練，他抬手指了指四輪上沾染的紅泥巴，濕漉漉的、車轱轆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砂石子。
我付了150 ，同行的人不同道，但多少能夠同走上一小段路，多出來的錢，是為了給自己買個心安。
心驚膽顫?。∧悄腥碎_著面包車載著我們飛馳在泥路上，似乎此時開的不再是車，而是遠(yuǎn)古時期彝族人射箭打獵時騎的烈馬。同行的陸陸續(xù)續(xù)在車子拐進(jìn)一個村口，或是一座山腳前下了車，剩我一人，孤零地坐在后排，吃著那男人鼻腔里、嘴巴里吐出的被風(fēng)吹來的黃煙，而我只能怪風(fēng)。
到了村口，滾落的巨石轟然阻斷了進(jìn)村的路。他說等路通后就進(jìn)村，我拒絕了。他把我的行李搬下車來，留下了一串號碼，嘴里念叨著以后有需要隨時找他。
我選擇從山里的小道繞回村里去，只是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還能不能走得通。小道的必經(jīng)之路，是被村里人稱作“迷魂場”的舅舅阿依木和紅梅舅媽家的老房子，獨(dú)門獨(dú)院。它的一面，緊鄰著一片墳場，周遭遍落著的是漫山的荒冢堆，沒有記載、沒有來名、甚至找不到一塊兒墓碑，至于是誰家的先祖、何時埋葬在這里，更無從考究。
大抵傳說傳著傳著，往事說著說著，便徒生出一些鬼怪神仙之談，恍惚迷離、閃閃爍爍、似有若無、如夢如幻了……
2
紅梅舅媽無聲無影消失過幾次，但最后都神秘地回了家，短則兩三天，長則個把月，村里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包括我的舅舅阿依木。
舅媽神秘失蹤最近的一次，是我九歲那年，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聽說，后來舅舅也消失了，一夜之間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直到去世我都沒有再見過他們夫妻倆。
村里人說紅梅舅媽消失是過不住這樣清貧的日子，背著舅舅阿依木找漢人遠(yuǎn)嫁到別個地方去了；而舅舅阿依木，則是被村子西山墳場腳那個面容恐怖的“女鬼”勾了魂，吃了心肝害死了，才會連尸骨都找不到。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村里人一直這樣一輩傳一輩。
紅梅舅媽是舅舅阿依木從別個地方說來的漢族媳婦。長得白凈，身材清瘦，據(jù)說是紅梅舅媽的父親請舅舅阿依木到家里幫忙做工打木桌子上漆，一來二去，勤勞任怨的舅舅阿依木很是得到老人家的喜歡，于是把自己的姑娘嫁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彝族小伙子。
婚后不久，紅梅舅媽懷孕了，一家人皆大歡喜。按照村里老古輩彝族人傳統(tǒng)，得提前備好禮，一封芙蓉糕、一袋紅糖、七八個雞蛋一樣不少，確定媳婦有喜后，由家里的當(dāng)家人提禮上風(fēng)水先生家的門，去卜算那個未出世孩子的性別。
先生掐指念，是男娃，生產(chǎn)后大擺宴席，村里人殺牛宰羊，流水席干他個三天三夜，好生生養(yǎng)照管，直至長大成人；若是個女娃，媳婦從此躲入家門，不得在眾親友前露面，村里人也不得提，認(rèn)為這是件晦氣事兒，是會染霉運(yùn)的；孩子未出世前就要聯(lián)系好抱養(yǎng)的人家，生產(chǎn)后立馬從后門抱走。
許多不諳世事的年輕姑娘嫁到村里來，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怪只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先生告訴舅舅阿依木，舅媽肚里是個男娃，連聲道賀“恭喜恭喜”。
臘月初七，紅梅舅媽生產(chǎn)。村里幾個有經(jīng)驗(yàn)的女人早早地來到舅舅阿依木家準(zhǔn)備好家伙什，等待著這個被先生算定了性別的男娃子。門外，舅舅阿依木手糙汗冒，像只亂了陣腳的螞蟻，村民們有的扒在自家土基院壩墻上，有的早就一手提著紅糖、一手拎著雞蛋等待，還有的，買了串兒紅艷艷的大炮仗，掛在木頭棍上、挑在肩上，燃一鍋草煙，做好了隨時準(zhǔn)備起身點(diǎn)炮仗的態(tài)勢。
孩子出來，那幾個女人驚得說不出話來。第一眼是個女娃，扒開腿，還是個女娃。先生失算了，活脫脫的男娃子就這么一瞬間成了個不值錢帶晦氣的女娃子。一個女人轉(zhuǎn)身微微打開門，從背后揪住了正在慌腳慌手的舅舅阿依木的衣領(lǐng)，一把把他拽進(jìn)門來。舅舅阿依木現(xiàn)在是徹底慌了，他的兒子變成了女兒。
門外人等著熱鬧呢，炮仗早就在舅舅阿依木進(jìn)門時支了起來，見遲遲不見報喜，有好事兒的就扒在窗戶邊兒聽信。
“老天爺不想給阿依木生兒子，快散咯快散咯，晦氣要來了?！币荒腥顺吨ぷ?，像一坨坨堅(jiān)硬的土伐子擊落在場人的心，眾人腳忙手亂，很快，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是一陣接著一陣的黃灰撲棱撲棱直冒?？概谡痰?，還是從腰包里掏出根火柴來，點(diǎn)了那串炮仗，口里念念有詞“熱鬧說、熱鬧說…”
火塘邊，一群人圍坐在四方桌，商量著這個女娃的去留。爺爺阿魯伯說：“傳統(tǒng)咱們不能壞，今天晚上必須送走，要是染了晦氣，一個都逃不脫?！?/span>
幫忙待產(chǎn)的一女人說：“現(xiàn)在送，能送去哪里？可憐了眼都沒睜完的小娃子?！?/span>
舅舅阿依木此時心里一片混亂，他不知道怎么辦，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爺爺掄起黃銅煙鍋，照著腦袋給了兒子阿依木一下。
舅舅阿依木說：“能不能等孩子滿月了再送出去，現(xiàn)在連吃奶都不會?！蹦钦Z氣，幾近哀求。
紅梅舅媽臥在屋內(nèi)，把房門外的言語一字一句聽在耳里，看看身邊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心如死灰，卻再不能說些什么了。
夜半，村頭黃連木上的老鴰叫聲凄切，村里的狗朝著漆黑的夜哀嚎，人們關(guān)門閉戶，像是在刻意躲避著些什么。
紅梅舅媽沒睡著，一切都真切的聽在耳里。有人進(jìn)來了，腳步聲是朝著她來的。她側(cè)身背著門，裝作熟睡的樣子，那人輕輕掀開被子，把孩子抱出去了。
此時的她，用盡全部的力氣擠出了眼角最后一滴淚來，她的心累了，像一棵田地里等待著枯死的包谷桿，似乎只需要一點(diǎn)火光，即刻就成了灰燼。她在心里默念著，“孩子就叫小滿月吧，就叫小滿月吧…”
日子并沒有因此而過活得慢些，很快，紅梅舅媽出了月子。家里人只字不提此事，村里人照舊在晚飯后東一團(tuán)西一簇地款天說地，今兒個秋里東邊地頭收了多少包谷棒子、村里哪家的胖母豬生了幾只小崽子、來年準(zhǔn)備用家里的錢去牲口市場買多少只牲口…家?，嵤隆⒂械臎]的，其實(shí)這時都不重要了，也沒有人去在意真真假假，她們頭對頭、耳對耳，從村里的人家事兒說到村外的姑娘小伙，從家里的牲口圈說到了灶房柜子里的米，從太陽落說到了月亮出。仿佛前些日子里送孩子這事兒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她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是幾個婦女，如今看舅媽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從未有過的意味，或許她們心里知道，只是不說罷了。
紅梅舅媽無聲無影消失過幾次，但最后都神秘地回了家，短則兩三天，長則個把月，村里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包括我的舅舅阿依木。
舅媽神秘失蹤最近的一次，是我九歲那年，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聽說，后來舅舅也消失了，一夜之間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直到去世我都沒有再見過他們夫妻倆。
村里人說紅梅舅媽消失是過不住這樣清貧的日子，背著舅舅阿依木找漢人遠(yuǎn)嫁到別個地方去了；而舅舅阿依木，則是被村子西山墳場腳那個面容恐怖的“女鬼”勾了魂，吃了心肝害死了，才會連尸骨都找不到。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村里人一直這樣一輩傳一輩。
紅梅舅媽是舅舅阿依木從別個地方說來的漢族媳婦。長得白凈，身材清瘦，據(jù)說是紅梅舅媽的父親請舅舅阿依木到家里幫忙做工打木桌子上漆，一來二去，勤勞任怨的舅舅阿依木很是得到老人家的喜歡，于是把自己的姑娘嫁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彝族小伙子。
婚后不久，紅梅舅媽懷孕了，一家人皆大歡喜。按照村里老古輩彝族人傳統(tǒng)，得提前備好禮，一封芙蓉糕、一袋紅糖、七八個雞蛋一樣不少，確定媳婦有喜后，由家里的當(dāng)家人提禮上風(fēng)水先生家的門，去卜算那個未出世孩子的性別。
先生掐指念，是男娃，生產(chǎn)后大擺宴席，村里人殺牛宰羊，流水席干他個三天三夜，好生生養(yǎng)照管，直至長大成人；若是個女娃，媳婦從此躲入家門，不得在眾親友前露面，村里人也不得提，認(rèn)為這是件晦氣事兒，是會染霉運(yùn)的；孩子未出世前就要聯(lián)系好抱養(yǎng)的人家，生產(chǎn)后立馬從后門抱走。
許多不諳世事的年輕姑娘嫁到村里來，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怪只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先生告訴舅舅阿依木，舅媽肚里是個男娃，連聲道賀“恭喜恭喜”。
臘月初七，紅梅舅媽生產(chǎn)。村里幾個有經(jīng)驗(yàn)的女人早早地來到舅舅阿依木家準(zhǔn)備好家伙什，等待著這個被先生算定了性別的男娃子。門外，舅舅阿依木手糙汗冒，像只亂了陣腳的螞蟻，村民們有的扒在自家土基院壩墻上，有的早就一手提著紅糖、一手拎著雞蛋等待，還有的，買了串兒紅艷艷的大炮仗，掛在木頭棍上、挑在肩上，燃一鍋草煙，做好了隨時準(zhǔn)備起身點(diǎn)炮仗的態(tài)勢。
孩子出來，那幾個女人驚得說不出話來。第一眼是個女娃，扒開腿，還是個女娃。先生失算了，活脫脫的男娃子就這么一瞬間成了個不值錢帶晦氣的女娃子。一個女人轉(zhuǎn)身微微打開門，從背后揪住了正在慌腳慌手的舅舅阿依木的衣領(lǐng)，一把把他拽進(jìn)門來。舅舅阿依木現(xiàn)在是徹底慌了，他的兒子變成了女兒。
門外人等著熱鬧呢，炮仗早就在舅舅阿依木進(jìn)門時支了起來，見遲遲不見報喜，有好事兒的就扒在窗戶邊兒聽信。
“老天爺不想給阿依木生兒子，快散咯快散咯，晦氣要來了?！币荒腥顺吨ぷ?，像一坨坨堅(jiān)硬的土伐子擊落在場人的心，眾人腳忙手亂，很快，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是一陣接著一陣的黃灰撲棱撲棱直冒?？概谡痰?，還是從腰包里掏出根火柴來，點(diǎn)了那串炮仗，口里念念有詞“熱鬧說、熱鬧說…”
火塘邊，一群人圍坐在四方桌，商量著這個女娃的去留。爺爺阿魯伯說：“傳統(tǒng)咱們不能壞，今天晚上必須送走，要是染了晦氣，一個都逃不脫?！?/span>
幫忙待產(chǎn)的一女人說：“現(xiàn)在送，能送去哪里？可憐了眼都沒睜完的小娃子?！?/span>
舅舅阿依木此時心里一片混亂，他不知道怎么辦，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爺爺掄起黃銅煙鍋，照著腦袋給了兒子阿依木一下。
舅舅阿依木說：“能不能等孩子滿月了再送出去，現(xiàn)在連吃奶都不會?！蹦钦Z氣，幾近哀求。
紅梅舅媽臥在屋內(nèi)，把房門外的言語一字一句聽在耳里，看看身邊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心如死灰，卻再不能說些什么了。
夜半，村頭黃連木上的老鴰叫聲凄切，村里的狗朝著漆黑的夜哀嚎，人們關(guān)門閉戶，像是在刻意躲避著些什么。
紅梅舅媽沒睡著，一切都真切的聽在耳里。有人進(jìn)來了，腳步聲是朝著她來的。她側(cè)身背著門，裝作熟睡的樣子，那人輕輕掀開被子，把孩子抱出去了。
此時的她，用盡全部的力氣擠出了眼角最后一滴淚來，她的心累了，像一棵田地里等待著枯死的包谷桿，似乎只需要一點(diǎn)火光，即刻就成了灰燼。她在心里默念著，“孩子就叫小滿月吧，就叫小滿月吧…”
日子并沒有因此而過活得慢些，很快，紅梅舅媽出了月子。家里人只字不提此事，村里人照舊在晚飯后東一團(tuán)西一簇地款天說地，今兒個秋里東邊地頭收了多少包谷棒子、村里哪家的胖母豬生了幾只小崽子、來年準(zhǔn)備用家里的錢去牲口市場買多少只牲口…家?，嵤隆⒂械臎]的，其實(shí)這時都不重要了，也沒有人去在意真真假假，她們頭對頭、耳對耳，從村里的人家事兒說到村外的姑娘小伙，從家里的牲口圈說到了灶房柜子里的米，從太陽落說到了月亮出。仿佛前些日子里送孩子這事兒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她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是幾個婦女，如今看舅媽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從未有過的意味，或許她們心里知道，只是不說罷了。
3
那年的雪來得早，才入冬，就開始稀稀疏疏地飄著，好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向逝去的秋天宣告它的到來。往事也一樣，說著說著，倒真成往事了，不斷地增長著人們閑余飯后的談資。只是村里人長了年紀(jì)，把該淡看的淡看了，把不該忘記的也給忘記了。
村東頭的小伙阿洛依，到了該結(jié)婚的年紀(jì)，聽說找的是比他小六歲的家住村西頭的阿依娜。村里人又該到他們家在寬敞的土院兒里支起一口口大黑鍋?zhàn)釉着Ｖ笱蛄?。紅梅舅媽翻看著擺在桌上的喜帖，紅紙黑字，記得當(dāng)初舅舅阿依木說她做媳婦時，也是這樣的。
村里的男人早早被阿洛依的父親叫去迎親了，天不亮，打著火把就去了。女人們來到阿洛依家，身上背著一籮籮青松毛，那是要準(zhǔn)備鋪在新房和迎接新人時鋪路用的。
彝族人好酒。年末田地里收來的包谷蕎麥，除了用石磨碾成面做糧食，其余的都用作了釀酒。他們喜宴上喝酒、喪禮席上喝酒、高興時喝酒、悲傷時喝酒、憂愁時喝酒，幾乎頓頓有酒；真話、假話、家常話、玩笑話、牢騷話，以話下酒。喝醉了的，乖巧的，獨(dú)自一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就睡下去了；愛鬧的、半醉半醒剛迷糊的，站起身手里提著酒罐子，搖搖晃晃，從這桌跑到那桌，眼神渙散間還爭著給其他男人倒酒，“來嘛，干酒嘛，干就干嘛，彝族人的酒干不醉彝族人”，高聲喊著，手里把酒灌滿，嘴里斜叼著一根煙，擼擼袖子、一只腳早就踩上了凳兒，約伴兒劃起拳來。
夜深了，院壩里的泥地上也就該架起火堆來了，清醒的、喝醉了的、半迷糊的、老的、小的，圍著火堆跳作一團(tuán)。人們睜著因酒醉迷離的眼，眼珠像兩個黑夜里的火球不停掃射著這對新婚的年輕人，他們看清楚了，火苗閃爍跳動間，看見阿依娜的肚子早早地隆起了，在紅色裙子下面，像座小山似的凸起。阿洛依的父親找人算過了，是個女娃?？褪陆Y(jié)束時，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可這件事的玩笑話卻像酒罐兒里的酒水從不間斷。聽女人們聚在一起洗碗時小聲款話說,他們家連抱養(yǎng)孩子的人家都找著了，只是瞞著可憐的小阿依娜。
紅梅舅媽坐在這堆人里，聽著她們扯直了氣管掰扯。東一句西一言，有人說是因?yàn)槎亲永镉辛送薨⒙逡烈啦湃⒌陌⒁滥?，有人說還沒成婚兩人從小就是一對兒，也有人說阿洛伊其實(shí)就想有個兒子…喜宴忙活完了，想起家里的牲口還沒喂、那八九歲的小兒不知道約著上樹掏鳥窩、下河拿小魚回來沒有、自家那醉得像灘泥的男人現(xiàn)在有沒有轉(zhuǎn)到家門口，想到這里，女人們也就拾掇拾掇轉(zhuǎn)回家去了。一切如火堆里的柴火，從火苗微弱到烈焰燃燒，最后在靜寂的夜里化作一堆灰燼，慢慢地被人們遺忘在農(nóng)忙的日子里。
只是，紅梅舅媽的心里，那團(tuán)火始終沒有很快地熄滅，即使那夜的雪很大…
4
阿依娜死了，死在了第二年的年關(guān)里。
這次，先生沒有失算，那孩子出世時果真是個女娃子。聽說，孩子是剛出世就被抱走了，可憐的阿依娜一眼也沒見過她的孩子。幾天后，阿依娜失蹤了，家里人找到時，早已經(jīng)吊死在了村后頭的山梁上。她什么也沒留下，因?yàn)槟莻€孩子也不再是她阿依娜的了。
沿瓦縫生長出的青苔與野草，也許才是這村里的智者，浸潤著自然的雨露風(fēng)霜，向著光明生長，懷揣著仁慈與善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則更像是地里長出的莊稼，貧瘠、粗糲、蠻壯，秋收后就躲藏在麻布口袋里漂游浪蕩。
阿洛依的阿爸阿媽又在四下里托人給兒子說親事了，聽說，是個外鄉(xiāng)姑娘。
而紅梅舅媽總能在夜深時耳邊隱約聽見阿洛依和阿依娜結(jié)婚時唱的----《哭嫁歌》
夜 寂靜的夜
阿莫女兒為何獨(dú)自淚啊淚
為何你的口弦憂憂如此美啊如此悲
夜 寂靜的夜
月亮女兒請你別哭泣
林間的蟲子也憂傷
停止了歡唱 不再唱
月亮啊 阿嫫噠
你可知道女兒心事呢
你可懂得女兒情意呢
耶 克木米哦
思念的人
牽掛的人
阿嫫女兒心思誰明白
月亮女兒眼淚為誰流
阿莫女兒情意誰會懂
阿嫫 阿嫫 沙尼得
“月亮女兒眼淚為誰流？阿莫女兒情意誰會懂”，這是女人們心底的秘密。
村莊、故人、傷痛、喜樂，掠過山梁，隨屋外的風(fēng)，不再回首。上輩人的陳年舊事，掩在了半舊的門扉里，漸次老去…
5
青山連綿，承載著涓流繼續(xù)向前奔涌，綿延出我的村莊，將腳步豪壯地伸出了云南，跨進(jìn)了貴州和四川。檐梁上站立作一排的燕兒，嘰嘰喳喳不是在歌唱，而是噘著嘴在梳洗它們從寒冬里帶過來的羽毛，也許，山里的春天，即將到來。
舅舅阿依木問前來報信的姐夫，我的阿爸阿黑拖覺：
“你說，這個婆娘她這次還能回來嗎？”
阿爸阿黑拖覺說：“說不準(zhǔn)，也許…”
舅舅阿依木嘟念著：“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span>
阿爸阿黑拖覺抬手撣撣頭上的雨滴子，在衣包里隨手摸出那桿黃褐色的煙鍋抻在嘴里，沒有接舅舅阿依木的話兒茬。
舅舅阿依木還是坐在屋里火塘邊兒的小木凳子上，只是掄斧刀劈柴的聲音更響了些。
火塘里的火苗越躥越高了，灰燼一層層地在泥地里堆落，阿爸阿黑拖覺的煙已抽完兩鍋，舅舅阿依木還在砍著那一堆柴火，大坨改成塊兒再改成片兒，最后全部扔進(jìn)火塘里去。
阿爸阿黑拖覺把煙鍋從嘴里抽出來，如同從干癟的樹洞里拖出一根柴木棒子，靠著架在火塘上的鐵黑架子敲了敲煙灰，打起手電走了。
阿爸阿黑拖覺走后，舅舅阿依木挪了挪位置，站起身兒把灶臺旁的木窗戶關(guān)了起來，說了句：“雨停了，她就回來了?！?/span>
那夜的雨很快就過去了，可淋在舅舅阿依木心頭的雨，卻并未隨著次日清晨升起的日光消褪半分。他的婆娘，這一次是徹底杳無音信了。
紅梅舅媽已經(jīng)消失三個多月了，可舅舅阿依木人前依舊像個沒事人兒一樣，趕一群牛馬到山上放牧…
6
紅梅舅媽玩消失，每次都像煙囪里的青煙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剛開始村里人覺得倒像是個稀奇事兒，于是這件事就像一場傳染病一樣迅速在村子里鋪展開來，人們七嘴八舌，紛紛議論著從來沒有哪家的媳婦會像阿依木的女人一樣隔三差五的不明所蹤。時間長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平淡得像一顆野石子兒一樣，更別提入心了。沒有人會記得的，除了舅舅阿依木。
可最近村里，倒真就被一件事兒攪得亂作一鍋粥，人心惶惶。村口再見不到人們?nèi)齻z結(jié)群交頭接耳嘮家常，到遠(yuǎn)山放牧的羊倌們也是早早就趕牲口下山，吃過晚飯，關(guān)門閉戶，就連平日里散養(yǎng)在田間地頭、院壩梢枝的雞鴨，都用竹篾籮子挨個圍起來攆進(jìn)牛圈兒里去。
幾家鄰近的人家扒在墻角，小聲議論著，
“西山墳場腳有鬼，就住在那間破敗的老房子里。我親眼見到的，大白日青天我在那里放羊，剛瞇上眼就聽見奶娃娃哭?！币粋€放羊的男人說。
有人擰了一把鼻涕、咳了下嗓子，故意拉低嗓音把幾個人的脖子摟做一堆：“你算什么，我一個人趕羊回來，還見到煙囪里冒火煙，我的幾頭羊走丟在西山墳場，我到現(xiàn)在都不敢去找?！?/span>
“求求你們，聲氣小點(diǎn)噻、再小點(diǎn)喲！要是被那個女鬼聽見了，今晚上敲你家的門來害你?！币粋€女人從屋內(nèi)趕忙走出來，一把拖住正站在墻角和鄰居款話的男人，拖進(jìn)門去把房門拴了一遍又一遍。
舅舅阿依木聽村里人說了，但他還是照舊做著自己的事情。清晨第一個趕早上山、傍晚太陽落山才趕牲口歸家。有時村里人鎖門時剛好碰上趕牲口回家的阿依木，于是探出頭來夾緊語速說：“你還是回來早些喲，阿依木呀，西山墳場腳有鬼哦?！?/span>
其實(shí)舅舅阿依木也怕。因?yàn)榇謇锕爬瞎泡吘陀羞^關(guān)于這個女鬼的傳說，他還是六七歲娃娃時候，他的奶奶就對他說起過西山墳場的女鬼故事。
傳說這個女鬼常常在夜里飄蕩在每家每戶的閣樓房梁上，孩子半夜啼哭，她就會飄進(jìn)這戶人家里來鎖魂。每家每戶基本會在床鋪底下放一口響鑼，一來用作有個好歹時通風(fēng)報信用，二來則是作為驅(qū)鬼辟邪用，顯然，后者用途要多些。這時候爹娘要趕緊從床上起來，拿出事先藏在床底下的鑼，孩子越哭得厲害，敲鑼聲也就越響，掩過孩子的哭鬧聲，欺騙女鬼讓她從自家門前離開，孩子哭聲止住，爹娘要朝著房門院里潑水飯，村里人稱作“送鬼”。還有對長輩親友不孝敬的，傳聞常常夜里被鬼掏了心肝肺，最后連尸骨都找不到，床鋪上一灘清晰可見的污濁血水。
從始至終，村民們對此深信不疑。這次在西山墳場看到的女鬼，人們就越發(fā)肯定村里定是有人做了壞事了。
舅舅阿依木心里也發(fā)怵，但此刻他的心，如冰雪一樣冷。
那天夜里，老青山震響山溝的霹靂驚天動地，聲響之大，蓋過了村里成群的狗凄慘的哀嚎聲。舅舅阿依木躺在冰冷的床鋪上，翻來覆去。他的被褥濕了一半了，他的房子也漏雨了，雨水是順著屋頂那塊兒殘缺的瓦片流下來的。
他記得媳婦開春前給他說過的，“爬上房梁，重新去修補(bǔ)一下爛瓦片，該換的就換下來吧。等不到雨水天了?！?/span>
7
我沒再見過我的舅舅阿依木，直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個二十七八的姑娘。
阿依木舅舅也消失了，在紅梅舅媽失蹤的第二年，一夜之間，無音無訊、無影無蹤。村里人和我的外婆說，曾經(jīng)見過我的舅舅阿依木，在西山墳場腳那間破舊的老房子里，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
阿媽說舅舅阿依木其實(shí)中途回來過一趟，恰好被村口曬太陽的老阿嫫遠(yuǎn)遠(yuǎn)撞見。老阿嫫被嚇壞了，跌跌撞撞拄著拐杖轉(zhuǎn)回家去，口里不斷念叨著“沒有人氣兒了，沒有人氣兒了，阿依木回來了，阿依木回來了…”聽村里人說，那時候阿依木舅舅的臉色慘白，完全看不出一個人樣兒來。
村子里越傳越玄乎，不知道余音繞過了多少座悲憫的群山、趟過了多少條老青山深處的溪河，說阿依木是被西山墳場腳的女鬼給勾了魂兒，最后才會連尸骨都找不到。阿依木舅舅回村當(dāng)晚，除了老阿嫫，沒有人再撞見過他，這個在短短時間里就變成了村民們口中不愿再提起的怪人。得知阿依木進(jìn)村后，村民們提著鏟子，從自家的灶臺下鏟出子母灰，一鏟、兩鏟、三鏟，灑落在家門口，撒出一條線來，接著再撒、再加深線條的痕跡，然后拆下拴狗的千金鏈，圍在客堂門前，最后一步，將掃帚倒扣在大門背后。村里的風(fēng)水先生說，“鬼來的時候，踩到子母灰就現(xiàn)形了，門神會用掃帚抽他的皮，他就不敢進(jìn)門去了?！?/span>
阿依木舅舅被女鬼鎖魂的故事，村里人一直對此深信不疑，老的傳給小的聽，爺爺輩的傳給孫兒聽。
就這樣，阿依木舅舅消失在一個黑夜里，再也沒有回來。外婆帶著思念等待著他的兒子，一直等到了墳?zāi)估铩?/span>
我沒再見過我的舅舅阿依木，直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個二十七八的姑娘。
阿依木舅舅也消失了，在紅梅舅媽失蹤的第二年，一夜之間，無音無訊、無影無蹤。村里人和我的外婆說，曾經(jīng)見過我的舅舅阿依木，在西山墳場腳那間破舊的老房子里，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
阿媽說舅舅阿依木其實(shí)中途回來過一趟，恰好被村口曬太陽的老阿嫫遠(yuǎn)遠(yuǎn)撞見。老阿嫫被嚇壞了，跌跌撞撞拄著拐杖轉(zhuǎn)回家去，口里不斷念叨著“沒有人氣兒了，沒有人氣兒了，阿依木回來了，阿依木回來了…”聽村里人說，那時候阿依木舅舅的臉色慘白，完全看不出一個人樣兒來。
村子里越傳越玄乎，不知道余音繞過了多少座悲憫的群山、趟過了多少條老青山深處的溪河，說阿依木是被西山墳場腳的女鬼給勾了魂兒，最后才會連尸骨都找不到。阿依木舅舅回村當(dāng)晚，除了老阿嫫，沒有人再撞見過他，這個在短短時間里就變成了村民們口中不愿再提起的怪人。得知阿依木進(jìn)村后，村民們提著鏟子，從自家的灶臺下鏟出子母灰，一鏟、兩鏟、三鏟，灑落在家門口，撒出一條線來，接著再撒、再加深線條的痕跡，然后拆下拴狗的千金鏈，圍在客堂門前，最后一步，將掃帚倒扣在大門背后。村里的風(fēng)水先生說，“鬼來的時候，踩到子母灰就現(xiàn)形了，門神會用掃帚抽他的皮，他就不敢進(jìn)門去了?！?/span>
阿依木舅舅被女鬼鎖魂的故事，村里人一直對此深信不疑，老的傳給小的聽，爺爺輩的傳給孫兒聽。
就這樣，阿依木舅舅消失在一個黑夜里，再也沒有回來。外婆帶著思念等待著他的兒子，一直等到了墳?zāi)估铩?/span>
8
我站在這里，這個被村里人稱作“迷魂場”的我的舅舅阿依木和紅梅舅媽家的老房子旁，野草已經(jīng)齊腰了，風(fēng)掠過撲棱撲棱飛出幾只麻雀來。這條路，顯然許久沒有人走過了。
我停在路旁，隨手掰下一根木枝，拿在手里，像是提著一把利刃。走走停停，手起刀落間，在眼前劃出一條小道來，同時驅(qū)散開我記憶中的疊嶂，努力地循著眼前開墾的這條小道將思緒走回那個年代。我挺直了身板，朝著那個哺育了我二十多年的村莊行進(jìn)。
走過西山墳場，依稀可見荒墳堆在搖搖晃晃的野草枝間若隱若現(xiàn)。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心中，它們無名無分，就像那些被日子逐漸淡忘的人事，笑談過后真就成了往事，如同自己一生中走過的腳步之一，微弱渺小、不值一提，最后吹散在了風(fēng)里。我卻記得，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屬于一個時代的印記。
翻過一個山梁，我的腳步聲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使我頓時間化作了這天地間一棵靜默的樹樁。
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這個我離開時還是漫天砂石濺起、塵土飛揚(yáng)，小門小戶的封閉村落，如今竟是另一番模樣了。一棟棟磚房林立，水泥路干凈直達(dá)門戶，將我記憶里那些棕黃色的土基房、茅草屋給替代個精光，唯一剩下的幾間老屋，如同遠(yuǎn)古時期這片土地上被無情驅(qū)趕販賣的奴隸，拖著孱弱的軀體，蜷縮在逼仄的墻角，毫無保留、毫無尊嚴(yán)，翹首遙望著高樓的背影。我的記憶、我的鄉(xiāng)愁，此時看來，自己倒更像是個名副其實(shí)的外鄉(xiāng)人。
小滿月的婚禮如期在初二那日舉行。我阿爸阿黑拖覺作為家里頂大的長輩，和我阿媽費(fèi)心操辦著這門親事。從趕親確定宴請的名單，到席上吃幾個菜、牛羊牲口從哪家購訂，層層把關(guān)。我被阿爸支去家門口，幾個年輕力壯的彝族小伙用麻栗樹的枝葉為我搭起一個涼棚，搬來幾張桌椅，讓我在這里迎賓接禮。
村里的三親六戚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他們操著一口純正的彝族方言，叫著我的乳名“阿杰妞妞”。許多新面孔翻新著我對這個村莊的印象。他們的兒子，繼承了彝族人的特點(diǎn)，面色黝黑、身材瘦弱但高挑緊致，許是血脈里生來就流淌著蠻壯的血液，那些孩子沖到我的面前，朝喜盤里抓一把花生瓜子、捧一捧喜糖裝進(jìn)了腰包，大人掛完禮就牽著他們的手進(jìn)門入席去了，可孩子們卻轉(zhuǎn)身朝我做了個鬼臉；女兒家家們就不一樣了，眉目清秀、鼻梁高挑，不多話卻也不膽怯，她們的阿媽介紹了我，要她們叫我一聲“阿姐”。我看著眼前的這些孩子，心里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與喜悅。
此時新娘子早已經(jīng)換上了彝族人的盛裝，正和她的丈夫挨桌向親朋好友敬酒。她身旁的男子，我的妹夫，是個漢人，上大學(xué)時和小滿月是同班同學(xué)。笑容掛在二人臉上，在賓客的祝福聲里，在一桌又一桌的交杯換盞中，我瞥見此時正坐在火塘邊的我的阿爸，眼角那串含笑的淚滴。
我走到阿爸的身旁，提一個草凳坐下，為他的碗里倒?jié)M了酒。
“妞妞，今天阿爸高興，你陪阿爸喝上一盅?！卑謱⒁煌刖品旁诹宋业氖掷铩?/span>
我捧著酒，眼前是一叢正微微閃爍著的火苗，它把我的臉，映成了天然的紅色。
阿爸端起酒碗仰頭干了一口，嘆了一聲長氣。
“其實(shí)，我見過你舅舅阿依木和你的舅媽紅梅，在他失蹤之后的第三年。這件事，我不敢提，也從來沒有提過。小滿月，就是那個時候他在老房子門前親手交給我的。”
“阿爸，二十多年來，村里人把舅舅當(dāng)鬼神一樣傳說，避而遠(yuǎn)之，為什么，不選擇把真相告訴大家伙？”
“孩子，有些事情，說破了，就打斷了人們心里唯一的信仰，日子苦，這也許就是我們那代人貧苦生活里唯一的樂了?！?/span>
火苗把冷酒一滴滴暈熱，阿爸喝下了最后一口，起身走進(jìn)了人群里...
我站在這里，這個被村里人稱作“迷魂場”的我的舅舅阿依木和紅梅舅媽家的老房子旁，野草已經(jīng)齊腰了，風(fēng)掠過撲棱撲棱飛出幾只麻雀來。這條路，顯然許久沒有人走過了。
我停在路旁，隨手掰下一根木枝，拿在手里，像是提著一把利刃。走走停停，手起刀落間，在眼前劃出一條小道來，同時驅(qū)散開我記憶中的疊嶂，努力地循著眼前開墾的這條小道將思緒走回那個年代。我挺直了身板，朝著那個哺育了我二十多年的村莊行進(jìn)。
走過西山墳場，依稀可見荒墳堆在搖搖晃晃的野草枝間若隱若現(xiàn)。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心中，它們無名無分，就像那些被日子逐漸淡忘的人事，笑談過后真就成了往事，如同自己一生中走過的腳步之一，微弱渺小、不值一提，最后吹散在了風(fēng)里。我卻記得，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屬于一個時代的印記。
翻過一個山梁，我的腳步聲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使我頓時間化作了這天地間一棵靜默的樹樁。
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這個我離開時還是漫天砂石濺起、塵土飛揚(yáng)，小門小戶的封閉村落，如今竟是另一番模樣了。一棟棟磚房林立，水泥路干凈直達(dá)門戶，將我記憶里那些棕黃色的土基房、茅草屋給替代個精光，唯一剩下的幾間老屋，如同遠(yuǎn)古時期這片土地上被無情驅(qū)趕販賣的奴隸，拖著孱弱的軀體，蜷縮在逼仄的墻角，毫無保留、毫無尊嚴(yán)，翹首遙望著高樓的背影。我的記憶、我的鄉(xiāng)愁，此時看來，自己倒更像是個名副其實(shí)的外鄉(xiāng)人。
小滿月的婚禮如期在初二那日舉行。我阿爸阿黑拖覺作為家里頂大的長輩，和我阿媽費(fèi)心操辦著這門親事。從趕親確定宴請的名單，到席上吃幾個菜、牛羊牲口從哪家購訂，層層把關(guān)。我被阿爸支去家門口，幾個年輕力壯的彝族小伙用麻栗樹的枝葉為我搭起一個涼棚，搬來幾張桌椅，讓我在這里迎賓接禮。
村里的三親六戚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他們操著一口純正的彝族方言，叫著我的乳名“阿杰妞妞”。許多新面孔翻新著我對這個村莊的印象。他們的兒子，繼承了彝族人的特點(diǎn)，面色黝黑、身材瘦弱但高挑緊致，許是血脈里生來就流淌著蠻壯的血液，那些孩子沖到我的面前，朝喜盤里抓一把花生瓜子、捧一捧喜糖裝進(jìn)了腰包，大人掛完禮就牽著他們的手進(jìn)門入席去了，可孩子們卻轉(zhuǎn)身朝我做了個鬼臉；女兒家家們就不一樣了，眉目清秀、鼻梁高挑，不多話卻也不膽怯，她們的阿媽介紹了我，要她們叫我一聲“阿姐”。我看著眼前的這些孩子，心里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與喜悅。
此時新娘子早已經(jīng)換上了彝族人的盛裝，正和她的丈夫挨桌向親朋好友敬酒。她身旁的男子，我的妹夫，是個漢人，上大學(xué)時和小滿月是同班同學(xué)。笑容掛在二人臉上，在賓客的祝福聲里，在一桌又一桌的交杯換盞中，我瞥見此時正坐在火塘邊的我的阿爸，眼角那串含笑的淚滴。
我走到阿爸的身旁，提一個草凳坐下，為他的碗里倒?jié)M了酒。
“妞妞，今天阿爸高興，你陪阿爸喝上一盅?！卑謱⒁煌刖品旁诹宋业氖掷铩?/span>
我捧著酒，眼前是一叢正微微閃爍著的火苗，它把我的臉，映成了天然的紅色。
阿爸端起酒碗仰頭干了一口，嘆了一聲長氣。
“其實(shí)，我見過你舅舅阿依木和你的舅媽紅梅，在他失蹤之后的第三年。這件事，我不敢提，也從來沒有提過。小滿月，就是那個時候他在老房子門前親手交給我的。”
“阿爸，二十多年來，村里人把舅舅當(dāng)鬼神一樣傳說，避而遠(yuǎn)之，為什么，不選擇把真相告訴大家伙？”
“孩子，有些事情，說破了，就打斷了人們心里唯一的信仰，日子苦，這也許就是我們那代人貧苦生活里唯一的樂了?！?/span>
火苗把冷酒一滴滴暈熱，阿爸喝下了最后一口，起身走進(jìn)了人群里...
9
蕭瑟的風(fēng)卷起厚厚的落葉，悲憫的群山更加沉默了。老青山，養(yǎng)育我的故土，此刻我站在這里，但我總有一種錯覺，我離她很遠(yuǎn)很遠(yuǎn)。山溝里的風(fēng)凜冽起來，心事往記憶里鉆，一切都在提醒著我，像是我從來不屬于這里，至少，不屬于這個或者那個時代。
我所熟知的那個故鄉(xiāng)，有著連片的土基房、茅草屋，人們的信仰，來自于對自然神靈鬼怪的敬畏，即使它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我的舅舅阿依木和我的舅媽紅梅一樣，但我心里永遠(yuǎn)記得。不論紅梅舅媽在人們心中是什么，神明也好、鬼怪也罷，現(xiàn)在看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因?yàn)橛辛思t梅舅媽和舅舅阿依木的存在，才讓貧苦多難的人們有了心的寄托；才讓阿爸他們在那個封閉落后、晦暗無光的年代看到了生活的嶄新與光亮。
二十年后，我依舊是站在這座小山包，看一眼已不再是村莊大小的天空，我的內(nèi)心產(chǎn)生了猶豫，該不該再次一頭扎進(jìn)山外的世界？
我注定是要走的。因?yàn)槲疑锏囊欢胃?，早已在山外扎了根，不論我愿不愿意再次出走?/span>
一張車票，重復(fù)著來時的顛簸，碾過鄉(xiāng)道上那些從未有過短暫平息的水洼。天氣晴了，日子也清朗起來，隔著一扇濺滿泥漬的玻璃窗，我看見鄉(xiāng)道兩旁，穿著彝族服裝的阿嫫，正在向來往的車輛叫賣自家地里的水果。大巴繼續(xù)趕路，她的身影在我的目光中漸漸地小了，最后我只能透過后視鏡再努力地看上一眼。
我所生活的城市離我越來越近了。那里燈火通明、徹夜不息，那里車來人往，生生不絕；那里的生活，充斥著光鮮與誘惑，高樓大廈此起彼伏，還有霓虹燈五彩閃爍；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如同架子鼓上跳動的音符，迅敏而速捷，他們也玩交杯換盞，只是換了地方換了一種娛樂的方式。走完這段路，再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叫做“阿杰妞妞”，他們唯一知道的，是我來自云南偏遠(yuǎn)的西南邊陲，一個叫做老青山的彝族村莊，那里流淌著一條從遠(yuǎn)古奔來的河流----清水河。
當(dāng)我在迷迷糊糊中暈睡，我分明清晰地看見了一對夫妻正在土房子里為孩子招魂：
女人喊：“阿爾木古，我的兒子，回來吧！上坡摔倒了，爬起來；下河落水了，爬起來；阿爾木古，回來吧！”
男人答：“回來啦?！?/span>
女人喊聲更大了，那聲調(diào)里帶著幾分咒罵，“阿爾木古，我的兒子，回來吧！西山墳場腳的女鬼，我今夜為你潑水飯，如果還要害人，我叫門神抽你的皮。阿爾木古，回來吧，阿媽阿爸燈籠火把照你回來?！?/span>
男人答：“回來啦?！?/span>
女人雙手捧著一個白瓷碗，在夕陽的映照下，連飯帶水潑向了西邊的山巒...
蕭瑟的風(fēng)卷起厚厚的落葉，悲憫的群山更加沉默了。老青山，養(yǎng)育我的故土，此刻我站在這里，但我總有一種錯覺，我離她很遠(yuǎn)很遠(yuǎn)。山溝里的風(fēng)凜冽起來，心事往記憶里鉆，一切都在提醒著我，像是我從來不屬于這里，至少，不屬于這個或者那個時代。
我所熟知的那個故鄉(xiāng)，有著連片的土基房、茅草屋，人們的信仰，來自于對自然神靈鬼怪的敬畏，即使它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我的舅舅阿依木和我的舅媽紅梅一樣，但我心里永遠(yuǎn)記得。不論紅梅舅媽在人們心中是什么，神明也好、鬼怪也罷，現(xiàn)在看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因?yàn)橛辛思t梅舅媽和舅舅阿依木的存在，才讓貧苦多難的人們有了心的寄托；才讓阿爸他們在那個封閉落后、晦暗無光的年代看到了生活的嶄新與光亮。
二十年后，我依舊是站在這座小山包，看一眼已不再是村莊大小的天空，我的內(nèi)心產(chǎn)生了猶豫，該不該再次一頭扎進(jìn)山外的世界？
我注定是要走的。因?yàn)槲疑锏囊欢胃?，早已在山外扎了根，不論我愿不愿意再次出走?/span>
一張車票，重復(fù)著來時的顛簸，碾過鄉(xiāng)道上那些從未有過短暫平息的水洼。天氣晴了，日子也清朗起來，隔著一扇濺滿泥漬的玻璃窗，我看見鄉(xiāng)道兩旁，穿著彝族服裝的阿嫫，正在向來往的車輛叫賣自家地里的水果。大巴繼續(xù)趕路，她的身影在我的目光中漸漸地小了，最后我只能透過后視鏡再努力地看上一眼。
我所生活的城市離我越來越近了。那里燈火通明、徹夜不息，那里車來人往，生生不絕；那里的生活，充斥著光鮮與誘惑，高樓大廈此起彼伏，還有霓虹燈五彩閃爍；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如同架子鼓上跳動的音符，迅敏而速捷，他們也玩交杯換盞，只是換了地方換了一種娛樂的方式。走完這段路，再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叫做“阿杰妞妞”，他們唯一知道的，是我來自云南偏遠(yuǎn)的西南邊陲，一個叫做老青山的彝族村莊，那里流淌著一條從遠(yuǎn)古奔來的河流----清水河。
當(dāng)我在迷迷糊糊中暈睡，我分明清晰地看見了一對夫妻正在土房子里為孩子招魂：
女人喊：“阿爾木古，我的兒子，回來吧！上坡摔倒了，爬起來；下河落水了，爬起來；阿爾木古，回來吧！”
男人答：“回來啦?！?/span>
女人喊聲更大了，那聲調(diào)里帶著幾分咒罵，“阿爾木古，我的兒子，回來吧！西山墳場腳的女鬼，我今夜為你潑水飯，如果還要害人，我叫門神抽你的皮。阿爾木古，回來吧，阿媽阿爸燈籠火把照你回來?！?/span>
男人答：“回來啦?！?/span>
女人雙手捧著一個白瓷碗，在夕陽的映照下，連飯帶水潑向了西邊的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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