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城的第十一年
文/以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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抻著頭，下巴杵在玻璃上，睫毛每眨一下便蹦出一個名字：云煙、紅河、紅塔山、玉溪、阿詩瑪——我的食指敲響第二排第一列，“老板兒，來一包這個，紅梅！”這六個名字，是我對云南的全部認知，是父親刻在我心上的印記。2010年的夏天，按照班主任的建議，第一志愿欄填云南大學，想起那些煙牌，我沒有猶豫，以為是一種離父親更近的方式。
媽和叔送我去學校報道，K853次列車，聽說是從省會開出來的。慢吞吞搖呀搖，沒啥動力，遠不及我們鎮(zhèn)上的三輪車風火，喪失掉所有顛簸的快感。途中有個站點停留許久，旁邊伯伯說是調頭，稀奇！我夢里，火車頭應該對準前方開下去。車廂大人們都說城里人出門特意挑這綠皮火車，我不懂，數(shù)不盡的山洞、灰霧蒙的天、清一色的綠，有啥好看的？發(fā)硬的屁股告訴我昆明還很遙遠，想到今后我將一個人往返這條鐵路，來去30個小時，我更沒有心情看風景了。
校車整齊列在出站口迎接新生，車身“會澤百家，至公天下”八字校訓特別醒目。路上好多人，比我趕街見過的人加起來還多。好多車，比我們鎮(zhèn)上的班車要長，但不圓，是方的，跟火車一樣是綠色系，不同的是它們看見路牌要停車。左側廊橋排一排藍色的車，頂燈上閃著“TAXI”紅色字樣，我知道那是出租車。不是因為我懂英文，是我老早見過，去市里選高中那次。司機開得快起來，車水馬龍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里，整整一個鐘頭，筆直寬闊的大馬路上，僅一輛車行駛。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學校不會在郊區(qū)吧？
下車沿關山水庫西門步行至梓苑，小白鞋變解放鞋，不僅配色發(fā)生改變，自重也在增加。行李箱后輪七八根青草卷入三五厘米厚的黃泥巴，越拉越費勁兒。左手邊北門，遠山低處文典廣場，四輛挖挖機同時作業(yè)。它不太像學校，像舅舅砌磚的工地，是我要生活三年的地方--呈貢新區(qū)大學城，之前叫呈貢縣之后叫呈貢區(qū)，納入昆明主城區(qū)。校長的迎新致辭形容并不夸張，我們的確是云南大學新校區(qū)第一批拓荒者。我曾幻想讀完校園所有藏書，不要像兒時只有課本可以讀。等待又等待，畢業(yè)時圖書館也沒能竣工。那時呈貢房市均價兩千上下，可惜沒有校園貸，不然我很可能走上歧途。學校食堂蠻實在，二塊二吃一碗米線，葷菜兩塊到四塊不等，素菜八角，比老家稍微貴一些，助學金負擔得起的物價。畢業(yè)后這些年，出現(xiàn)一次母校的熱搜，就產(chǎn)生“好想再做一回云大學子”的念頭。什么“落成！云南最美大學圖書館”、“別人家的食堂 云大鮮花餅一餅難求！”、“美翻了！云南大學櫻花開了”通通成就別人的記憶，我的遺憾。
大四集體遷往校本部，圓通北路上的東二院，隸屬五華區(qū)，正對全城有名的步行街，多年穩(wěn)居昆明小吃街排行榜榜首。永遠在排隊的火王燒豆腐和烤豬蹄，一樣一份夠我三頓伙食。我很不理解排隊的意義，浪費時間浪費錢，直到某天室友請客。她結婚時，我連發(fā)三個微信紅包表達同學情誼。十年后官渡區(qū)陳家營的烤豬蹄13塊一只，圓西路要價仍然是當年的八塊錢。搬完宿舍的當晚，我靠在銹欄桿痛哭，沒人過問，沒有原由。
東二院斜對面是圓通山動物園，三月份看櫻花的市民絡繹不絕，有些人早晨八點出發(fā)，下午四點還沒進圓通山的門，餓昏在鼓樓路和圓通北路交叉口。一整年忙專八考試和畢業(yè)論文，手持學生證半價卻從未去過圓通山。做博主那年背單反去，想拍垂絲海棠，售票處竟不支持電子支付只收現(xiàn)金。圓通山反方向，順著圓通北路往下走，經(jīng)民院路——旁邊蓮花池里流傳著陳圓圓的故事，然后是教場路，年年四五月份下一場藍花楹，美得很。這些景現(xiàn)今已是網(wǎng)紅打卡地，省內外游客乃至外國朋友慕名而來，目睹何謂“花枝不斷四時春”，心悅誠服于春城美譽。
畢業(yè)那年就近找了油管橋一棟單位職工房，和同學合租。因過了河，劃歸盤龍區(qū)。沒有小區(qū)名也沒有門牌號，快遞經(jīng)常送錯。網(wǎng)絡僅覆蓋到電信，要花109一個月，我們壓一付三的房租還是借的呢。樓下敲門找我們簽小區(qū)居民知情同意書，我順手蹭到他們公司的WiFi密碼。簫老幫我們搬的家，彼時我認識他不到倆月。央視采訪他的時候，我和笨師在樓下等他去滇池邊打水。再往后，他被評為滇池衛(wèi)士、昆明好人。他沒有打招呼急匆匆離開我們900天有余，朋友們的思念如滇池水潮漲汐落，沒有一刻平息。
2014還是15年當?shù)卣搲袀€試吃活動，沒聽過前福路，只聽見吃重慶火鍋?？讨鴱V福美食城的石柱方圓幾百公里平地一片，唯有它，高聳入云。新冠這年，我再次搬回西山區(qū)居住，又是我從未聽說的一條路。周邊有幾個菜市場？哪個煙火氣重？哪里有12元快餐？哪里有蒸菜？哪里有早餐店？哪里的家常菜適合請客？發(fā)微信求助后，有朋友評論：廣福美食城在你旁邊。哦，原來西山區(qū)的廣福路、前興路、前福路、前衛(wèi)西路就像高新區(qū)的科高路、科業(yè)路、科發(fā)路一樣，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原來，我腳下就是當年的洼地，中間那根石柱還在，被四周長高的行道樹圍住了，只能看到一個廣字半個福字。原來，我朋友買的潤城在隔壁街道，曾心疼她上班天天倒3路車回家。而我那時走300米的丹霞路，抬頭即是單位大樓。
官渡區(qū)生活成本相對偏低。疫情期間豬肉價格漲上百，我能在菜市場背后村子買到單斤70的牛肉。對了，昆明講公斤，我剛來時也不適應。官渡區(qū)多鄉(xiāng)村，比如我買肉的云溪村，還有小板橋、曉東村、六甲鄉(xiāng)、雙鳳村，王官村、子君村等等，有的已經(jīng)拆遷，有的把村改成了街道辦事處。村民幾乎都是昆明本地人，你能聽到正宗的官渡腔。公交909出大學城第一站新螺螄灣便屬官渡區(qū)，它是一個大型批發(fā)市場，一期從A-G共7個區(qū)，每個區(qū)幾百條街，有多少層樓有多少個A-G區(qū)。賣服飾洗護、文具書籍、運動器材、音響設備、窗簾墻紙等，種類繁雜、應有盡有。商戶們管挎拖車綁麻繩的人叫老板老板娘，這些人是真正來批發(fā)商品的。逛螺螄灣是同學們周末的必選項目，光是砍價就能讓我們女生輕松分泌多巴胺。
“裙子多少錢？”
“一百二?！?/span>
“三十賣不賣？”
“老板娘，這個價批發(fā)都拿不到。你要多少條嘛？”
“行的話三十先拿一條試試，不行算了。”
早上九點開門沖進去，一層層一區(qū)區(qū)，破迷宮似的，不亦樂乎，不覺日落。迷路是常有的事，如果錯過某家店便再也找不回去。但關門時，總能淘到許多寶貝。我記得一條黑色運動褲，25元，穿到畢業(yè)還沒爛。
螺螄灣如今三期全部完工，二期是中藥材市場，三期是窗簾布藝和建材市場。螺螄灣的商戶不再看人要價，對誰都說是批發(fā)價，拖車麻繩作行頭、扭頭走人要威脅價、對衣服挑刺，這些我們慣用的嫻熟伎倆沒有一點用處。
這些年，住遍昆明主城五個區(qū)。素顏、T恤、人字拖，三天沒洗頭，我敢大搖大擺在官渡區(qū)買菜。一旦要踏入五華區(qū)地界，我必須花個把小時化妝，找出犄角處落灰的掛燙機熨件真絲連衣裙，踩雙華倫天奴8公分高蹺，從衣柜底層防塵袋拎出我收藏的Chanel CF 手袋。
2016年月平均七八千，小碗米線六塊錢。五年后我的收入沒變，米線十二塊一碗。十一年前呈貢區(qū)兩千的房子買不起，上個月廣福路上開盤的五六個小區(qū)上百棟樓房，沒有一間屬于我自己。
我曾短暫逃離，游蕩在故鄉(xiāng)陌生的街道，猛然發(fā)現(xiàn)巴蜀只適用于回憶。我不能離開昆明，它也是我的家鄉(xiāng)，是我心安的地方。
??????????????????????????????????2021年9月23日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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