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不僅僅是財富
我在滄源縣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不想上學的佤族小女孩。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對我說她不想上學，而是想出去打工掙錢，而她的雙親對于她上學一事，也是持一種“上也可不上也可”的態(tài)度。駐村的第一書記和村支書，還有學校的校長與老師，為了她上學的事是三番五次地上門動員，終于把她送進教室以后，她卻總是以“三天打魚，二天曬網(wǎng)”的態(tài)度應(yīng)付著上學。
她們寨子里的駐村書記，聽說我是省城來的大專家后，仿佛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寶貝一般，立即把我的事跡講給小女孩聽，希望能通過我的事跡，能打動她好好上學?？山Y(jié)果卻更是讓這位駐村書記失望——當他把我編撰成經(jīng)過勤奮學習，成為一個專家的故事，講給小女孩聽以后，小女孩卻反問書記說：“你說讀書學知識有用，那李老師能用知識把飯做熟嗎？李老師能不花錢，用知識把房子蓋起來嗎？李老師能在我們面前，用知識把錢變出來嗎？。。。。。。。。。。”結(jié)果把駐村書記給問得是啞口無言。就在眾人都對小女孩上學的事一籌莫展時，我卻喜歡上了這個有思想的小女孩，我一定要拿出辦法來讓她好好的去上學。
于是我就有意識地經(jīng)常與她接觸，一到飯點，只要沒有接待，幾乎就在她家里陪她的家人喝酒，同時也陪她和她的弟妹們玩耍，可就是不勸她去上學——我知道在這個小女孩的心里，早就裝滿了一大堆我們這個社會，教給她的有關(guān)金錢的負面知識了，知識在她眼里就猶如知識分子在社會上一樣，是真的不值錢的。在現(xiàn)實的社會生活中，是人人都會算帳的，畢竟算賬才是推動人類向文明進步的，最有效的動力嘛！要想說服小女孩上學，必須等待著一個我能在她面前露一手的機會，也就是她說的——能用知識在她面前變出錢來，才能觸動她算賬以后去上學。
可這樣的等待是日復一日，又周復一周，就是沒有等來。駐村書記和學校的老師，慢慢地也就對我失望了，他們在背后議論我說“省城來的專家，也與我們沒什么兩樣。”但我不為所動，還是每天除了我的正常工作以外，天天就在她家喝酒，陪小女孩玩。甚至還教她到外面打工的時候，要如何防止廣東人欠薪賴賬、要如何小心福建老板打小女孩的壞主意等等，我就是不勸她到學校上學。就這樣小女孩對我是越來越好了！經(jīng)常會主動來找我，并幫助我做好多事情，她還擔心我不到她家吃飯喝酒，經(jīng)常會到地里或者是工作站來接我到她家喝酒。終于蒼天不負有心人——我把機會等來了。
小女孩她們的寨子，列入了美麗鄉(xiāng)村建設(shè)的“沿邊強寨”美化工程，這個工程要把各家房子的外墻和竹籬笆，全部漆成與周邊環(huán)境協(xié)調(diào)的淡綠色。上級政府安排了一筆資金給他們寨子，為了確保各家各戶的經(jīng)濟收益，鎮(zhèn)里就把材料費用和勞務(wù)費用全部打包，折算成一個統(tǒng)一的金額，在限定的時間內(nèi)完成后，通過鎮(zhèn)上工作組的驗收，就能得到政府給予的一筆獎勵費用。
她們鎮(zhèn)上經(jīng)營建材的幾個福建商人，在得知了這個消息后，就從外地調(diào)集了大量的淡綠色油漆，而且還緊扣著上級政府的補助，專門針對淡綠色油漆這個單一的品種，進行了大幅度的漲價，同時對其它的油漆卻反而降價。使得所有進行美化工程的寨子，在油漆這一項上，就要多花費掉政府彌補到勞務(wù)上的所有支出。這就相當于進行油漆施工的寨子，每一戶人家都只能盡義務(wù)美化，在勞務(wù)上得不到一分錢的收益。
如果要實施“沿邊強寨”項目的寨子，從外地調(diào)入淡綠色的油漆，不光是時間上不允許，而且就是能進到貨，也沒有這么大的一筆流動資金周轉(zhuǎn)??！于是寨子里村民參與的積極性，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特別是小女孩原來想，通過油漆自家的外墻和竹籬笆，掙幾個零化錢換一部新手機的打算也落空了，但我卻感覺到動員她上學的機會來了。
于是我就在他家吃飯時問小女孩：“你幫自己家刷好了外墻和竹籬笆掙到的錢，你打算怎么用？”她對我說：“她想買一部新手機，如果還能剩下錢就再買一雙耐克。”當我聽完她的打算以后，就對她說：“好的！這些東西只要寨子里的，美化油漆工程全部完成后，我保證你能買到，但你要先給寨子里的人說，你能按來的預算價格，向寨子里提供美化用的淡綠色油漆就行了。”“什么？”我的這一番承諾讓小女孩大吃一驚“難道你能從省城用飛機，把淡綠色油漆運過來嗎？”我說：“不用，你先準備好工具，明天就先刷你家的外墻和竹籬笆，天一亮就讓你父親開上你們家的拖拉機，跟我到鎮(zhèn)上用最低的價格，買到淡綠爭的油漆。”
出于這一段時間與小女孩建立的良好關(guān)系，他的父親又是一個只會聽政府話的，忠厚老實的農(nóng)民。于是第二天他就開著拖拉機，載著我與小女孩來到了鎮(zhèn)上。因為出發(fā)前我已按照他們家的面積，計算出了所需要的淡綠色油漆的使用量。但為了不引起賣油漆的福建人警覺，我讓小女孩的父親去一家買藍色的油漆，我到另外一家買黃色的油漆，然后又叫小女孩到第三家去各買一小桶黑色和白色的油漆。等到我們分別買好油漆以后，我們就坐上小女孩父親開的拖拉機回寨子了。由于建材店的福建人把除淡綠色以外的，其它顏色的油漆惡意降過價，所以我們所花的錢，比原來計劃單純買淡綠色油漆的費用，省下了相當一大筆?？蛇@一路上小女孩和她的父親的心里，卻是在一直打鼓——怎么我買的油漆與淡綠色的油漆一點邊也沾不上？
等我們回到小女孩家時，我讓她去找了一個大的空盆，然后按照黃色、藍色、黑色分別為：60：35：5的配色比例，在盆里慢慢地調(diào)色。這時寨子里的人，聽說我在小女孩家，要用一堆不是淡綠色的油漆，把小女孩家的外墻漆成淡綠色的事后，幾乎全過來看熱鬧了。此時我與小女孩一起，對照著文件上的淡綠色色樣，用棍子慢慢地攪動著盆里的油漆，然后又往調(diào)好的油漆里面，一點一點地加著白色的油漆進去。等到我們目測與文件上的色樣完全一樣時，我又加了一點汽油進去稀釋了一下。這時我就讓小女孩把調(diào)好的油漆裝進噴槍中，再接上空氣泵，對著她們家的外墻就噴了起來——當寨子里來圍觀的村民，看到這猶如變魔術(shù)一般，一眨眼的功夫一面外墻就變成了淡綠色時，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當小女孩家的外墻和籬笆都噴成淡綠色后，第二天就通過了鎮(zhèn)里的驗收，小女孩家就順利地拿到了補助——由于采購油漆的價格，遠遠低于計劃中的淡綠色油漆的采購價格，于是小女孩除了勞務(wù)收入以外，還多收入了一大筆額外的收入。她不光是買回來了她心意的手機，而且還把她的耐克鞋也買回來了。還買回來了發(fā)卡、手鐲、手鏈，和一大堆的小零食給她和她的弟妹，并且頭一次給她的父母和家人買了禮物。好長時間小女孩都高興得不得了。
再以后寨子里的村民到鎮(zhèn)上，都不買漲過價的淡綠色油漆了。他們?nèi)慷既ベI降過價又便宜的，藍色油漆和黃色油漆了。買回來以后村民都叫我去幫他們調(diào)色，每次我都帶上小女孩一起去，在經(jīng)歷過幾次以后，她就成了一個稱職的小師父了。緊接著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就來表揚小女孩了——因為她改變油漆采購顏色的舉動，把鎮(zhèn)上經(jīng)銷油漆的幾個福建建材商人，給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們憑借著職業(yè)的本能，從采購的油漆顏色上一推測，就知道他們囤積的，這一大批淡綠色油漆的后果是什么了？于是他們只好主動找到鎮(zhèn)上，表示他們愿意把這一批淡綠色的油漆，主動降價后支持當?shù)氐泥l(xiāng)村振興建設(shè)，請鎮(zhèn)上幫助他們多向各個寨子進行宣傳。如此以來就讓鎮(zhèn)里的預算支出減少了一大半。鎮(zhèn)上就可以騰出資金來做更多的事了。
當我再到小女孩家吃飯，她在送我禮物時，談起這次的刷漆經(jīng)歷，她對我說：“李老師這是用你大學的知識換來的禮物。”我正等著她這樣說以后，給我勸她上學的機會就來了——小女孩對上學感興趣了。于是我就對她說：“這不是大學學的，這是小學三年級的美術(shù)課上教的三原色原理。”“什么？”這又讓她大吃了一驚！于是我就把三原色的原理，給她簡單地講解了一下：在我們的視界中，最基本的紅、黃、藍三種原色，稱為原色，也叫三原色。用這三種原色按不同比例，可以調(diào)配混合成許多種的顏色，稱為復色。比如：紅+黃=橙；藍+綠=青；這重新調(diào)配的橙色和青色，還有我們一起調(diào)出來的淡綠色，就稱為復色。我在她聽得入迷的時候，就順口說到這就是知識，只要你上學就會掌握很多比這更有用的知識。
聽到這里，小女孩深有感觸地對我說到：“李老師我知道了，書記叔叔和學校的老師都給我說過——知識就是財富！這幾天你可是讓我真正見識到了，但為什么有的叔叔阿姨，也像你一樣上了大學，但還是沒有錢呢？”我知道下一句話她就要說她想上學了。但我想在她還能聽我的話時，讓她端正好正確的上學態(tài)度，同時也要讓她對知識有一個正確的認知，不能讓社會上“知識就是財富”的謬論繼續(xù)影響她。于是就對她說：“這就不對了，知識不是財富，準確地說只是有一些知識是財富。”我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讓她一時覺得奇怪？她又問到：“哪不是財富讀書又有什么用呢？”是啊！這正是我要告訴她的。于是我就對她說了以下的話——
我們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掌握知識，但什么是知識呢？在英國有一個讀了好多書的哲學家叫培根，他說過“知識就是力量！”這正是我還有你的書記叔叔，以及這么多老師動員你上學的目的，我們讓你上學去，是希望讓你掌握知識后變得有力量。你應(yīng)該知道賺錢是很費力的事，也是相當辛苦和不容易的事。但如果你有了知識這個力量，你就能改變世界，你被知識改變的這個世界，會變得相當大，當你在這個世界中生活，你就會發(fā)現(xiàn)比現(xiàn)在更加幸福的生活，好多都是不用錢的，這樣錢就會變得不像現(xiàn)在這么重要了。這樣你就不會用很大的精力去掙很多 的錢，而自己卻并不開心了。同時你通過學習掌握了知識以后，你還能改變你父母和你弟妹們的世界，從此你不用再辛苦地掙錢給他們，他們也不用辛苦地掙錢，也會像你一樣幸福地生活的。這就是你周圍的叔叔阿姨們，雖然讀了很多的書，但他們沒有錢卻比有錢人生活得更幸福的原因。你說他們有必要有錢嗎？
我覺得我說的話是打動了她，但她肯定還是不太明白的，于是我又補充到——我現(xiàn)在擁有的知識，還不能說服你認識到讀書的重要性，這就說明我的知識還不夠，我還沒有能改變你的力量，這也是我還要繼續(xù)讀書學習的原因。但你現(xiàn)在肯定是想讀書了，我就想讓你掌握了知識以后，變成有能力賺錢，也有能力不賺錢也能幸福地生活的人。難道你不想讓你的父母和你，還有你們寨子里的人，能不通過日以繼夜辛苦地賺錢，也能幸福地生活嗎？我們是有這個期望的，這正是我們來這里幫助佤寨的原因，我們想讓你掌握知識后，擁有能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這樣當你再面對一個像你一樣，曾經(jīng)不想上學的小女孩時，你有比我更多的知識，去說服她上學，掌握知識后，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當小女孩聽完我的話以后，她一句也沒有說，反而是她的父親端起酒杯對我說：“明天就讓她去讀書，她不好好讀書我就打她。”我們大家都在一陣嬉笑中，干完了杯中的苞谷酒。
第二天小女孩真的自己主動去上學了，我想她這時應(yīng)該是真正的想去上學了。但她可能還真沒聽懂我昨天給說的這些道理，但我堅信——當她走出校門時，只要她能認真學習，她一定能忘記這個社會教給她的“知識就是財富”，同時也能記住培根說的“知識就是力量”的。祝小女孩快快長大，一直讀書讀到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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