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高山看見的水
思鄉(xiāng)情怯，甚至成疾
像荒草和野狗擋住去路
不搧情，不舞動任何抒情的翅膀
一想到隴南的紅河老家，我我我
便飛起來瞬間抵達
那個叫八圖莊的川地大村
有山，有川，有樹，有河，有泉，有湖
在它貧窮冷僻的背面，摸到手的
依舊是溫熱的鄉(xiāng)里鄉(xiāng)情
越過高山看見的水
越過世事明白的清澈
唯有千里之外的隴南
唯有我彎曲入湖的紅河
就那么一直淌著，響著
朝我感情來時或去時的方向
與秦皇扯上關系的湖
放在思念的心上
你只是一汪圣潔的湖水
藍著，幽著。不是鏡面
不做歷史和思想的折光
紅河老家聚積成湖的水域
起初叫作紅河水庫
后來改叫紅河湖
如今又改叫秦皇湖
見到你，或者離開你
都想脫下多余名稱的外衣
讓紅河還你以水
讓水還你以生靈一樣的清純
而我，只想撲進你的懷里
甜蜜撒嬌地游個泳
衛(wèi)星照片上驚現(xiàn)的秦皇湖
像一片樹葉不確定地飄飄浮浮
又像一把沙土撒進眼角
我的淚水濕了你的湖面
并隨心跳泛起波瀾
總也叫不醒地圖上標注的文字
文字的旁邊
就是我家大門緊閉的八圖莊
老院墻內(nèi)荒草瘋長的吱吱聲
驚恐之后，禁不住的難過
千里之外關閉電子地圖
與秦皇扯上關系的湖
與經(jīng)濟扯上關系的湖
與世事扯上關系的湖
只差與情感扯上點滴關系
怪天怪地也不能怪你醒神的明亮
湖水，請你暗暗記住
我從小到大無數(shù)個影子
走過你的湖畔時，總是
忘我地心波蕩漾
夢淚打濕的八圖莊
如果幸福最終淪為一種駁離
我的漸次遠去釀成生生死死的回望
不能說，也不敢大膽的想
你把我折磨成一個垂死的病人
甚至不能打電話回去，不能
十分之一秒便撞開土墻院的大門
不能放開緊捆的心，大喊
娘啊，你娃中定回來了！
田秧、村巷和熟悉的鄉(xiāng)親面孔
擴路拆房之后,整村搬遷之后
還是舊家園的原版真跡嗎？
遠在隴南紅河的八圖莊老家
沒有父親光膀子進進出出忙活的老家
沒有母親在熱炕上呻吟病痛的老家
如今哥哥做了一家之主的老家
前年回家過年時
為一個家鄉(xiāng)已故文人的功過是非
和與此人有恩怨的哥哥大吵一架
我在雪地里拉著行李箱悲憤地出走
滿地年節(jié)炮花掩蓋不住我的淚水
眾人拉著不讓走，但不走能怎么辦？
大年初二的這一走
讓我痛心，讓哥哥難堪,讓年關隱痛
我的淚水結(jié)成冰塊
在隴南的春夏，在兄弟心的縫隙
僵著硬著久久不融
因為……所以，不該想家
終了還是止不住瞎想
夢內(nèi)到夢外，清醒到迷糊
我對紅河老家重重疊疊的想念
有時簡略為
睜眼、閉眼、心慌與糾心的過程
夢里被淚水打濕的八圖莊
請多給我?guī)讉€回老家的理由
老家啊，珠海海邊樓頂?shù)蔫F絲上
匆匆停留的幾只候鳥
像楞神的我一樣
或在四處打聽北方的消息
它們不管我，為何忽然
淚如雨下
入骨糾心的國家級貧困
叮當作響的窮，貧困如同羞恥
每一刻讓我代表禮縣老家抬不起頭
縱然是天的錯地的錯，其實
歸根結(jié)底都是我和你的錯
被重重的窮帽子壓彎腰的故鄉(xiāng)
今夜我在臺風暴雨中的遠方，想說
親愛的，千萬別錯過
每一次翻身挺立的機會
我對你的回報如此之少
像果對樹的虧欠不能太多
像兒對母的跪拜不該應酬
再給一次親近故土的機會
春天里，讓我親自宣判
入骨糾心的禮縣國家級的貧困
像懸空的巨大冰柱跌碎地上
消融。戛然而止
被歲月綁定的那些學校
我們拽著“文革”的尾巴
在寒風里驚恐地蕩著秋千
一條標語，一句口號
擺開人生深奧的迷陣
我這十歲才上學的村野傻娃
總是膽怯得不敢輕意走進校門
在紅河公社的同心大隊
被打倒的富農(nóng)王寶田家的院子
湊合充當我們的學校
四個土泥墩架起高低不同兩塊木板
便是我們的課桌和凳子
我們不認漢字，我們不學拼音
我們的第一課是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我們的第二課是
“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一句話要集體朗聲背誦好多天
窗外不見小鳥的天際
游弋著我空洞模糊的童年
不考試就推開紅河中學的大門
我們不上課，我們不學習
我們效仿“白卷英雄張鐵生”
我們用鐵鍬修梯田算作上課
我們反潮流我們大批判我們一塌糊涂
最重要、最殘酷的是
我們總是灰頭土臉不像個學生
眼里無神，又總是餓著肚子
一聲驚雷高考來了
我們補習，我們熬夜
被撥亂反正的那張課桌
又如何裝得下太多的驚喜與慌張
云里霧里，稀里糊涂
誰讓我竟然考上了大學
累垮了，暈倒了，攢下一生的病債
自殺未遂，休學，大學留級畢業(yè)
之于艱辛殘酷的人生
學校那點事又算得了什么
背起鋪蓋卷進城吧，在隴南紅河
淚水不在告別時掉落下來
我用巨大的紅河水庫盛淚
借此帶走一河川的念想
又想起被癌癥疼死的費老師
你走在費家莊通往同心小學的河灘沙路上
我的心總為費招財老師落滿水珠或者灰塵
安排我坐在前排你的面前，盡管紙煙味濃烈
但我真心喜歡。更喜歡你寫的字，你唱的歌
你轉(zhuǎn)身后粗壯的腰身，裂著大嘴有點壞的笑
你提前一年啟蒙我寫作文《新舊社會的對比》
貼在教室后的墻上供全校學生參觀
為的是打擊和羞辱四年級的學生，而我
成了他們暗中打擊報復的敵人。為你，我愿意
爬在你結(jié)實背上背過河一次，我貪心重復千萬次
暗暗崇拜費老師的那個我
像一只被世界視而不見的小甲蟲
緊緊貼在你巨大飽滿的葉面
吸食綠汁一樣隱秘的幸福
而放學之后，誰安排我與你不能同路
我跳過校門前的水溝向西一步就進了八圖莊
而你，帶著一群嘰哩呱啦的小學生
只能向西南蹚過紅河水回到費家磨
三年級，我的多才又強壯的費招財老師
你看清世事，卻無法順應校外的風云變幻
不能在社請教師的名義下
繼續(xù)艱辛跋涉，隱忍之后暴發(fā)
我未能盡早看見你黑夜的疼痛
和山一樣崩塌的憤怒
是的，你必須讓一支粉筆穿透自己
必須在亂象中理出活下去的頭緒
然后拔一根圣人的胡須勒死自己
死不了，那就進山放牛
殘忍的是，我這個周末學生放牛娃
和為費家放牛的費招財老師，竟然
在金山后溝的半坡牧場
在冷秋的一場大雨中相遇
我想叫聲費老師，你側(cè)頭看牛不看我
我知道牛才是你的學生，生活的法則
冰冷的雨水覆蓋了我悲傷的淚水
不知我對神一樣的費老師
如何是好
長大后，我依然準備靠近你，安慰
又怕那些好聽的詞語帶毒
又怕傷了你的尊嚴，甚至急得想哭
哭倒所有圍困你的高墻
看你無所顧忌的浪笑
開出洋槐花那樣放肆的白花
無論身在何處，擰開臺燈
就看到了你如一張不褪色的照片
把眼神轉(zhuǎn)換為心痛的思念
你為何早早躺進天臺山下的墓地
以牧馬草和山丹花不起眼的睡姿
平靜又神秘地瞅我
卻不理會我因你凌亂、生痛的腳步
費招財老師，我寧愿一生坐在你的對面
聽你用男人濃重的嗓音
帶著煙味權(quán)威地講課
動人地唱歌，或者喊秦腔的大凈
只要不會停下來
永遠不要——停下來
假如用什么，一切，全部
能換回被癌癥活活疼死的費老師
那怕用學生我這條小命
北山和南山，哭尋不見父母
想父母想得淚流滿面時
為何越來越看不清你們故去的面容
如紅河泥土般低微平凡的我父我母
我已不能擁抱你們虛幻的影子
不能簽約來生的血肉關系
一次痛哭，或者大笑
就是一世命的轉(zhuǎn)身
我強健聰明的父親
請帶上我小腳而虛弱的母親
一如繼往地爬坡慢走
是仙，是鬼，都要揚一把塵土
讓兒子我看見并淚眼確認
你們留給我這頭的路有多長
余生距你們有多遠
北山雪山坪，南山金山
哭尋不見父母大人的蹤影
而你們的蒼天在哪
我追尋的足跡又在哪
越過山崗還須繼續(xù)，遺憾
兒子對家鄉(xiāng)千百次的走近又遠離
像山歌里注定被遺忘的詞曲
在你們背后的陰影里
滿地白霜，由強漸弱
弱到我氣若游絲的抽泣
也不能缷下今生的后悔與歉意
那時，我家破衣漂亮的妹妹
人家在花園里嬌美悲悽地玩葬花呢
你們卻在金山風緊的坡地上刨挖洋芋
紅樓夢里的林妹妹和我家三個小妹妹
明明白白，富貴高雅與貧窮粗漏的差別
天一樣地就那么大
叢葉、青葉，還有最小的書英
你們都是我可愛心疼的妹妹
都是傷悲半世的女孩家冷淚
但若未觸及饑餓與愛，請忍住別哭
更別出聲地哭自己的命
大家的命都在河的深處或者云的頂端
再憐惜你們，哥哥仍舊無力取回
秦腔大戲，于破舊的莊里戲樓上在唱
不清楚哪一聲苦淚詠嘆之后
由悲，忽然一路轉(zhuǎn)喜
花兒跟著垂淚，妹妹們不哭
再苦再餓，都要死死守住大好結(jié)局
還有你們純潔明亮的眼睛
就是哥哥迷路時一閃一閃的燈盞
叢葉、青葉和書英
衣衫上總有補丁疊著補丁
卻注定燦爛如花漂亮過人的我家妹妹
好好倚在舊時光的家門口，不要動
不要哭，也不要怨
千萬千萬不要老
就用那年秋天爐火燒熟洋芋的香
就用那年春節(jié)窗花映紅笑臉的美
等著你們遠在廣東的哥哥
回——家……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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