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房
文 以婉
“芒種前好種田，芒種后好點豆?！泵磕贽r(nóng)歷四五月間，劉三孃總掛在嘴邊的話。儼然一副莊稼人對節(jié)氣的熟絡(luò)，對土地的惦念。
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芒種前后，半夜深更，暴雨如洪獸，狂怒嘶吼，活生生從黃桷樹身上扯下葉片、拉斷枝椏?！安恍?，芒種要來了，我得趕緊找人相幫，把房子撿了?！彼匀轮７叱蔀槊磕昝⒎N的儀式，代替犁地、插秧、點豆子。
瓦房收納大半年造物主的恩寵，青苔爬滿瓦片，宛如沙漠綠洲；黃桷樹陳葉鋪滿青瓦片，摞了一層又一層；瓦礫間散溜的樹干，一截一截如火柴頭，早已被流水風(fēng)襲打磨圓潤；蜘蛛網(wǎng)緊緊包裹著一根根十字交錯的圓柱型房梁，在炊煙的輕拂中化作陽塵。
翻房事先要準(zhǔn)備工具——木梯、竹掃帚，材料——新瓦。為了保證翻房穩(wěn)當(dāng)，至少需要一個幫手，遞瓦、遞工具。翻房的前戲是打掃皺疊的枯葉。用竹掃把能將縫隙的疏漏之葉一掃而光。翻房的過程簡單無需技巧，難度在于如何四平八穩(wěn)地站在圓鼓鼓的木樁上。走房梁似走鋼索，劉三孃的平衡感夠不上頂呱呱，挪步晃晃悠悠，額頭直冒汗，順臉頰流入心口。我生怕她一個不留神摔叉，傷著骨頭戳中頭。
站踏實了，解放雙手，檢閱每一塊老瓦，揪出破損缺口的，置換新瓦片。最后的工作是排序疊瓦，依照房梁結(jié)構(gòu)，輕手快準(zhǔn)平鋪好所有石瓦。這樣，最后一道關(guān)卡就完成了。后續(xù)便是等待，等待暴雨的考核。若是疊瓦中有任何閃失，比如接口銜接岔開，又或者粗心放過缺痕瓦片，房頂立即變篩子，大珠小珠落盆桶。那樣的夜晚，全家人不消睡了。翌日，查漏、換瓦、移嫁。
二十六年來，提起這瓦房，我開腔就是怨艾。2013年4月25日那天，鄰縣和我縣交界處發(fā)生5.1級地震，造成全縣16036名群眾受災(zāi)，我小學(xué)同學(xué)的媽媽從床上震落，骨折。劉三孃聲氣洪亮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我好得很，就是青石瓦裂碎幾片。
2015.5月
2017年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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