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里的孩子，也是在大山的撫育下而成長了的大山深處的孩子...
生養(yǎng)在老青山深處，自然是愛往山里游走的。距縣城13公里，位于富民與祿豐交界處的拖擔，山清水秀；明清時代，這里曾是祿豐與富民古鹽道的必經(jīng)之路，也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長征過富民的最后一站。天然的地理環(huán)境因素，造就了拖擔旖旎的自然風光；在這片前臨綠水、背倚青山的土地上，供養(yǎng)出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山勞動人。
對于拖擔，自然是心有獨鐘的；我的外公外婆生長于這里，我的母親也是從這里做媳婦出去的，加之自己兒時悠逸的歲月，也皆是在這片土地上同著一花一草、在牛羊的吆喝聲中而成長了的。
沿清河路段前行，行至石窩鋪(老五村)，抬眼望去，嶙峋的山石崖壁隨即映入眼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使得這山石隨歲月的漂泊，在歷史的沉淀與積蓄中，似一個個飽經(jīng)世俗滄桑的老者，眼里滿含著歲月的安然、卻又在這片藍天沃土之上滔滔不絕地訴說著關(guān)于自己心里、口中的歷史煙云。位于拖擔村委會所在地——櫟樹灣，建有一所基督教堂，規(guī)模算不上大，卻正是在這簡簡單單的幾間小平房里，飄出了信徒們虔誠的信音。早在周六，信徒們便將次日該完成的農(nóng)活給做得差不多，周日一大早，喂完家中的牲畜、打理好家務，背一個布包，其里裝著《圣經(jīng)》等書本，從周邊各村紛至沓來。信徒大多為苗族同胞，在富民，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苗族人民，會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便能跳舞”，一直以來，我對這句話都是十分贊同的。一次偶然的機會，跟隨冬瓜林一苗族同胞，走進了這小教堂里，一排排長木凳整齊劃一的排列著，信徒們一排排緊挨著坐著，以其天然的音色傳唱著贊美詩。我注意到位于最后一排的小孩子，年齡約莫五六歲的樣子，有的坐在其母親身旁，伸出稚嫩卻有些嬰兒肥的小手，與母親一同捧著唱詞本，張著小嘴巴咿咿呀呀的唱著；有時竟會不由自主的扭動起嬌小卻伶俐的身子來，其身著一套顏色艷麗的苗族服飾，每當她輕輕扭起，那衣襟周圍隨風飄飛的各色流蘇、叮叮鐺鐺響起的小鈴鐺，將其襯托得愈發(fā)惹人愛了。在這樣的氣氛當中，耳邊充斥著的是虔誠且滿含真情的歌聲，閉上眼，你不難會被這些勞動的青山人民的淳樸與厚實給深深打動...
沿櫟樹灣繼續(xù)前行，便可遠遠地看到富民縣城的水源地——拖擔水庫。由于近年來政府的高度重視，拖擔水庫一改往日風貌，被修繕得愈發(fā)牢固且美觀了。于水庫泄水口下方約莫400米的地方，在其右側(cè)的山腳下，建有一座小學。具體的建校時間于自己而言自然無從考證，但有一點，那是我母親上小學的地方。推開一扇木門，院中依稀可見那時候?qū)W校的大致容貌，但已是破敗的樣子。四圍是幾堵土基沿外涂上水泥的圍墻，加之幾間方正矮實的撒瓦平房便構(gòu)造了一所學校。院中的垂柳倒長勢喜人，茂密的枝葉垂懸著、在風中凌亂著、紛飛著。幾堵石子壘砌的花壇中，各色的丁香、牡丹、玫瑰，嬌艷的競相開放著，凄涼卻又哀婉。母親的家位于拖擔最高處——羊槽箐，外公外婆一生育有一雙兒女，加之家境的清貧，使得母親與弟弟一生斗大字不識幾個，小學未畢業(yè)便雙雙回家?guī)屯夤蜇i草、牧牲畜去了。
聽聞母親講述，那時從家到學校皆為步行，山路多崎嶇，每日六時趕早出門，卻要到九點左右才到得了學校。家中的事情瑣碎，母親作為家中長女，自然除了學業(yè)，也得為家中勞忙。母親生來勤巧，每日天微微亮，便跟隨父母一同起床，父母安頓好家中便扛著鋤頭、背著背簍上山去了。母親在家中，要把年幼的弟弟給照料好，還要背著背簍到菜地里打一籮豬草背到牲畜圈門口，將豬草用鍘刀鍘碎，和著糠加水一同提進豬圈把豬給喂好。有時遇上弟弟哭鬧，母親看不得弟弟受半點委屈，又無法耽誤一刻，于是將弟弟整一個的用包袱勒緊背在自己胸前，背后背一個背簍，待豬草打滿一整籮，卻又連弟弟同豬草，前一個后一籮的背回了家中。但這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母親早起的事務；喂完豬，而后需把牛羊趕至隔壁山林，交代好同村放牛的老伯幫忙看管著，卻又要匆匆奔回家中，幫父母把飯食做好，用家中的解放壺(解放壺:一種鋁或銅打制的小背壺)接一壺山泉，用竹籃裝好送到隔壁的叔父家，請其幫忙捎上帶給正在山地里勞作的父母。此時，才算歇了一口氣，忙不得閑坐半分，卻又得背上外婆縫制的小帆布包往學校趕去了。有時因在家中耽擱了些許、或是路上崴了腳誤了開課的時候；這時，教書先生早已在身后備好一把竹戒尺，就等你伸出那黃色老繭縱橫的手心“就范”了?！芭九尽币魂嚶曧懀中耐t一陣，卻又呈現(xiàn)出那老繭的死皮色了，母親多少次心中暗喜:這也好，紅一陣卻感不到半分痛感！
夕陽西下，山那邊吹來的清風也就此消停一陣兒了，這也到了散學的時候。背起帆布包，立馬起身趕回家中，同村的小伙伴結(jié)伴而行，回到家中已是天色漆黑。這深山村子的夜晚，晚風戚戚、敲打著枝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牲畜的長鳴聲絡繹不絕，狗叫聲也同其源源不斷的傳入耳中；村里的土基房家挨著家、戶挨著戶，屋內(nèi)沒多大的光亮，只一家生一堆柴火，正堂內(nèi)點一盞15瓦的鎢絲燈泡罷了。原本漆黑的夜，此時更顯寂寥！
加快腳步，趕回家中，外婆已在屋外的小凳上等候母親多時。熱一碗包谷飯、舀一碗舊年里制作的咸菜下飯，這就是母親簡簡單單的一餐。待到朝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日子雖是新的，卻重復著一成不變的生活軌跡。到了母親約莫18歲時，跟隨其阿公(拖擔稱爺爺為阿公)到清河老友家串門戶，老友見母親這姑娘長得水靈，人聰慧且勤勞，也本本分分，于是將母親介紹給自家幺兒；二人也算情投意合，于是乎，在老輩人的撮合下結(jié)下了這姻緣，彩禮算不上多，只一個紅漆的木柜子、幾套像樣的衣服和那50塊錢罷了。結(jié)親當日，父親的姐夫親自開著拖拉機，拉著娶親的隊伍，敲鑼打鼓，以當時的風俗習慣，熱熱鬧鬧便將母親給娶回了清河...
時間如潺潺流水，流淌著、消逝了！待我年齡約莫五歲，因父母忙于家事，便將我送往外公家。那一段歲月，如今仍舊記憶猶新，每每想起，回味的瞬間卻又不乏幾分傷悲。自小生活在清河，由爺爺奶奶背在肩上領(lǐng)養(yǎng)著，送到外婆家，哪能這么輕易就適應的。記得外婆用小背簍走哪兒便將我背到哪兒，一次，將我領(lǐng)到山里去薅玉米(挖包谷、薅包谷)，我手欠將蕁麻當做玩具，摸了上去立馬感到手心又疼又癢，于是哭鬧個不停。外婆心疼的將我摟抱在懷里，為我用衣角擦試著、用嘴巴輕輕呼氣吹著疼痛處；待我乖巧了，她便將我放在地頭，用蓑衣墊在泥地上，讓我坐著、玩著，薅玉米的同時卻又不時抬眼看我一陣，趁她不注意，我用小鋤頭將那長勢旺盛的玉米苗給連根挖了，正當我破壞得盡興，外公將我抱起，用手指摸摸我的額頭，嘴里說著:“你個小孫孫，手怎么那么閑不住啊，外公的玉米苗都被你挖了?！钡夤荒樞σ?，并未責罵我，外婆聞聲趕來，撿拾著地上橫躺著的玉米苗，眼角有些濕潤了，而后站起身接過外公懷中的我，叫我:“小壞孫孫”。肚子一餓，我總會哭鬧著嘴里叫著“我要找我媽”，外公坐在鋤把上，將我抱在懷里說:“電話線斷了，等外公修好就打電話叫你媽來接你回清河”，我拉扯著外公下巴的花白胡須，天真的點點頭。第二次，我又哭鬧著找母親，外公仍舊以老戲法來試圖哄乖我，但被我識破了，我哭得更厲害了，于是外公將我遞到外婆懷里，說去修電話線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手里真就拿著一根藤子，藤子一端連接著解放壺，于是接過我抱在懷中，告訴我可以打電話了。外婆跑到一旁，背對著我和外公，我一心想著打電話叫母親來接我，也沒多在意外婆。我抱起解放壺放在耳朵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叫著:“媽媽，我要回家家，你怎么不來接我呀？”，很快，電話那頭就傳來聲音:“小乖乖，你要聽話，我明天就來接你了?！庇谑峭Ｖ箍摁[，滿心歡喜跟外公外婆回家，等著母親來接我。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在門口徘徊轉(zhuǎn)悠著，但母親遲遲沒來。我跑到家中拉扯著外公的衣角，將他給拉到家門口陪我一起等母親。太陽升至中天，我已等得不耐煩，于是問外公:“外公，怎么我媽還沒來呀？”外公說:“等我打個電話給她?！庇谑悄贸瞿翘僮舆B著解放壺的東西打著電話。外公告訴我:“明天我媽才會來接你了。”于是我又開始等啊等...終于，在多日后我等來了母親，我一頭栽進她的懷里，哭訴著告訴她外公騙我，母親聽后笑出了聲，為我訴說著那是藤子而已，并不是什么電話線。一旁的外公急了眼，對母親說:“你別告訴她嘛，下次來還可以用這老辦法騙騙她哩！”我朝外公做了一個鬼臉，臨行前，外婆來將我從母親懷里抱出親親我，我卻像黏膠一樣，雙手摟住母親脖子不放，外公將我和母親送到村口，叫我下次還來他家，我卻像撥浪鼓似的，一個勁兒搖頭，嘴里嘟喃著說:“再也不來了，外公是個大騙子?！蹦赣H和外公相視著笑了，或許，是在笑他這個綽氣的小孫女的單純與任性吧...
關(guān)于兒時的故事，還有許許多多未能講述出；因為，那是我心中最美好、最甜蜜的過往，是一想起便可忘記一切煩憂的。關(guān)于拖擔，這個從不被關(guān)注的小村莊，如今僅有幾戶人家生存在這里，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的淳樸本真，那么的真真切切，如今一想起，仍舊能夠?qū)⑿木w牽引。
我這大山深處的孩子吶，注定這綿延的青山，是我一輩子解不開的結(jié)、繞不開的情。青山綠水、綠水青山，它見證著我的成長，見證著多少代人家的溫情，更見證著，關(guān)于祖孫間的這一份濃濃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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