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央視新聞消息，6月17日上午，翻譯界泰斗、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許淵沖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
他是誰？
生于軍閥混戰(zhàn)的亂世
炮火中求學于西南聯(lián)大
27歲留法，30歲歸國
錢鐘書的得意門生
楊振寧的同窗摯友
首獲國際翻譯界最高獎“北極光”的
亞洲翻譯家……
這一堆“標簽”
都不如他在名片上印的簡單直接：
“書銷中外百余本，詩譯英法唯一人”
——北京大學 許淵沖
有人婉言相勸：
這會不會顯得“不謙虛”？
他理直氣壯地回應：
“這是實事求是！
我的名字比名片還響！”
是的
他有十足的底氣——
因為他
中國讀者認識了
于連、哈姆雷特、
包法利夫人、羅密歐與朱麗葉……
因為他
西方世界知曉了
李白、杜甫、白居易、
蘇東坡、李清照、湯顯祖……
許淵沖出生于1921年
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
是北京大學教授、翻譯家
畢生致力于中西文化互譯工作
許老是
無數(shù)青年學子心中的“偶像”
從事文學翻譯六十余年
許淵沖先后出版了180多本
中英法文翻譯著作
他將西方名著
《包法利夫人》《紅與黑》
《李爾王》《羅密歐與朱麗葉》等
譯成中文
將唐詩宋詞
以及《詩經(jīng)》《楚辭》
《論語》《桃花扇》
《牡丹亭》《西廂記》等
翻譯成英文、法文
2017年，許淵沖用中文、法文抄寫《詩經(jīng)•采薇》的名句
耄耋之年，許淵沖仍然制定了
“每天翻譯1000字”的工作計劃
93歲時制定了
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目標
別人勸他不要過于勞累，他卻回答
“翻譯的快樂對于我就像水和空氣”
“沉浸在翻譯的世界里
我就垮不下來”
2010年，許淵沖獲得
“中國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
2014年，許淵沖榮獲
國際翻譯界最高獎項之一的
“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
是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翻譯家
“北極光獎”頒獎現(xiàn)場
橫跨大半個世紀，他仍然記得求學時，西南聯(lián)大門口的路。一條是公路，一條是學子們天長日久，踏出的小路?？伤類鄣氖且粭l自己獨自覓出的路，月夜，黃昏，河畔的影子，以及自己踏出的腳印，都是這位老人專屬的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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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就讓我們一起走近許淵沖
在炮火中求學于西南聯(lián)大
那段崢嶸歲月里的飛揚青春
千里求學
1937年12月，震驚世界的南京大屠殺發(fā)生，消息傳到江西南昌，市區(qū)學校全部停課。省立南昌二中遷往永泰，16歲的高二學生許淵沖也在其中。“南京大屠殺之后，我就離開了南昌。1938年考試，我本來想報考清華大學，誰知道一打聽，招生的學校中已經(jīng)沒有清華大學了。”1937年，隨著華北局勢的惡化，平津地區(qū)三所著名大學清華、北大和南開一起南遷，先在長沙成立臨時大學，又于1938年春季學期西遷昆明，正式組成國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1938年秋，許淵沖順利考入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
1938年許淵沖中學畢業(yè)時與同學合影
在戰(zhàn)時，穿越大半個中國去往西南大后方，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當時江西的公路交通幾乎全斷了”許淵沖回憶，他到達湖南時，正是長沙大火案發(fā)生之后。逃難的人們涌向車站、碼頭，加大了沿途的交通壓力。“我們一起上路的有4個同學，在汽車站排十幾個小時的隊，好不容易前面只有一個人了，但被人群一沖，根本到不了賣票窗口前。排前面的人買到了票，又被擠得出不去，我們只得把錢遞給他，請他代買了4張去廣西的車票。”
來到廣西即被困在桂林。許淵沖想起，有一位在重慶上大學的同學，姐夫在桂林的公路部門供職，便趕緊給同學去信一封，求他幫忙。同學倒是很快回信，卻忘了告訴許淵沖自己姐夫的名字。“我只好找到公路局去，見人就問，你們這里有沒有一個工程師，愛人姓霍的？”在同學姐夫的幫助下，他們從桂林搭車來到貴陽。輾轉到昆明已是1938年12月底。
西南聯(lián)大時期青年許淵沖
當時的昆明，在江西少年許淵沖的眼中，有些不夠“現(xiàn)代”：“那時南昌街頭已經(jīng)有一些三層樓房了，昆明大多還是平房。偶爾有些二層樓房，也都是中式的，洋房很少。”西南聯(lián)大師生們的到來，給昆明帶來了大城市的摩登生活方式，也帶來了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我們剛到的時候，昆明物價很便宜。那時候市面上通行老滇票，我印象中是4塊老滇票換1塊國幣。但我們來了之后，物價很快漲上去。到后來昆明也通用國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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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活
西南聯(lián)大在昆明辦學，最初并沒有自己的校舍。各院系分別租借校舍場地，其中昆華農校被西南聯(lián)大租借為理學院教室、實驗室，同時也作為學校行政部門辦公場所和各院系一年級學生校舍。搬進農校的8人宿舍，許淵沖的大學生活正式開始。
許淵沖興致勃勃翻看舊照片
“我們不僅要上本系的課程，數(shù)學物理化學、歷史地理、政治經(jīng)濟都要學，但我只對外文感興趣，其他興趣不大的課程，及格就行了。”在寬松而自由的環(huán)境中，許淵沖潛心于語言學習，并開始嘗試翻譯中外文學經(jīng)典。“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的教師啊，可能你們也知道，都是葉公超、錢鍾書、吳宓這些成名已久的人物。西南聯(lián)大辦得那么成功，很重要一點就是能把這么多人物集合在一起，學生們可以學到他們各自的長處。”
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中國的抗日戰(zhàn)場與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場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中國軍隊與同盟軍之間的合作也大大加強，軍中翻譯人才緊缺，作為知識精英的西南聯(lián)大學子也成為招募的對象。“梅貽琦校長親自作動員，第一批就有幾十個人報名。”許淵沖回憶，包括他在內，當時的外文系三四年級男生幾乎全部參軍。
抗戰(zhàn)時期的飛虎隊戰(zhàn)機
在歡迎美國空軍中將陳納德的招待宴會上，隨行翻譯被“三民主義”一詞難住了。在場的許淵沖引用林肯的演講，將其譯為“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一鳴驚人。“這不算什么。”提起這件事，許淵沖擺擺手：“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講是我們中學時候要背誦的3篇課文之一，活學活用嘛。”這一次的牛刀小試，初步展示了許淵沖翻譯風格上的靈活和機變。
在美國志愿航空隊機要秘書室工作期間，許淵沖負責將每天匯總至昆明行營的軍事情報翻譯成英文呈報給陳納德。“有一次我翻譯到一份情報，日本在越南增加兵力部署，其中有一項內容是日本有一支飛行部隊要進駐河內機場。”許淵沖敏感地意識到這份情報的重要性，立刻報送陳納德機要秘書。機要秘書要來專車，帶上許淵沖直奔陳納德的辦公地點。“我們敲門進去，陳納德正和當時中國空軍的總指揮毛邦初談事。聽完匯報，他馬上就在地圖上標出日本飛機的情況，根據(jù)情報調整了作戰(zhàn)部署。”事后，美國志愿航空隊成功阻止了日軍的企圖。“這是我從軍期間最重要的一次情報翻譯。”時隔大半個世紀，許淵沖談起這件事，驕傲溢于言表。
2014年許淵沖先生獲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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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少年
2014年，許淵沖獲得由國際譯聯(lián)頒發(fā)的“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這是國際翻譯界的最高獎項之一，而許淵沖是獎項設立以來第一位獲獎的亞洲翻譯家。獲獎之后，許淵沖收到一位女同學從臺灣寄來的問候信。他將這封信戲稱為“遲到了半個世紀的回信”。
考入西南聯(lián)大時，許淵沖年僅17歲。進入大學校園后，青春的愛戀在這個少年的心中萌動。“中學男女生是分開的，來到西南聯(lián)大之前我沒有和女孩子交往的經(jīng)驗。”當時，一位一起在錢鍾書先生班里上課的女生，吸引了少年許淵沖的目光。“西南聯(lián)大的女生很少。這個女同學和我是同系的，又是同班，我很容易就看到她了。”在許淵沖保存著的一張照片上，女孩子身材小，著一身深色的水兵裙，頭發(fā)半束，青春可愛。“我那時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交往，也不知道怎么表達。把中文詩給她沒意思，她是我們外文系的嘛，我就用英文翻譯了一首詩給她。”
1940年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師生合影
許淵沖選擇了林徽因為懷念徐志摩而作的一首現(xiàn)代詩《別丟掉》。“一樣是明月／一樣是隔山燈火／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夢似的掛起”，民國才女筆下悵然若失的情意，寄托著許淵沖對愛情最初的、有些稚氣卻純美的想象。
許淵沖先生翻譯的《別丟掉》
送出的信久久沒有回音。過了很久，許淵中オ從別人那里偶然得知女同學早有男朋友。雖然這首譯詩沒有叩開愛情的門扉，卻成為許淵沖在詩歌翻譯的漫漫長路上邁出的第一步。
許久之后，許淵沖在詩歌翻譯的實踐中總結出意美、音美、形美的翻譯“三美論”，在幾種語言的切換中追求神似的境界。同窗楊振寧評價許淵沖的詩歌翻譯：“從英文詩翻譯出的中文詩，念起來像詩；中文詩翻譯成英文詩，念起來像英文詩。”翻譯過程中，詩意不失，老同學的評價，是對許淵沖知之甚深的肯定。
西南聯(lián)大一年級不分院系，17歲的許淵沖結識了16歲的同班楊振寧。同樣年紀小，同樣對外語學習有興趣，雖然不同系，兩人卻相熟起來。“楊振寧是從高二直接考到聯(lián)大的，年紀最小。他很善于發(fā)現(xiàn)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的問題，但自尊心又很強。有時候怕老師不回答，他就找我‘你去問吧，我不好意思。’我不怕碰釘子，問就問。”這份同學間的感情，持續(xù)了70多年。“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很具體的”，許淵沖說。
1997年許淵沖和楊振寧重逢合影于清華大學
大一英文考試時，16歲的楊振寧80分考了第一，許淵沖得了79分，排在第二。當時日記里他就“酸了一把”，如今回想起來，老先生還是不服氣的， “小鬼，比我小一歲，還比我高一分”。
那時西南聯(lián)大曾流傳一段話：“湖北朱，安徽楊，外加許二王，理文法工五堵墻”。指的就是后來的科學家朱光亞、物理學家楊振寧、翻譯家許淵沖、財政金融學泰斗王傳綸和衛(wèi)星與返回技術專家王希季，當年這五人才識過人，像一堵墻一樣難以被超越，許淵沖就是其中的文科代表。
西南聯(lián)大老校友在北大重聚（從左往右：朱光亞、許淵沖、楊振寧、王傳綸、王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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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萌動，友情的成長，事業(yè)的開端，西南聯(lián)大的4年，成為許淵沖青春里最閃亮的一段時光。
重溫聯(lián)大夢，永遠聯(lián)大人
2014年11月27日，西南聯(lián)大杰出校友許淵沖先生做客西南聯(lián)大講壇第十五講，在我校呈貢主校區(qū)藝術學院演播廳做了題為《中國文化如何走向世界——聯(lián)大與哈佛》的專題講座。
許老先生圍繞“文化的定義多種多樣，但是沒有具體的對錯之別”這一話題，以自身的學習和翻譯經(jīng)歷給現(xiàn)場觀眾詳細分析了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當談及西南聯(lián)大與哈佛大學的對比時，他回憶到，在戰(zhàn)火紛飛、強敵深入、風雨如晦的年代，即使學校辦學條件艱苦，聯(lián)大師生卻始終秉承著剛毅堅卓的校訓，堅守聯(lián)大精神，引領思想，共同創(chuàng)造了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
2014年，許淵沖先生及夫人趙軍女士一行參觀西南聯(lián)大舊址及博物館
2018年，西南聯(lián)大博物館開館暨《西南聯(lián)大口述史》首發(fā)儀式上，許淵沖先生作為西南聯(lián)大校友代表發(fā)言
2018年10月31日，欣逢西南聯(lián)大在昆建校暨云南師大建校八十周年，許淵沖先生重返母校，與鄭哲敏、潘際鑾、陳秉良、夏世鐸等西南聯(lián)大校友歡聚一堂，參加校慶系列活動，共話往昔崢嶸歲月。
南聯(lián)大博物館，追憶聯(lián)大時光
精神抖擻，侃侃而談無壓力，是許淵沖老先生給人的第一印象。那時，97歲高齡的許老步伐踉蹌，但精神仍然矍鑠。他身上有著大師們特有的赤子之心，讓人為之感動。在昆的幾個早晨，許老總會一遍又一遍地和志愿者強調，不要給他拿太多的早點，他吃不了太多，剩下的浪費了他會心疼。許老一行三人，大家都帶著自己的睡衣，長途奔波來到學校，剛穿上睡衣準備休息的許老，看到衣柜里掛著的白色睡袍，二話沒說又給換上了。在志愿者疑惑的注視下，許老敲響了同行其他人的房間門，叮囑他們要換上學校給準備好的，他說，這樣才是對學校勞動的尊重。
“許老，他們都是您的粉絲。”在我校西南聯(lián)大博物館門口，在“剛毅堅卓”的校訓柱前，眾多師生涌到許老身邊，想要與這位聯(lián)大偶像合影留念，得知這些師生都是慕名而來拜見許老，許老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我們來為許老點個贊吧”，上前合影的師生紛紛比起了大拇指，以時髦的手勢表達對許老的敬愛?？吹綆熒鷤冄笠绲男δ樅透邼q的熱情，許老也比起了“耶”的姿勢，和身邊的青年學子一樣活力滿滿。許老在參觀博物館時，總是充滿激情，看到自己為聯(lián)大博物館提供的照片會欣喜不已，看到當年自己的老師和同窗，會和身邊人回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許淵沖先生和師大青年學子在一起
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老人的溫暖慈祥，看到了一輩聯(lián)大人的剛毅堅卓，也看到了一代大師的精神風骨。
百歲的身影
北大暢春園
一間老屋，一臺電腦
執(zhí)拗的他還在從夜晚“偷時間”：
他打字很慢，瞇著眼湊近鍵盤
堅持自己敲下每一個字
從夜晚十一點到凌晨三四點
這是他數(shù)十年的工作常態(tài)
當世界酣睡時
他留給長夜的
是敲擊鍵盤的背影
“越向前走，越有光明的前途
每個小時，都要快快活活”
這是他翻自莎翁的一段話
擇一事，終一生
不為繁華易匠心
許老，一路走好
素材來源 | 云南師范大學官方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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