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好多年來，或者說自有互聯(lián)網(wǎng)尤其移動端盛行以來，我自己二三十歲時寫刊于紙質上的一些散文詩習作，不時不時地被反復翻曬出來。尤其微信公眾號里不時冒出署我名字的文字。不過，令我不好意思的是，這些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我自己發(fā)的或主動投稿的，包括今天一家“散文詩精粹”所發(fā)的我的東西。
現(xiàn)借彩龍社區(qū)做個統(tǒng)一的說明：
一是感謝各方各位師友還記得，還在鼓勵。
二是這些搬在網(wǎng)上的舊習作，或多或少都有文字錯漏，包括今天“散文詩精粹”發(fā)的“蕎麥花”。
三是關于我的個人信息，網(wǎng)上很多都是不對至少是不準確的，譬如：早些年的百度、搜狗、360等，稱我是“昆明信息港總編輯”，這不對，我不是總編輯；譬如今日之“散文詩精粹”，說我是“昆明網(wǎng)絡文學協(xié)會會長”，這也不和，等等。
總之，謝謝！
隨之一個閃念，干脆尋一組舊習作，自己來發(fā)，以示與朋友們交流互動。
我
我高喊我自己的名字，但我聽不見我在喊?？赡芪疑硖幍牡胤教须s。
我向自己的內心挺進，可我很快發(fā)覺這比上珠峰還難；我想把自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除非上單位撬檔案柜－－我發(fā)覺我對自己其實太陌生了。
“我是我從未遇到的人”。（注）
因為我住著，所以房子空蕩蕩的；
因為我吃著，所以食物沒有香味；
因為我睡著，所以夜晚永不安寧。
我把自己剝得一絲不掛，但我看到鏡中我自己仍然楚楚衣冠。
我想和我自己交談卻找不到語言；我舔拭自己的痛處卻弄得滿身是傷。
1992年2月
注：這好像是一外國人的話，但我記不起、一時也沒查出其尊名大姓。
開 會
穿過一排又一排的椅子，我沒能找到一個空位。于是我硬著頭皮繼續(xù)朝里走。
最里邊的門里是廁所，這兒也人頭攢動。
當我尷尬地急急返身出來，發(fā)現(xiàn)會堂里已空空蕩蕩寂無一人。
1991年
每個人都有一張蒼白的臉
他詭計多端，卻屢屢失敗。
每個人都有一張蒼白的臉。你不相信？你仔細看看。
我們喋喋不休因為我們心里其實無話可說。你不相信？你仔細聽聽。
你只是你自己的謊言，你的夢幻才是你真實的胃－－你不相信？你自己剖開探探……
我在酒里泡過，被火燎過；我追逐過秋風最后被秋風中的葉子砸落下馬。
1991年6月
譬 如
譬如受傷的臉，淫蕩的胃；譬如“純潔的人”容易被冷落。
譬如有花凋零的地方一定有花瓶。
譬如空蕩蕩的隱者的棋盤，蛇紋大理石的被浪客飲過的酒杯。
譬如青年人追慕果實，老頭們貪懷花朵。
譬如從蛛網(wǎng)之樹的枝柯中飄出的紙鳶。
譬如門打開翅膀，房子就飛翔；譬如艷榻窩藏神，酒杯俘虜人……獸呢？不明去向。
譬如翻越柵欄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譬如小偷也翻越柵欄，偷情者也翻越柵欄，雨點、死亡和夢幻也翻越柵欄。
譬如冰棒車在太陽下鬼混，正義路口的廣告牌堅持不渝地昭示：幸福就在前頭。
譬如男人的夢一次次流產，女人的心總是酩酊大醉。
譬如人們都隱藏著一些秘密。
譬如鳥在鳥籠中把鳥籠打掃干凈。
1991年6月18日
他
我見過他獨自一人在寒崖上行走。風已使那些巖石變形。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孤獨使得他另辟蹊徑？
但直覺又告訴我：他并沒有遠走高飛，而且可能就在我身邊，在我們中間。他只是另換了一付行頭，其實還仍然與我們一起飲酒作樂、鼓腹而歌，或者一道哀嘆霉運。
但我們中的誰是他，或者他的面具？
我感到不安?；蛟S，作為事實上潛伏的旁觀者，他可能更容易得到我們苦苦夢奪的美，或美的信物、或美的幻像……
他隱藏著傷口，所以我無法辨出他來？
1992年1月28日
（載《詩刊》）
她
你是否見過她，那個姑娘？她那罌栗紅的長裙，在我們的城市里曾經飄蕩如旗幟。
她走在街上，像一陣風，那些過時的路牌像老人的牙被掀動；
她坐進電影院，像一束光，銀幕上那些明星都成了觀眾……
你是否見過她？
多年前我見過她像一陣風，我們宿舍樓的破墻被弄得搖搖晃晃；
多年前我見過她像一束光，一些黯然的臉一些覆塵的心被輕輕擦亮。
像野鴿，像星星－－是否記得？那些年，黑夜一次次企圖帶著她消失，但第二天她又在晨風中出現(xiàn)。
露珠兒一樣瑩透，石頭一樣堅強。
是否記得－－那個火一樣在冰冷的雪地里狂舞的姑娘－－她的舞姿像天使；
像我們夢中的火焰？
是否記得－－那個樹一樣在沉郁的天空下瘋笑的姑娘－－她的笑聲是音樂；
是我們夢中的濤鳴？
其實我們可能都愛過她－－但我們抓不住一陣風抓不住一束光。
后來，她上了哪兒－－你是否又見過她？
如今，她會在哪兒－－如果你遇上她，你一定會一眼就認出她，并且會在萬分之一秒內重新又愛上她。
1993年8月
一只小鐘
一只小鐘，我覺得它是這龐大屋宅的心臟。
擊落五月的花瓣，也沉沉地壓迫著我，也在肢解我的睡眠。我要拆開它。
至少，一個女人可能葬在這里。
而此前她可能是被囚在這只鐘里。
而起初，她可能只是想隱蔽在這只鐘里和我捉迷藏。
1994年10月
?。ㄝd《星星詩刊》）
自 由
我跑得最快的時候當然就是后有追兵的時候。自由就是亡命江湖。
或者，把野生動物園的籠子打開，讓它們到大街上奔勞謀生吧，而我們自己鉆進去，安享嗟來之食。
自由也是相忘于江湖。
于是，我想到有人在石上栽花有人在夢中尋夢。
1995年4月
?。ㄝd《城市導報》）
半 途
我們在尋找我們的向導。
鳥兒在我們頭頂幸災樂禍地翱翔，螞蟻軍團沿著樹干的脈絡黑壓壓地向我們挺進。
我們頹臥山崗，黔驢技窮。
他已經與我們走散。
要么，正是他陰險地將我們拋棄在這路上？
那次行程，我記得，在半途，在守待和尋找向導的過程中，我們忘記了自己要去哪里。最后有的人折戈回府，有的人路邊安家，有的人立地成佛。
1992年4月
（載《滇池》月刊）
這幾天，我想起一個地方
這幾天，我想起一個地方……
在這里石頭是明鏡，水是酒，風中的樹是豎琴，天空中的飛禽都像天使。
在這里房子是家，火塘是春天，墻外是睦鄰，門外屋前屋后綠籬掩映的路都通往遠親。
在這里我沉默時不必揣摩退路，嚎叫時不用擔心警察敲門。
在這里我心情歡暢，愛屋及烏。在這里我恣意縱情，肉體純潔。
在這里塵煙萎寂，空氣清新，在這里可以放心迎迓、安頓四方的客人－－無論他們來自哪一條河流，無論他們來自墓地還是明天。
在這里一片樹葉就可以搭建天堂，在這里從樹葉上的一滴露珠里就可以看清宇宙然后乘著黑洞駕著光到遙遠的星系旅行。
在這里最好的詩歌星光一樣流出，在這里最美的音樂聚集在靈魂周圍。
在這里狐死首丘，鳥歸故林，萬物自在、平靜地消長虛盈。
這幾天，我想起這個地方……
1994年春
（載《滇池》月刊）
小城故事
一些人在不斷拆除舊房，另一些人繼續(xù)在壘砌新廟－－其實他們是同一類人。
新的謠言又追殺在寡婦巷。
大榕樹下的那口井，記得前些年那里還是我們村子里清亮的泉源。它沒有枯涸，只是如今已渾濁不堪，死魚和作廢的票券在上面飄。
井沿邊有文物局的紅字牌：他們以保護保存的名義遺忘遺棄了它。
死者留下灰燼，生者制造垃圾。
一些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修筑車站。他們要到遠方去。
遠方？
那會是個什么樣的地方：比今天好些，或者更壞？
“我們有夢想。”
“但你們可能沒有正確的知識來確定你們的夢想?！?/p>
不遠處的郊野，林梢閃著星星的假牙，鳥糞醉臥松針散出陣陣汽油香……
1992年7月
?。ㄝd《滇池》月刊）
那些年
不過，那些年我目睹的多是一些腐臭的花，聽見的老是一些死者的鼾聲；
不過，那些年我并不都是在寂夜里背對燭火，然后用自己的唾液在墻上描自己的影子。我還喜歡走出戶外，因為我更喜歡聽：潔白的雪花漸漸壓沉、繼而折斷不管是枯木還是新枝的聲音；
不過，當世界開始悄悄松動，一時間我還以為是我們自己在夢中磨牙……
1994年8月2日
?。ㄝd《詩刊》）
煩 惱
我說過我不想說的話，我也去過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煩惱著那些一次次的離別，因為每次離別又總要相遇：和同樣的人同樣的鳥同樣的玻璃杯相遇。
其實，我也沒有太多的朋友，因為在這座城里、在我生活過的任何一座城鎮(zhèn)里我老是知道得太多。
如孤兒的境遇，而且記不住自己是否有過家園和母親。
我也因那些大腹便便的蜘蛛的網(wǎng)的囂張而煩惱，我也因做不了更多的事情而煩惱。
還有，還有那些我們艱辛摧毀的舊廟，為什么總有人又在悄悄壘起？
1991年12月
我不舒服我病了
我不舒服，我病了。
我點了點，發(fā)現(xiàn)我有207塊骨骼：它們像霉?jié)竦娜敳耱v出灼肺的藍煙。我號號脈，發(fā)現(xiàn)我腎虛肝火旺：多愁善感又喜怒無常。
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但我的嘴卻村姑般森嚴壁壘；當我決定對它發(fā)出通牒，牙齒叮叮當當四處逃竄。
我想尋找多一些的證據(jù)，但我的手指散亂不堪，它尋得的東西東鱗西爪。隨后我察覺我的左手與我的右手一會兒勾心斗角，一會兒又狼狽為奸。
我想看看那遠來的郵車，但我的眼球氣鼓鼓地轉過身來怒視著我；我想探望我初戀的柔唇，但我的眼睛死死盯著東家那媚艷的蕩婦。
我想聽聽那星星的音樂，但我的耳朵只習慣嘰喳的玻杯還有麥克風的聲音。
我想嗅點樹林里的空氣，但我的鼻子更喜歡會議室里的狐臭和大街上的汽油味。
我的腳對我說：“離我遠點，出去時關門的聲音輕點；”我的心對我說：“我要一所適合我的精神病院……”
我發(fā)現(xiàn)我曾有過的夢早已移情別戀，我的力量快被塵世的歡樂吸干——苔蘚覆滿鳥巢，敵人進入夢鄉(xiāng)。
我不舒服，于是我病了。
1992年2月
一些隱秘的地方
我看見一只鷹，在云層中飛得又高又遠。
一條魚沉入深水，一頭野麂逃向荒蕪的山崗……于是我瞥見我的靈魂也在蠢蠢欲動。
那只鷹飛在其它的鷹不可及的地方；
那條魚沉在其它的魚沉不下去的地方；
那頭野麂呢？我看見那光禿的巖石上長出了綠葉，隨后山崗變成一大片森林。
在塵囂中，在枯槁的面具之下，我發(fā)現(xiàn)我的靈魂正悄悄地與他的情人偷歡……
那是一些隱秘的地方，即使偶然被發(fā)現(xiàn)，我等常人也不易侵犯。
1995年1月12日
?。ㄝd《散文詩》月刊）
雨 后
矮樹叢中有一只鳥在鳴啼但也可能是一只野雞在鳴啼。
光影竄動，也是因為它的羽毛能夠在那些小小枝椏的很小的空隙間穿飛？
1996年6月
（載《滇池》月刊）
二 月
風從遠郊融雪的林間穿過，進入更遠的森林。它們輕柔的低語充滿迷幻，我聽得見，心里也明白……
二月的一天，當我從城市窗口凝神騁目，只見世界沉入靜謐，而我自己腦海里是一片甜美的空虛。
1994年2月28日
世紀末一景：男人
幾年前，他看見自己的女人和鄰居的女人湊在一起：她們在咬耳朵！自此他便開始感到不安，滿臉惶惑。
后來，我看見他常常和另外一些男人在酒館里－－也在咬耳朵？
現(xiàn)在，我看見，他、他們，有的正重新往樹上爬，有的人則企圖回到馬鞍上。
我知道他們的另一些朋友在佛羅里達州發(fā)現(xiàn)了陰莖彎曲的鱷魚，在非洲發(fā)現(xiàn)了睪丸還在腹腔里的雄豹……
1995年2月26日
風之歌
風叩開花朵，然后四處揮霍花香。
風像柔發(fā)淡蕩的美婦，輕舞裙袂，拂滅那些村屋里的燈。
但有時，她又像一匹患躁郁癥的狼，我見過她在空蕩蕩的夜大街上追逐空酒瓶。
風從門縫里進來，風進來干什么？風從夜里進來，風會偷去我們的什么？
風吹倒酒杯。
風吹干兩具肉身。
風吹走一座城市。
風吹過一片荒原。
我聽見，風在遠處打開VCD，然后又嗶地關上。
風也可能是詩人的手：為忘卻辯護，為夢想作證。
風像謎語。
風啊，她從我們心中經過還將帶走一些秘密。
1992年2月
?。ㄝd《沿海時報》）
在紅河邊
在紅河邊，在蠻耗，我遇上一個姑娘。我湊上去與她搭話：“船還沒來？”
“你等船嗎？”她反問。
在我們身邊，還有那彼岸，遍野遍坡陰綠的芭蕉林在風中土匪一樣喧響。
“你等船嗎?”她說，“你渡河吧我不渡，我在等我的朋友?！?/p>
在我心頭，遍野遍坡都是土匪……噢，瘋狂的芭蕉林。
我看見河水中的鹽開始爬上她的足踝和她的身體，鹽開始沉入她的面龐。
“你等船嗎？”她說。
河岸流逝。
1990年1月
（載《滇池》月刊）
經過這條街
每天，我都看見一條新裙子，在黯淡街口的拐角處飄過。
一個女人，她有三百六十五條裙子；或者有三百六十五個女人，她們都穿同一條裙子？
那些年，常想在某朵花的盡頭找到果實，奢望在深巷的盡頭碰上一扇門。
我狠狠地敲那扇門，我大喊：我付錢，請開門！我是正派人，也多少有些身份，別讓我爬墻頭……
我看見一個人爬上這里區(qū)政府大樓的屋頂?？赡苁潜焕掀疟粕狭荷?。一個男人。我看見他扔下一個酒瓶。然后我看見他打開第二個酒瓶，我看見他把酒喝光，然后再扔下來。
然后他又打開第三個酒瓶。當然，他要把它喝光，這樣他才可能扔下第三個……
經過這條街，你就一定會經過那座鐘樓。它墻壁已開裂，鐘身上披了厚厚的灰塵，人們已經忘記了這里。因為沒有鳴鐘的人。
這是真的？
那么誰能幫我謀得這份美差？
1991年1月19日
?。ㄝd《珠海特區(qū)報》）
看 山
遠處的山只是看看，草木似已凋敗，只剩些白色的石頭和已瘦得變形的羊群。
只剩些綿延如羊齒如輪廓，遠遠地虎視著我們的城市。
城里一些人在忙碌一些人在醉酒。
一些人在開會一些人在寫詩。
看一片風看一片云以及山民的炊煙。
遠處的山只是看看，而不想去爬。而那屏障般的輪廓，在黃昏中模糊－－但溫暖。
1988年11月27日
?。ㄝd《伊犁河》雜志、載《文學報》2012年7月26日七版“散文詩研究”?？谒钠?、載《文苑（經典美文）》雜志2013年第11月號下半月刊）
靜觀一棵柏樹
1·掀開花瓣
愛情 或者欲望一樣古老的葉子 常青而稠密 只有陽光或者夜色能夠穿透它們
似模糊的底片 相互擠壓 也手拉手
掀開花瓣－－可它的花瓣是什么顏色的呢？我只看見很多小小的球果
2·棲鴉或一種夜景
輕捷而又高貴的金屬 你疲倦在黃昏的手掌間 你沉睡
抑或在不動聲色地諦聽
3·觀察樹影
一只閃爍溫馨的黑面包嗎
逃離戰(zhàn)爭、瘟疫和迫害之后 那月亮下的情人制造詩歌的嘴正于電的顫栗中沉淪
某部神秘的家譜，是否也匿于這教堂般靜穆的濃蔭
4·一種暗示
在一塊為腐葉之下的滄桑所庇護的小小琥珀中我發(fā)現(xiàn)絢麗的居所
或一種透明的暗示：那其中的昆蟲、草葉以毀滅的方式來揭示美
5·已是往事
康斯太勃們將其枝枝柯柯移到畫布上 四周是云朵光線 水車田園
寧靜而安詳 但這已是往事
6·輕如月光
那些因成熟 或衰竭而擰成的樹癤 像蜂房呢 還是一個瘡包
不過古柏的姿勢總是固執(zhí)的 剝落與風化之手是其忠實的仆從 它腳邊那些有銘文的石頭已瘦弱不堪 輕如月光
也輕如月光下情侶們的影子
7·而我呢
而我不屬于任何一個鳥族 柏樹也不是什么象征 可為什么
我總想在沒有鳥的城市
證明自己是一只鳥
1987年8月29日
?。ㄝd《太湖》月刊））
沿著野草
我的腳下是一條新筑的高速公路。我看見在模糊的前方，這條路消失在一片月光下。
月光下有魯迅說過的那種野草。
我記起我曾在月光下降生，我預感到我還會在月光下死去。
1993年6月
?。ㄝd《春城晚報》）
沉 默
那些夏天蛛網(wǎng)密集。
我可以向全世界完全徹底地繳械，哪怕一條褲衩都不剩，但沒人來受降；我也可以為誰誰誰獻出一切，所有的愛和不多的財產，但我發(fā)現(xiàn)我沒有經紀人。
誰在那彩色的蛛網(wǎng)里掙扎？
好在我能夠把噴火的拳頭埋進胃里，把甜蜜的謊言嚼成泡泡糖；好在我也樂意讓山羊嫫嫫來照管我祖上的花園，讓酒鬼朋友來變賣我臀下的床墊。
……
天冷了。不過那些人今天的沉默更冷。
1992年12月1日
（載《滇池》月刊）
杞人
鄰近午夜了，他還在大街上閑蕩。聯(lián)防隊問為什么還不回家？杞人答他擔心走遠的影子還會回來敲門。
是不是長坡跑出來的。聯(lián)防心想。（注）
“我擔心骷髏還想唱歌?！庇幸惶扈饺诉@樣告訴他的侄子。
……
每年，杞人都會發(fā)夢癲似地這般折磨幾次。“不是夢游，”他說他怕舊夢。
他父親死在牛棚，他前妻跟了“四人幫”，他自己呆過采石場。
1990年9月
注：長坡，原某精神病醫(yī)院所在地。
流浪的孩子
流浪的孩子在荒地上撿拾饑餓的黃昏然后他湊著篝火讓烤兔子的氣息從胃中竄出然后他用燒紅的炭枝在地上畫畫用冷卻的灰燼敷涂傷口他要到省城尋找母親十年前她把他拋在鄉(xiāng)下。
來來回回在墨綠的草上一只土燕還是雨水雀樂此不疲在草上低飛對幸福的看法我相信那些草一直搖擺不定在二月的草上是一只低飛之鳥它想尋一個巢一個柔情搖蕩的陷阱呢還是它的羽毛浸著雨意無法高飛。
1992年2月
（載《大理文化》月刊）
不容易
我要到街的那頭走走，看看垃圾是否又快埋住了那棵小樹。這是城市新區(qū)的一條馬路，解放前這里是墳場，后來是大寨田。
我要到街的那頭走走，看看是否有好心人幫幫那棵小樹。在這座城市里，誰都有權利讓自己活得更好，但一棵小樹要好好地活下去卻還真不容易。
1995年10月19日
?。ㄝd《粵港信息日報》）
艷 遇
獵手掉進陷阱
我想加倍與與我的新識分享今天。不過，對昨天的看法我們總是不一致。于是想起明天我就心煩。
掘井人做了井底之蛙
她大喊我卻沒有聽到聲音，她走了但路上沒見人影……
狼的客廳在它的肚子里，我的愛情在一只或者兩只酒杯里。
貪財?shù)娜擞錾向_子
得魚而忘筌的人是快活的而我企圖魚筌兩忘，卻因此不快活。
我們失落的、或者我們從未得到過的倒底是什么？
1992年
（載《美文》雜志）
霧
霧馱著火車，從我家鄉(xiāng)的方向駛來，雖然家鄉(xiāng)很遠。
那列火車，它與我童年的積木多么相似。
在城市的邊緣上，我等候著，心中充滿了欣喜，我想著待它?？肯聛恚揖蜁姷接H友，或得到他們捎來的茶葉。
但火車沒有停留。它只是經過我們的城市。
它的前方，是另一片迷朦的晨霧。
1995年4月26日
?。ㄝd《散文詩世界》雜志）
找一頭好驢
騎驢人，你的驢要把你帶到什么地方？
騎驢人，你要把你的驢帶到什么地方？
不到什么地方，我只是想找一頭驢。我回答他們。
我經過城市刺目的金鋪和用一掛掛霓燈掩飾起來的茶樓，我經過鄉(xiāng)村擁擠的廟會和用散架的收割機搭成的小橋……在這些方趕路非常吃力，總要耽擱不少的時間，因為我要一遍遍地回答他們：去找一頭驢。
他有病！他們說。
我也看見非洲女人的孩子饑瘦不堪，她們自己卻依然豐腴、充滿勃勃情欲。偷獵者的飛機從天空隆隆軋過。
我不要象牙，我說，我只是經過這里。
馬鹿也在穿越森林，石油也在穿過比森林更綿長的管道……
去找一頭好驢。我回答我自己。
1994年12月11日
?。ㄝd《星星詩刊》）
夢想是一束光
夢想，即使最卑微的生命里，
也有這束光。
我曾見過在死寂的黑夜，它顯得微弱，但它在冰上鑿火；我也記得在沉悶的酷夏，詩人窟藏其間，霍霍磨劍——這束光要成為云端的閃電，攜來暴雨，載來洪峰……
我也明白我的歡樂和憂傷、我的焦躁和寧靜都因為這束光，我的生命，總是不斷凋蛻和新生于這束光。
夢想是一束光，它只朝往一個方向。那就是：往前！
1993年12月12日
（載《詩刊》）
樹
我看得懂樹的手勢，樹的表情。
我喜歡在濕漉漉的枝頭雕刻花瓣，我喜歡從樹葉的脈紋里卜占命運。
我崇拜居住在樹心中的神：有樹的地方一定尋得到伊甸園。
我記得，從我家樹蘺下穿過的，曾經是一群孩子。還有一只狗。
一只黑耳朵、白鼻子的小花狗。
城市的下水道、防空洞，還有攫探礦脈的電具，在我們的腳下已盤踞如迷宮了。但樹，我看見它仍堅持把根扎得深些。
樹要為它的果實汲取純凈的水份。
樹根要穿越尸骸。
蒼空下樹是最純美的造型；
大地上樹暗示了某種秩序－－我喜歡在濕漉漉的枝頭雕刻花瓣；我喜歡從樹葉的脈紋里卜占命運：我的命運和這世界的命運。
我樹一樣地喧嘩，我也樹一樣地沉默。
我是永遠與樹分享秘密的人。
1987年9月，1990年9月
不要等我你們先吃
不要等我，你們先吃。春天杯盤狼籍，我會另要一份－－箭牌快餐店那老板娘的牙齒永遠不會整齊，因為她笑著卻總像在哭－－我向她另要一份。
不要等我，你們先睡。共榻者的枕下都有一只藥瓶但他們尋不到對手？鷙鳥無雙。我喜歡一個人－－在任何一面用沙粒編織的新床單上睡，也喜歡在詭怪夢魅的屠案上睡。
不要等我，我最多被忘記；不要等我，你們會被我忘記－－你們和我都會被忘記；不要等我：難說我會改變主意。
不要等我，你們先死。
1994年3月
做 人
給我，給我蛇的衣裳。蛇能蛻皮，蛇蛻一次皮就新生一次。
蛇多好，人不如蛇。何況，有的人即使能夠天天換新衣，也仍然是舊人。
給我，給我章魚的心臟，在搏斗時，萬一被對手吃掉兩個，仍然可以靠最后那顆心臟安然地活著。
請賜我予章魚的心臟，但我仍然要做人。
1992年5月
春 日
城市在暖陽下因銹跡斑斑而泛光。我走出酒館，頭有點脹，心里有些茫然，立在街口，像一只空酒瓶不知該擲往何處。
突然，我看見了那個姑娘：她換上了奇妮牌孕裝。她迎面而來。我心中一驚而我已無法閃開。
“你是在等我嗎？”
我應該搖頭的，但我卻點了點頭又笑笑。在我和她身邊，這時，一輛警車正被費力地拖往廢車場。
1994年4月
?。ㄝd《黃河詩報》雜志）
附：《另一意義的散文詩》
作者：章德益 來源：廣東《珠海特區(qū)報》1999年7月30日第7版
很有意思，這冊名叫《我是我從未遇到的人》的散文詩集。我隨手翻翻竟無意間被這冊散文詩吸引住。我曾經讀過不少的散文詩，但大都是小鏡頭小場景小抒情，絕少有像這冊散文詩集中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生存的荒誕感與生命的陌生感。詩人張稼文先生在其作品中對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的那種略帶苦澀與荒誕的剖析，是大多數(shù)散文詩作品中所或缺的。而這正是現(xiàn)代文學作品中一處最重要的精神指向與關鍵所在。
耿林莽先生在他的序文中似乎對我以上提到的內容沒有涉及。他是從另一個角度另一個審美取向來評析張稼文的散文詩的。這倒從另一個方面說明了張稼文散文詩的多義性。這種立意與取向造就了現(xiàn)代文學，造就了從存在主義文學到荒誕派文學的基本走向，卻往往為我們的散文詩與評論家所忽視。
作者在表現(xiàn)這種荒誕與苦澀時有兩個角度，一個是從自我入手，從對自我的陌生化入手。所謂“我是我從未遇到的人”也就是這個意思。這樣的作品有《我》《黑箱》《做人》《修辭課》《姻緣》等。這一類作品甚多，它們相當程度地輻射出作者在現(xiàn)實中的荒誕感受，以“我”為出發(fā)點與歸依，凸顯出自我的無奈與自我對世界的被動與無力的抗爭。
另一類散文詩以客觀世界為描摹對象，其深深滲入描寫過程中的變形與荒誕的現(xiàn)代手法，實際上已隱含了對現(xiàn)實的批判。這類佳作也極多，比如：《獨坐蜜月》《交換椅子，好嗎？》《靜觀一棵柏樹》等等。這些佳作在變形與濃縮的描述中，因為滲透進較多的人生經驗與靈魂形態(tài)，而顯得警策而深含寓意，并且因為較多地運用了現(xiàn)代荒誕手法，而頗具黑色幽默的余風。
曾經讀過法國現(xiàn)代散文詩大師亨利·米肖的不少作品。就我而言，我是非常喜歡這位荒誕派兼超現(xiàn)實主義派的大師的作品的。他能在非常怪誕的超現(xiàn)實的形式下表現(xiàn)出非?，F(xiàn)實的人性的內容，他能在不太長的散文詩篇幅內濃聚進非常廣闊的社會與歷史風景。我想，這真是中國散文詩特別缺少而又特別需要充實的現(xiàn)代主義。張稼文先生的作品與米肖之作略有跡近之處，希望他能更好地向那種目標前進，以期在散文詩領域里避開風花雪月、山水自然的那一套老而又老的慣性題材，開掘出更廣闊更深刻的人性內容，開拓出散文詩領域的別一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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